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念家族:国库旧臣,红门新贵
红朝功臣多,善终者少。彭德怀死于囚禁,刘少奇死于迫害,林彪折戟温都尔汗,邓小平三落三起。李先念却一路走了下来。红四方面军肃反,他活下来;西路军覆灭,他突围而出;延安整风,他站稳脚跟;高岗倒台,他未受牵连;大跃进、大饥荒之后,仍掌财经;文革席卷中枢,虽受冲击,却未如刘、邓般倾覆;毛死华起,华退邓兴,他仍居中枢。晚年竟位至国家主席。
能战者未必能仕,能仕者未必能久。李先念两者皆能。知进退,识风向;有主见,少露锋芒。红朝“不倒翁”,李先念算一个。
一、木匠从军,乱世发迹
李先念1909年生于湖北黄安,今红安。家贫,少年做过木匠。黄麻起义后参加革命,进入红四方面军。张国焘时代肃反惨烈,内部斗争不断,李先念不仅活了下来,而且不断升迁。西路军西征河西走廊,几近全军覆没。李率余部辗转脱险,终返延安。抗战中任新四军第五师师长兼政委,内战时期又任中原军区司令员等职。
早年的李先念首先是军人。能打,能忍,更能活。此后三十余年政治生涯,仍是这三字。
二、打下江山,转掌国库
1949年后,李先念主政湖北,历任省委书记、省政府主席、武汉市委书记兼市长等职。1954年调北京,任财政部长。此后长期任国务院副总理,又在财贸、计划等系统担任要职。
一个木匠出身的将军,开始替数亿人口的国家管钱。这也是革命党取得天下后的逻辑:打江山的人,自来坐江山;会打仗的人,也来管经济。专业可以学,政治可靠最重要。李先念由此从军政干部转为中共第一代财经元老。
陈云更像制度设计者,李先念更像实际操盘手。财政,粮食,商业,物资,外汇,投资,国库收支,皆与其长期相关。故称国库旧臣。
三、国库的钱,从哪里来?
写李先念“善理财”,不能只看国家账本。还须问钱从哪里来?毛时代的工业化,国家通过统购统销、价格控制、工农业剪刀差等机制,大量提取农村剩余。农民得到土地不久,又被人民公社、户籍、粮食统购统销体系重新组织起来。国家积累增加,农村选择减少,城市获得工业化资源,农民承担巨大成本。
李先念不是这些制度的唯一设计者,但长期身处财经中枢,是这套机器的重要管理者。所以第一代“坐江山”的账,不能只写功。替国家聚了多少财,也要问这些财从谁手里来。
四、大跃进:他也在车上
1958年,大跃进起,人民公社化,高指标,浮夸风,高征购,公共食堂,经济秩序迅速失常。李先念此时已经是国务院副总理、中央书记处书记和财经领导人。他不是局外人,财贸系统同样随政治运动激进改造。李先念后来发现不少问题,又参与纠偏和经济调整。这很能说明其性格。潮来时,不逆潮;潮退时,善收拾。
大饥荒首要政治责任在毛泽东。但粮食、财政、商业、计划恰是李先念主管或深度参与的领域。后来救火有功,身在驾驶室亦有责。后来纠左,不等于当初未曾随左。
五、他为何总不倒?
李先念不是没有意见,相反,他在财经事务上颇有主见。但他很少把自己的政治生命押在公开挑战最高领袖上。彭德怀有话便说,庐山一封信,遂成罪人。李先念不同,有话亦说,却知道何时说,说到哪里为止。他懂得党国政治的一条生存法则:可以解决问题,不要让自己成为问题;可以帮助领袖纠错,不要公开证明领袖错了。
不争第一,故少为第一之敌。锋芒太盛者易折。李先念善藏其锋。
六、文革风暴,他仍在船上
1966年文革爆发。刘少奇被打倒,邓小平被打倒;彭真、罗瑞卿相继倾覆,陈云靠边。李先念也受到批判和冲击,并非毫发无损。但与刘、邓相比,他所受冲击明显较轻,更没有彻底离开国家经济运转。原因不难理解,周恩来必须维持国务院。工厂要生产,铁路要运行,粮食要调拨,财政不能停;革命可以天天喊,国库不能一天不管。
李先念有用,周恩来需要他,毛也没有把他彻底打倒。故而风暴再大,他仍留在船上;这既是运气,也是本事。
七、外围极圆,核心极硬
若因此说李先念没有原则,也不准确。他的政治性格恰恰是:外围极圆,核心极硬。政策可以调,计划可以改;市场可以放,干部可以换,领袖甚至可以换。但有一样东西不能换:共产党坐江山。
这才是李先念真正的底线。也因此,毛死以后,他可以支持粉碎四人帮,可以与华国锋共事;华国锋退下,他又顺利进入邓小平时代。他忠于的不是某一个领袖,是党国中枢本身。
八、其非简单改革反对派
把李先念写成改革开放的“保守派”,也太简单。毛死以后,他知道旧经济体制必须改:计划不能包打一切,市场要有作用;农村要松绑,企业要有活力。但与邓小平相比,他更警惕改革过快,更强调财政、金融和计划控制。
与陈云相近:鸟可以飞,笼子不能丢;市场可以长,党国必须抓得住。所以邓不断问:还能不能再放一点?李先念更常问:放出去以后,还收不收得回来?两者并非改革与反改革之争,更多是改革速度、边界与控制权之争。
九、不争至尊,终至主席
1983年,李先念”当选”国家主席。此时真正的最高权力仍在邓小平手中。但一个湖北木匠做到国家元首,政治生涯已近极致。
李没有建立自己的时代,没有“李先念思想”,也没有一条以他命名的政治路线。但他穿过了中共几乎所有重大风暴。无大起,故少大落;不争至尊,反得善终。
1988年卸任国家主席,又任全国政协主席,仍在中枢。
十、六四:最后还是站到了枪这一边
1989年,北京学生运动兴起。李先念已经八十岁,但中共仍是元老政治。在戒严与镇压问题上,他站在邓小平、陈云、王震等强硬元老一边。最终军队进京,六四流血。最高决策责任首先在邓小平;李先念不是最终拍板者,但作为支持戒严、支持强硬处理的元老,也有其政治责任。
到此,他一生的政治底线终于完全显露。经济政策,可以争;改革速度,可以争;谁做总书记,也可以换;一旦共产党统治本身受到挑战:不能退。
所谓“不倒翁”,原来并非没有立场。他只是把所有灵活都留给政策,把最后的刚硬留给政权。
十一、掌钱一生,却不许儿女经商
李先念家族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特点。他掌国家财经数十年,却明确反对子女经商。公开的李家回忆中,李先念对子女经商、借父辈影响发财颇为警惕。至少依据目前可以核实的公开资料,不能把李家写成王震家、某些改革年代红色家族那样的商业帝国。
这一点应当承认,有证则书,无证则阙。但不经商,并不等于没有门第。钱只是政治资本的一种变现形式,还有职位,信用,教育,关系,婚姻,机会。
图为1987年10月25日中共十三大会开幕式上,李先念(右)和邓小平及赵紫阳坐在主席台上。(John Giannini / AFP)
十二、四个子女,各有所归
李先念有三女一子。长女李劲,次女李紫阳,独子李平,幼女李小林。与王震三子大举进入改革时代商业领域不同,李家第二代主要分布于医疗社会组织、军队、外事等系统。
独子李平入军,后来至少将;幼女李小林则长期进入对外工作体系,后来任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会长。李家没有形成醒目的商业王国,却形成了另一种结构:父居中枢,子入军门,女掌外事,姻亲又接军界。这也是政治家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