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极权政权下回看刘晓波的和平主义

瑞迪 · 经八阕原文

2026年7月13日是中国著名异议人士及2010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刘晓波在狱中逝世九周年。德国媒体《欧洲之声》和英国“中国研究“在前东德城市莱比锡组织专题纪念活动及中国宪政民主讨论会。前香港《开放》杂志资深编辑蔡咏梅女士围绕“刘晓波留下的精神遗产”发言。她回顾了中国知识界曾经的一场核心争论:“是做哈维尔还是昆德拉?哈维尔和昆德拉都是前捷克斯洛伐克共产政权下的异议作家。蔡咏梅认为,刘晓波用一生践行了哈维尔式的勇气与自我反省精神——从早年的愤世嫉俗转变到后来的和平主义坚守,从“文学愤青”转变为“公共知识分子”。而在极权政权依然强势的当下,刘晓波坚守的超越仇恨的和平主义依然有其重要意义。

前香港《开放》杂志资深编辑蔡咏梅女士2026年7月13日在莱比锡纪念刘晓波逝世九周年及中国宪政民主讨论会上发言。 © 法广中文部

飞蛾扑火——刘晓波的哈维尔式精神

法广:蔡咏梅女士,您好。您在这次活动中做了关于“刘晓波给我们留下的精神遗产”的演讲。您在演讲中特别提到在中国知识界曾经有过一场大辩论:是做哈维尔还是做昆德拉? 哈维尔是当时捷克斯洛伐克的异议作家,也是“七七宪章”的发起人;昆德拉也是捷克斯洛伐克的异议作家,但他后来加入了法国籍。为什么当时中国会有是做哈维尔还是做昆德拉这样的争论?

蔡咏梅:第一,是他们之间的共通性,就是他们对集权政权的认识都是一样的,知道集权政权是控制了政治权利,剥夺人民的自由权利。他们对集权政权都是不认同的。这一点上我觉得他们没有什么区别,他们都认识到集权政权的本质。但是,如何对待我们生活在其中的这个社会?集权政权这么强大的时候我们该怎么办?在这个问题上,他们的取舍是不一样的。哈维尔觉得,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第一,我们要对这个政权、这个社会有清晰的认识,要站在争取人权、争取民主这样的位置上。但同时,我们不光是自己要讲真话,而且,当他人的权利被剥夺的时候,我们也要帮他人发声,不能沉默。昆德拉则有一本著作,书名叫《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里面就塑造了另外一种知识分子,就是不与政权合作,洁身自好,也就是把我自己管好就行了……我觉得这种想法也不是不可取。但是,也由此产生一种理论,就是说,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有人站出来呼吁抗争,去维护他人的权利,那会怎么样?他们会认为,因为大众期望有一种英雄出现,这种挺身而出是在迎合这种心态。这个理论推展下去,甚至会认为,这种迎合大众心态其实与强权在道德上的取舍都差不多……我觉得这就有点混淆了是非立场。

中国的知识分子当时争论得很厉害。我认识的朋友主要是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像刘晓波,还有徐友渔。徐友渔跟刘晓波两人关系很好,他们价值观也很相同,也曾一起从事人权运动。他们都认为,我们作为公共知识分子不能沉默,我们不光要争取自己的权益,也要为他人发声。

我个人的看法是我们要继承这种精神。说实话我不可能那么勇敢,但是我们要肯定这种精神。有些人不敢站出来,我觉得OK ——你不能强迫他人勇敢。但是,不能说我自己懦弱,我就去嘲笑那些勇敢的人。我觉得,继承刘晓波的精神,其中一点就是要做这样的人,我们至少要肯定这种精神。刘晓波那种精神就是哈维尔精神,他不光是在逆境中奋战,他明明可以安全的着岸了,可以不发声了,但他就像飞蛾扑火一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努力,我觉得这种精神非常值得肯定。我们中国人就缺少那种坚韧,那种坚持,总是很功利地看这个社会。

从愤青到和平主义者:刘晓波的自我救赎

法广:在介绍刘晓波的时候,您特别提到刘晓波从一个所谓的文学愤青,就是他有很愤世嫉俗的性格,过渡到了一个和平主义者。在这次讨论会上,有人发言时提到,刘晓波的这种和平主义对今天的中国社会其实是很重要。您怎么看这种观点?

蔡咏梅:我觉得是很重要的。愤怒,每个人都会有。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先天不足的,我们作为人性都有缺点。你用一个标准去检视他人很容易,作为一个社会批评者,有些人对社会批评很严厉,但是他不用同样的标准对准自己。我觉得刘晓波可贵的地方就是他用同样标准对准自己。他为“六四”坐牢出来后,写了本书。那时候就引来很多人批评他,因为他这本书骂自己骂得很凶,他骂有些民运的人也很凶。我觉得,因为他最初是一个文学青年,他在表述时候经常是一种情绪式的语言。他不是学者或者新闻记者,会有一种理性的中性的(措辞),他会用一种文学(方式)把(问题)夸大、放大。我觉得关于这一点可以讨论,但是他的自我批评精神,我觉得是非常值得肯定的。而且我个人跟他接触过。我觉得刘晓波真是完完全全是另外一个人,我们以前觉得他“很狂”,说话非常非常狂,后来发现他非常的谦虚,言语表达方式都是很谦虚,而且,比如说我们跟他讨论到某个人,他也会很体谅人家的处境……感觉简直就是变了个人,与他以前的那种愤世嫉俗的表现,完全是两个人。

其实他在狱中的时候,大量地读书,对那些跟他原来的观念不同的东西,他会去吸收它,然后以此来评判自己。德国神学家彭霍费尔(德国牧师,也有人译为潘霍华)因反对纳粹而死于狱中。刘晓波的文章中经常提到他。所以我一度误认为他皈依了基督教。但他说没有信教。但彭霍费尔的思想对刘晓波影响很大。他曾提到,彭霍费尔的那种对人类之爱的最高境界,就是耶稣上帝对所有人的爱,这个爱不分彼此。他说,这是最高境界,我们还没有达到那个境界,但是我们要向那个境界升华。他真是说到做到,他后来真是就变了,待人处事、言谈举止、对人的关怀……北京的很多朋友会说,刘晓波怎么关心他们,他不是只是打个电话来问候一下,而真是切身的去关怀他们的生活。我加入笔会后曾跟他合作过。因为他是会长,我们有很多工作上的事情需要跟他联系。 比如,我们在香港搞活动,他会说:有什么事情你吩咐我去做,我在北京帮你联络人……我听了吓一跳: 我说刘晓波会愿意替人跑腿?这是不能想象的事。但他后来真是这样的人。

我觉得这种精神我们要学习,我们也知道民运总是遭到各种批评。其实我觉得,很多人的那个标准只对别人,不对自己。如果每个人都像刘晓波这样的话,我觉得整个情况就会好很多。

“我没有敌人”:超越仇恨的普世价值

法广:刘晓波(2009年12月23日因“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在北京受审时 )在那法庭上做的最后陈述,题目就叫“我没有敌人”。这句话在中国知识分子中,尤其是在民运中都是引起很大的反响,有不少人对此提出反对,您怎么看?

蔡咏梅:我想是这样。我们的价值观最终是要融合人类的文明主流,人类文明主流就是普世价值, 就是我们的关怀、我们的爱要超越族群,超越阶级,就是有超越性。我们以前接受的是马克思列宁主义教育。那是一种仇恨教育,就是把一部分人化身敌人,我们要去恨他,要千刀万剐,要像雷锋说的“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要打倒在地,要踏上一万只脚等等。

但是我们是要过渡到一个以普世价值为宗旨,一种宪政民主的国家,所有人全部平等,权利上平等,都是公民。我觉得,我们要摒除我们过去所接受的仇恨教育。

我们的传统教育说,一个政权要改变的时候,一定是你死我活的……不。没有你死我活,可以和平过渡。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们法律上来处理,用法治来解决,不是用意识形态的一种仇恨意识、一种排他意识把谁排除在外。

我们要改变的是一个制度。你看,现在我们今天所在的城市莱比锡,曾是一座东德城市。但这个社会过渡到现在,很和谐。有没有矛盾?有没有弊病? 都有。但是没有了以前东德社会的那种(敌对关系)。大家都知道莱比锡以前那个秘密警察(体制),就是把一部分人当成敌人对待,要监视他们。但是,民主化以后,是不是要把这些人(秘密警察)也拿来当敌人? 他们以前犯过的行为,我认为是被社会裹挟的,因为人性是软弱的。我们要不要像共产党一样,我们上台后就来个大报复? 那种仇恨,我们不需要。

我觉得刘晓波这种精神很可贵,中国民运队伍里边,所有的NGO组织里面,总是搞得你死我活的。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不足的,不要把对方当成敌人,我们要用同样的标准来衡量大家。我认为刘晓波说他没有敌人,并不是他要同集权政和解。没有这个意思。他只是说,我们的精神境界要是一种普世价值的精神境界,要排除仇恨意识和排他意识。我一直都是这样理解的,不能总是你死我活:第一,这样说不对,价值观不对;第二,你也让自己处在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我们要把建设一个宪政民主的中国作为终极目标,作为口号提出来。

来源:瑞迪(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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