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台积电“断供”后,华为如何“昇腾”?观察者网
今年以来,中国人工智能(AI)技术取得一系列令人瞩目的突破,例如深度求索正式推出DeepSeek-V4系列模型,月之暗面发布全球首个开源的3万亿级别模型Kimi K3,智谱发布的GLM-5.3模型展现出接近顶级闭源模型的编程能力。
AI大模型的发展也离不开算力支持,尽管美国试图通过限制先进AI芯片和半导体设备出口的方式打压中国企业,华为昇腾等国产算力仍实现“突围”,跨过“能用”的门槛,进入“好用”和“规模化商用”阶段,算力基础设施的国产化率正迅速提升。
今年7月的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期间,华为昇腾950超节点真机首次公开亮相,国产算力从“单卡比拼”转向“系统突围”,通过系统级整合来弥补与先进制程的差距。
随着AI在各行各业得到越来越广泛的应用,算力自主可控已成为保障数据安全、产业安全和国家安全的重中之重。昇腾等国产算力是如何找到出路?国内AI芯片产业还面临哪些挑战?观察者网与浙江大学教授、《昇腾崛起》作者方兴东进行了对话。
7月17日,华为昇腾950超节点真机亮相世界人工智能大会IC photo
观察者网:在今年7月的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多家科技企业集中展示超节点,国产算力正式进入系统性升级阶段。其中,华为首次以真机形式展出昇腾950超节点,令人印象深刻。作为国产算力的核心代表和先驱,昇腾在破局突围的过程中克服了哪些困难?
方兴东:昇腾所经历的挑战,在华为乃至整个中国高科技产业中都具有独特性。回顾华为在通信等领域的发展路径,过去几十年里,他们所做的工作本质上还是“追赶”,即在欧美先行开辟的赛道上慢慢追上并试图超越。
但这种追赶的模式存在局限性,对于路径清晰、已经实现标准化的产品,华为虽然能做到后来居上,但当追上时,产业往往已趋于成熟,利润相对微薄。对于非标准化产品,即使追赶多年,往往也难以超越国际领先的企业。
但昇腾的起点截然不同,华为2016年决策布局AI芯片时,整个行业仍处于早期阶段,当时的AI智能芯片多用于摄像头、人脸识别、语音识别、自动驾驶等专用场景,业界普遍没有认识到AI芯片将演变为一种通用根技术。在这一背景下,华为与全球同行几乎同时起步。
昇腾面临的一个重大挑战,在于从0到1的创新所伴随的巨大战略不确定性,在没有标杆可以参考的情况下,战略决策面临很大的争议和风险。但随着中美竞争愈发激烈,昇腾逐渐成为华为再次崛起的核心驱动力,甚至可能成为中国高科技产业崛起的标志性产品。
这种创新性探索一旦成功,就能开辟出远超想象的利润空间和市场格局。
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期间,华为昇腾AI大模型超级工厂及自主算力底座亮相IC photo
更具破坏性的挑战则来自外部制裁和打压。台积电在美国的压力下停止代工后,昇腾的演进路径被打断,产品出现“断代”危机,这是华为面临的前所未有的考验。此时,外界普遍认为昇腾已经失去未来——即便能够设计出更先进的芯片,无法生产也毫无意义。
这些挑战已不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但昇腾最终克服了制造断供、人才流失等困难。最新发布的昇腾950系列在测试中展现出震撼业界的卓越性能。作为华为在外部持续制裁背景下打造的AI芯片产品,昇腾950系列标志着华为正从依赖全球先进供应链,迈向全链条国产化。
观察者网:在《昇腾崛起》中,您提到中国硬件差的不是技术,而是产业打法。在AI芯片等中国相对落后、仍在追赶海外先进技术的领域,应该构建什么样的产业发展路线?
方兴东:过去,科技公司会为特定场景设计专用芯片,AI芯片是一种针对性较强的专用技术。但如今,在GPT等大语言模型驱动下,AI芯片已成为一种通用目的技术。转化为通用产品后,AI芯片面对的最大挑战不再是技术性能,而是产业生态的构建。
华为昇腾910等早期国产算力的性能并不比同时期的国外产品更差,但中国的半导体产业尚未建立起基于自主根技术的产业生态,整个产业生态由美国体系主导,我们更多是一个参与者。因此,当美国动用其产业政策打压中国企业后,对中国产业造成很大的冲击。
通用根技术的成败不仅仅与技术本身有关,也涉及很多外部因素,包括上下游设施、开发工具、配套软件等整个体系。对于昇腾乃至整个中国高科技产业,如何从零开始建立自己的生态、构建基于中国根技术的上下游产业生态,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
这既需要企业发挥主动作用,也离不开国家产业政策的支持。中国产业遭遇美国政治手段打压的背景下,国家需要出台相关政策以维护中企利益。在AI芯片等开创性的领域,产业政策主要起到辅助作用,企业需要发挥市场主体作用,合理进行资金和资源的配置。
5G、太阳能、电池等产业,都是在国家支持下,以产业化思维凝聚力量,办成大事。例如,我国在5G网络建设领域采取了“适度超前”的政策,进行了具有前瞻性的布局,让基础设施建设走在产业发展前端,就是非常成功的范例。
观察者网:AI发展离不开算力支持,实现算力自主可控则是保障数据安全、产业安全和国家安全的关键。您认为,国产算力的发展现在还面临哪些挑战?
方兴东:在制造方面,半导体产能的扩展需要时间。在技术方面,由于美国限制了阿斯麦的极紫外(EUV)光刻机对华出口,先进制程也面临瓶颈。AI算力不只是算力本身的问题,它牵扯到整个半导体产业,因此我们需要先构建起完备的产业生态。
在遭到美国打压之前,华为等中国企业可以根据需要选择最好的国际供应商,但现在必须要有国内供应商的支持。如果没有成熟的产业生态,很难避免内部的恶性竞争,也难以将供应链上下游整合起来,这会使消费者和企业付出更高的成本和代价。
这一背景下,产业政策需要聚焦于纠正那些明显不利于产业发展的恶性行为,引导产业从无序竞争走向有序协作,促进上下游企业共同建立健康发展的良性生态,而不是任由数十款芯片产品建立起几十个独立的生态。
所以,短期之内,我国还是保持一个追赶美国的过程,暂时不具备整体超越美国的条件,国内半导体产品在国际上的竞争力也不够强大。虽然我国已经弥补了半导体产业的许多不足,不少技术和产品实现了从无到有的突破,但“补课”还需要很多年时间。
观察者网:今年4月,华为宣布,通过双方芯模技术紧密协同,已实现昇腾超节点全系列产品支持
DeepSeek-V4系列模型。7月,Kimi
K3开源发布后,昇腾也实现0day适配。这些合作为国产算力与国产AI大模型的适配打下了良好的基础。您认为,未来算力网络的发展应如何与产业需求融合?
方兴东:国产算力与国产AI模型的全面适配,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成果。如果软件和硬件能够在开发过程中实现深度协同,可以在下一代产品开发的过程中提前做好规划和针对性的设计,比产品发布后再做适配的效率更高。
在美国科技行业,软硬件的深度协同已经是一种常见的做法,例如谷歌和高通已经合作超过十年,为安卓系统和骁龙芯片做了很多适配。但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国内大多数软件和硬件企业都是在“单打独斗”,并没有形成这种软硬件系统的协同。
华为看到,如果DeepSeek和昇腾实现全面适配,DeepSeek就可以基于昇腾进行下一个版本模型的训练,使用昇腾的很多新特性;昇腾也能够第一时间得到DeepSeek的反馈,在开发下一代产品的过程中考虑到模型训练所需的功能和需求。
DeepSeek标识IC photo
如果不能掌握根技术,一直依赖外国芯片技术,那就会永远落后一步,只能跟着外国芯片厂商的技术路线来进行升级。现在国产芯片的性能可能更弱一些,工具和生态也不够成熟,但只有先走出第一步,才能让这条路变得更宽。
随着美国加强针对中国的出口管制,国产AI大模型和国产算力的适配愈发重要,这也是中国企业构建产业生态和提高核心竞争力的关键。软硬件协同可以实现1+1大于2的效果,进一步提高中国在AI竞争中前进的速度。
观察者网:今年5月,华为发布韬定律,以系统性降低时间常数τ为终极目标,通过逻辑折叠、全栈协同、系统重构等创新技术实现τ缩微。这种全新的指导理念可能对芯片产业的发展方向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方兴东:韬定律既是摩尔定律陷入瓶颈后的技术探索,也是华为面对美国的制裁找到的新出路。它不是寻求继续推动先进制程的升级换代,而是通过进一步优化整个系统来提升性能。韬定律是被美国打压“逼出来的”,但也是芯片产业发展道路上的创新。
先进制程已经接近物理极限,研发成本呈指数级增长。在这样的背景下,韬定律选择了一条更加务实的技术路线,在成本效益方面更符合中国的产业发展特性。
考虑到美国针对中国企业的制裁和打压,以及AI技术开始广泛普及,韬定律在投入产出、成本、价格等方面更符合国内技术和市场的发展规律。因此,韬定律在经过早期的创新期之后,未来将进入技术主流化的阶段,在芯片产业中推广。
不过,台积电等芯片巨头采用传统的先进制程路线,也在多年发展中得到了市场的检验。这种传统路线和韬定律可能形成一个相互竞争、相互促进的关系,促进行业的良性发展。
观察者网:中国和美国已成为AI领域的两大领导者,但两国采取了不同的AI发展路线。美国科技巨头大多采用闭源商业模式,中国企业更侧重以开源模式搭建产业生态。从长远来看,这种路线差异会如何影响全球AI行业格局?国产AI选择开源路线具有哪些意义?
方兴东:美国的闭源AI模型是通过少数科技巨头进行万亿美元级的硬件投入,不断吸引资本市场的投资,从而形成华尔街、硅谷和华盛顿三方联手的发展路径。这是一种资本驱动的发展模式,现在正逐渐走向少数科技巨头垄断美国AI行业的局面。
中国AI产业是后来居上,在闭源模型领域很难与美国科技巨头竞争,开源是必然的选择。这是一种更加有效的创新模式,能够拓宽AI发展的路线,科技公司可以将更多精力放在技术问题上,而不是关注拓展商业模式、融资、上市等创新之外的事情。
我认为,对于全球AI发展,美国的路线是一条风险更高的窄路,中国的开源路线才是一条开阔的道路。全球有80多亿人口,美国的AI发展模式可能只能覆盖10亿到20亿人的市场,但中国AI模型能够让全球更多人得到使用AI的机会。
今天,AI已经从一个专用的技术演变成一种更加通用的技术,我们应该让中国的开源路线成为全球AI最主流的发展模式。
观察者网:美国近年来持续加码对华高端技术出口管制,试图遏制我国科技进步。但外部压力下并没有让国内企业停下脚步,反而激励科技企业加快自主研发,使多项关键技术逐步摆脱对外依赖。您对我国芯片与AI行业未来发展有什么样的展望?
方兴东:从短期和国家利益角度来看,美国的制裁客观上是有明显效果的,限制了中国企业在许多领域的发展速度和全球布局,帮助英伟达、苹果等美国科技巨头占据了更大的市场份额,这让美国在短期内获得了很大的利益。
但另一方面,美国的制裁和打压让中国下定决心,发展自主可控的根技术、补全短板,培养我们自己的产业生态。我们的产业格局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如果说在七年之前,我们还无法预判产业发展的方向,那么现在我们已经能够大致确定未来整个产业的发展态势。
在半导体领域,从设备、材料和制造,到韬定律这样的产业发展原则,中国是在逐渐实现自主可控。虽然我们与先进制程仍有一定差距,但现在可以肯定地说,差距不会再进一步拉开,我们有能力在未来五到十年里不断缩小差距,发展范式正从“无根”迈向“有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