刍议中西普通民众法治观念为何如此不同？江天云月
一直以来大家都在呼唤法治社会。试问： 什么是法治社会的标志？在我看来， 最突出最重要的标志，就是老百姓不再把法律视为晦涩的条文与高深的法理概念，而是把法律视为触手可及的盾牌、和随时可以握在手中的利器。
这不是天方夜谭， 早在百余年前， 欧洲西方发达国家的普通百姓，就已经拥有了这样的底气。下面介绍的发生在百年前 德国与英国的两起脍炙人口的真实案例， 就犹如两座不朽的丰碑，为这句话提供了生动的注脚。
一、两个真实的历史故事
故事1：英国伦敦的“小铁门案”——“法无授权即禁止”的铁律
1762年，有一段时间， 英国王公大臣们，玩起了一个名叫“通用搜查令”的权利游戏。这不奇怪， 要知道那时候可是乾隆皇帝大搞文字狱、老百姓见官要下跪的年代。
?所谓通用搜查令， 就是一张没填名字的“空白搜查令”外加“通缉令”。内政大臣觉得朝廷里有坏人，或者觉得哪个文人写文章阴阳怪气、“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不需要经过法院批准，只要自己大笔一挥签个字，皇家治安官就能拿着这张空白纸，大摇大摆地冲进任何一个他们怀疑的普通老百姓家里。上至翻箱倒柜，下至搜查私房钱，想查谁就查谁，想抓谁就抓谁。
当时在伦敦，有一个叫恩蒂克的小文人，觉悟同样低得可怜。他平时就爱在家里写写政论文章，偶尔在报刊上发发牢骚，批评一下政府的政策，按咱们现在的眼光看，也就是个爱发微博吐槽的“小知青”。但当时的内政大臣哈利法克斯伯爵可不这么想，他觉得这小子是在“严重破坏安全稳定大局”，影响了大英帝国的国际形象。
于是在1762年的一天，内政大臣为了“维护国家安全”和“净化网络环境”，签发了一张通用搜查令。皇家警队头子加林顿领着一队威风凛凛的宪兵，浩浩荡荡地杀到了恩蒂克家。他们在恩蒂克的私人书房里翻得乱七八糟， 把他几年来写的日记、书信、未发表的稿件全装进大麻袋里给抄走，顺带还把恩蒂克本人给扣押了起来。
在国人的认知中，官府为了“维稳”办案，抄个破文人的家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按照奴性崇拜脑们的逻辑， ?就算是抓错了也是“母亲打错了孩子”，个人利益怎么能跟国家安全对抗呢？
但这个叫恩蒂克的小老头可不这样想， 他被放出来后 就立即奋笔疾书了一纸诉状，直接把当年带队抄家的皇家警队头子加林顿告上了高等民事法院！状告的理由是，他粗暴、非法侵入私人领地，损坏并抢劫私人财产，要求赔偿！
被告的警队头子加林顿气懵了，在法庭上他辩解得气冲霄汉： “我这是奉旨办事！拿着内政大臣亲笔签发的公文！再说了，自从实现搜查令制度后一直以来朝廷就是这么抓人的，全英国都是这个惯例！我们为了维护国家安全，搜你个小民的破书房 合理合规！”
案子最后交到了当时高等民事法院首席法官查尔斯·普拉特（Pratt）的手里。面对位高权重的内政大臣、皇家警队，以及官府高举的“国家安全”和“历史惯例”大旗，这位法官大人并不买账，在法庭上他落下了名垂青史的一锤，判决原告胜诉，皇家警官属于非法侵入，必须赔偿恩蒂克300英镑！（在当时这笔钱也是一笔巨款了）。
普拉特法官在判决书中写下了那段震撼人类司法史、至今读来依然让人热血沸腾的铁律：
“如果官府认为这是合法的，那就请在法典里给我翻出来！如果在我们的法律文本里找不出任何明确允许你们这么干的依据，那么这种行为就是非法的！ “
判决一出，全英震动。从此“通用搜查令”被废除， 而那个被抄家的“刁民”恩蒂克， 则心安理得地回到了他的小书房里，继续喝着红茶写他的文章。
故事2，德国波茨坦的磨坊——“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
那时候正是号称“军人国王”的普鲁士国王弗里德里希当政，此人后来在法国巴黎的凡尔赛宫镜厅被德意志各邦君主拥立为德国皇帝, 他英武有为，富于魅力， 深受广大人民群众爱戴，他的助手就是大名鼎鼎的宰相俾斯麦。现在德国街头还有他骑着青铜战马的塑像。当年他在距离柏林不远的波茨坦修建了一座行宫，就相当于我们今天的北戴河。
有一次这位皇帝用伟人们惯有的动作，登高远眺波茨坦市的全景，欲掐腰感慨江山如此多娇，美中不足的是， 他的视线却被紧挨着宫殿的一座磨坊挡住了。如此不合时宜的“违章建筑”，让这位领袖非常扫兴。
但他毕竟还是爱自己的子民的，就想以一种公道的方式来解决，于是他派人前去与磨坊的主人协商，希望能够买下这座磨房。不料这个磨坊主觉悟非常低，丝毫不顾全大局，心里只有小家，没有大家，一点不把“市政规划”和“国家形象”放在眼里。就认一个死理，这座磨坊是从祖上传下来的，不能败在我手里。几次协商，许以高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表示组织的关怀，警告威胁领袖安全，影响伟大祖国形象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要知道这里可是一个国家的门面，来这儿的国际友人多了去了，一百多年以后波茨坦公告都是在这里签的。可这个老汉始终软硬不吃。面对这样不识抬举、不可理喻的钉子户，终于威廉龙颜震怒，派警卫员把磨坊给拆了。有趣的是这个钉子户拆迁时倒很配合，展现了良好的绅士风度，好像一点都不担心，既没有哭天喊地，满地打滚，也没有把汽油倒在身上威胁要自焚。他袖手站在一边，嘴里叽叽咕咕：别看你是一国首脑，我德国尚有法院在，待我到法院与你理论。
第二天这个老汉，居然就在当地一纸诉状把国家元首告上了法庭，地方法院居然受理了，判决结果居然是威廉一世败诉。判决皇帝必须“恢复原状”，赔偿由于拆毁房子造成的损失。威廉贵为一国之君，拿到判决书也只好遵照执行，本来是想办件好事，现在比窦娥还要冤。而那个刁民此时躺在他的小磨坊里，一边数钞票，一边偷着乐，压根就用不着冒着被遣送拘留的危险，背着乡干部三番五次跑到柏林去上访。也不担心什么打击报复，秋后算帐，从此以后不管什么国际友人来访，他天天心安理得地磨他的面粉。
后来威廉一世和那个磨房主都驾崩了，轮到小磨房主想进城，希望把磨房给卖了，不由想起了那个老买主，也不知第二代领导人对这个磨房感不感兴趣，就给威廉二世写了封信。威廉二世给他回了信：“我亲爱的邻居，来信已阅。得知你现在手头紧张，作为邻居我深表同情。你说你要把磨坊卖掉，朕以为期期不可。毕竟这间磨坊已经成为我德国司法独立之象征。理当世世代代保留在你家的名下。至于你的经济困难，我派人送去三千马克，请务必收下。如果你不好意思收的话，就算是我借给你的，解决你一时之急。你的邻居威廉二世”。
从故事发生直到现在，那个代表一个民族对法律的信念和德国司法独立象征的磨坊，还象纪念碑一样屹立在德国的土地上。
二、把视线拉回国内
把视线拉回国内，国内屁民面对冤情（且不说是不是来自于强权侵犯）的习惯动作是什么？是政府大楼前黑压压下跪哀求，是三番五次背着干粮走上漫漫上访路，是举国旗、喝农药，乃至泼汽油自焚…..
为何中西方民众的反应会呈现如此巨大的差距？这背后，是深植于中国文化基因里的社会心理学惯性，更是法治现实的硬核差距。
换言之，“民告官，难上难”、“法院跟政府是一家”这个体制内司法现实不变，民众就不可能对司法救济产生真正的信任。而德英两国的民众之所以近乎本能地会把不平诉诸法律，根本的原因就在于他们确信法律是独立的，只要走进法庭，自己就能拥有与国王平起平坐的地位。他们没有“官大于民”的心理默认， 也不会因为没有“顾全大局“而产生个体的道德焦虑与愧疚，在西方个人主义与契约文化下，民众有着更多的权利本位思维，他们知道：“公权力是老百姓让渡出来的，法律没授权你动，你多走一步就是强盗”。
所以，说到底，问题还是绕不开政治体制！
网上总看到有人争论是文化重要还是制度重要，究竟是文化决定制度，还是制度决定文化？ 为什么一定要把二者割裂开呢？割裂开来容易得到某民族天生低劣的荒谬结论。 实际上， 体制本身会塑造社会文化，而社会 文化本身也会影响社会体制，二者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
而当一个社会民众具备基本的认知能力的时候（比如说全民识字水平已经基本普及），体制对文化的塑造就显得尤为关键尤为重要。一个文明、先进的制度，最终必然会通过规则、权利和机会惠及普通人；反之，一个落后的制度，也可能长期压制一个民族本来具有的活力。
否则，我们很难解释那些近乎天然的“对照实验”。过去的东德与西德，今天的韩国与朝鲜，以及苏联解体前后那些东欧国家的巨大变化——同文、同种，甚至拥有相近的历史传统和自然环境，仅仅因为政治制度和社会制度发生了根本差异，几十年间却走出了截然不同的发展道路。号称搞共产主义的，穷得要死，推行民主法治的，都变得越来越好， 许多国家还迅速步入了发达国家之列。人的能力并没有在一夜之间发生变化，土地也没有突然变得肥沃， 那么为何会有这样的改变呢， 只有一条解释，那就是民主法治的社会制度极大地释放了民众中被压抑已久的创造力。
所以，从根上说， 由“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的小茅屋，到“说拆就拆，你能奈我何”的强制拆迁，这中间隔着的， 是公权力是否对法律敬畏的体制 。
说到这里，其实就又回到了现代文明最核心的问题：民主与法治。
民主法治本身就是一体两面的文明组合，二者无法割裂，二者相辅相成， 法治的根本精神是人人平等，所以真正的民主必须建立在法治之上；而法治的根本前提， 又必须是做为民主内核的权力约束与司法独立。 法治保障民主落地为安，民主赋予法治以持续的生命力。
但愿有那么一天， 当普通屁民面对轰鸣的挖掘机的时候，不再一哭二闹三上吊，不再三番五次跑省城上访，而是能像那个德国磨坊主一样，背着手、挺直腰杆说出一句：“别急，且待我到法庭与你理论！” —— 那才是法律成为每一个普通人触手可及的尊严的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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