贾母真的支持“金玉良缘”吗?

skyline荷9 · 经八阕原文

在《红楼梦》里,“金玉良缘”与“木石前盟”的PK构成了全书最核心的情感冲突和戏剧张力。在高鹗续写的后40回里,“金玉良缘”在这场大PK中取得了最终的胜利,黛玉惨被抛弃,宝钗成功上位宝二奶奶。

在后40回里,贾母在撮合“金玉良缘”的过程中充当了急先锋的角色。她先是大造舆论,说宝钗温厚和平有担待,“心胸儿脾气儿,真是百里挑一的”,黛玉的脾性明显不如宝钗。在给宝玉议亲的时候,一力赞成"金玉良缘",听见凤姐提起这桩“天配的姻缘”,喜得眉开眼笑,连连催促早些向薛家提亲。又因为担心宝玉心系黛玉,可能导致婚礼不能顺利举行,就提议把宝玉的亲事瞒着黛玉,所以凤姐才想出了“调包计”,瞒天过海,用黛玉的名义哄骗宝玉娶了宝钗。

读过前80回的读者看到贾母的这番表现不免有些错愕:按曹雪芹原意,这真的是贾母对黛玉的真实感情吗?这真的是贾母对“金玉良缘”的真实态度吗?如果我们稍微梳理一下前80回的相关内容和情节,会得出一个明晰的结论:不是!

先看贾母对黛玉的感情。后40回里贾母把黛玉当作了“外人”,在大家讨论先于宝玉给黛玉张罗亲事时,贾母一票否决,说“没有先是外人后是自己的”;听见黛玉病了,“自是心烦”,并表示黛玉生病是因为“心太细”,有自作自受的原因,黛玉如果真是因情而病,她“也没有心肠”管了。甚至在听到黛玉的死讯时,也因为亲外有别,记挂着生病的“亲孙子”宝玉而不去看一眼黛玉这个“外孙女”。

比较一下在前80回里,贾母是怎么对待黛玉的呢?完全是与宝玉同等的亲厚。在称呼上,经常并称“两个玉儿”,尽显亲昵和疼爱。在饮食起居上,第五回有言,“如今且说林黛玉自在荣府以来,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倒且靠后。” 吃饭时会命人将自己桌上的好菜,如75回里的“一碗笋和一盘风腌果子狸”,专门留给“颦儿、宝玉两个吃去”。总之宝黛同是她心里最金贵的心肝宝贝。甚至因为黛玉体弱多病,还额外给予了更多的关爱。第三回听黛玉说要吃昂贵的人参养荣丸,立马拍板安排,“我这里正配丸药呢,叫他们多配一料就是了。” 第45回听说黛玉要吃燕窝,也是立刻安排凤姐每天给送一两,不必仰赖宝钗援手。总之只要对黛玉的身体有益,砸多少银子也在所不惜。

再看贾母对宝玉婚事的态度。前80回里没有明写,但从几处细节不难看出贾母对“木石前盟”的赞成和支持。

最明显的是25回里,王熙凤当众对黛玉开的那个著名的玩笑,“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 要知道王熙凤可是贾府的头号人精,这要不是领会了老祖宗的意思,她会当众开这种唐突的玩笑?在55回凤姐和平儿谈到贾府的财政状况时,更是对这桩婚事非常笃定:“宝玉和林妹妹他两个一娶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的钱,老太太自有梯己拿出来。” 在66回贾琏的小厮兴儿和尤氏姐妹闲谈时也说到了宝玉的亲事,“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 如果“木石前盟”在上上下下形成了广泛共识,肯定离不开核心领导层的首肯和推动啊。

另外贾母一直对宝黛的亲密相处乐见其成,一听见丫鬟说宝玉在林姑娘屋里,就会说,好,好,让他们在一起好好玩儿。在29回宝黛拌嘴吵架了,贾母急得抱怨这“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自己抱怨着也哭了,又特地派凤姐来说合,知道两人和好才放心。这与王夫人整天防着宝黛过于亲密形成了鲜明对比。

“木石前盟”虽有贾母保驾护航,但从一开始就受到了“金玉良缘”的威胁。薛家从住进贾府起就开始为“金玉良缘”造势,更有王夫人和宫里的贾元春在鼎力支持。那么贾母是怎么抵御抗击“金玉良缘”阵营的呢?

首先对宝钗明确划线:你再怎么努力,在我眼里也是个“外人”。大家记得在35回,宝钗拍了贾母的马屁,“凤丫头凭他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 贾母马上回拍一记,“提起姊妹”, “从我们家四个女孩儿起,全不如宝丫头。” 听话听音,这是告诉宝钗,你在我们家扎根再久,也不是我们家的人。宝玉原本想勾着贾母夸黛玉的,听到贾母夸宝钗还感到意外。宝玉这就是 too young, 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了,贾母怎么会胡同里赶小猪,直通通地夸自家孩子呢?在第三回她提起三个孙女来,口气是“读的是什么书,不过是认得两个字,不是睁眼的瞎子罢了!” 夸你才说明你是外人哪。更妙的是贾母夸宝钗只给了结论,只说宝钗好,论据完全留白,所以宝钗到底好在哪,老太太没说。这个夸奖是不是有些缺乏诚意啊,便是薛蟠夸“庚黄”的画儿好,还说了好在哪儿呢。

贾母对“金玉良缘”更精准有力的打击是两次为宝玉议亲。一次是29回在清虚观打平安醮时,当着众人(包括薛姨妈宝钗)跟张道士说起了宝玉的亲事,“上回有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 你能扯和尚,我也能扯和尚,谁还不认得俩和尚啊。要知道宝钗可是比宝玉年长的,所以贾母对宝钗释放了一个信号,宝玉要晚娶,你掂量掂量要不要等成大龄女青年吧。这还不算,还要张道士替她留意着,有人品好的女孩来告诉她,不管根基富贵,“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罢了。” 这是不是在告诉薛家,你家再有钱,我也没看上。

这次议亲够让薛家母女郁闷了吧,这还不是最扎心的。宝钗的堂妹宝琴来了,贾母眼睛亮了,在50回当面向薛姨妈露出求娶宝琴之意。薛姨妈估计要呕血了,敢情你不是看不上薛家,你纯粹是看不上我们宝钗啊。一个许了人家的宝琴你巴巴地盯着,俺家这么优秀的宝钗在你跟前晃好几年了,咋就不入你眼呢。

再举一个贾母在54回批驳《凤求鸾》的例子。我觉得贾母批驳的首要目的是维护黛玉。不是有人暗戳戳地说宝黛过于亲密,外头看着不像吗?贾母说了,世宦书香大家,服侍小姐的人一大堆,怎么可能让小姐和书生独处?“拿我们中等人家说起,也没有这样的事。” 所以贾母盖章定论了,宝黛不可能有逾矩之行。贾母还讽刺了有人“只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这有没有一石二鸟影射宝钗的意思呢?各位见仁见智吧,别忘了宝钗正是贾家的亲戚,宝玉生的一副好皮相,宝钗曾大热天地坐在睡着了的宝玉身边,飞针走线地给他缝肚兜呢。

所以在前80回里我们看到的贾母,对黛玉是倾情地亲厚关爱,对“木石前盟”是全力地维护捍卫。到了后40回风云突变,黛玉从贾母的心头宝变成了脚边草。贾母突然把黛玉当“外人”了,开始对她不耐烦,对她批评指责,还喜欢踩着黛玉捧宝钗,在设计“调包计”的时候,不担心这会要了黛玉的小命,反而担心这会让宝钗受委屈。看到这里,你有没有觉得其实是贾母被调包了?后40回里住在贾府的这个老太太分明是宝钗的亲奶奶啊。贾二老爷,你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去应天府报个案,查查高鹗把你亲妈捯饬到哪儿去了。

来源:skyline荷9(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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