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尖数学家de九条建议Capihom
Ken Ono 是 Axiom Math 的数学家,也在弗吉尼亚大学任教。视频一开始,他讲了两次误判。大约一年前,他受 Epoch AI 邀请,为前沿模型编写数学基准题,看着模型逼近自己的研究问题,他以为专业生涯正在失去立足点。另一件事发生在五十年前。五年级的他参加数学比赛只拿到第三名,回家路上父母一句话也没说,他从此认定自己让父亲失望了。直到父亲今年一月去世,那块奖牌还被留在衣柜里,他才知道自己把沉默读错了。这场谈话就从这里展开:AI 已经碰到人的专业身份,人该拿什么衡量能力,又该怎样把自己的日子过下去。
模型做对了题,他先失去的是笃定
Ono 原以为给 Epoch AI 出题是一份轻松外快,做起来才发现,连一道能难住前沿模型的题都不好写。模型当然还会错,可沿着推理记录往下看,他被它们已经抵达的位置吓到了。有些答案甚至碰到了他自己的研究计划。那一刻,他想到十九世纪末第一次看见内燃机拖拉机的佃农:多年练出的本事,忽然可能不再值钱。
"亲眼看着这些模型解开我研究计划里的问题,老实说,那种打击很大。"
人过去也经历过轮子、发动机、计算器和电脑,但那些机器多半替人减轻体力劳动。电梯省掉爬楼,拖拉机接过农活,冲击再大,人总能把它理解成工具升级。如今,自动化碰到的是思考,而许多人的身份恰好建在“我知道、我会做”上。Ono 很清楚数学毕业生为什么焦虑。他甚至直说,如果能选,自己宁愿醒来回到 2017 年。这份恐惧没有必要粉饰:当机器开始接手思考技能,人的不安会直接落在“我是谁”上。
一夜算完两千万次,研究者还剩什么工作
年轻时,Ono 最骄傲的是知识积累:前几年学会一种技巧,去年又读懂一套方法,最后把它们接起来,证明一个定理。现在回头看,他承认其中有一块很容易被自动化。如果成果只靠记住大量论文,再按合适的顺序调用,那么模型迟早会做得更快。多年训练仍然有用,只是价值不再停留在记住了多少。
"研究从一个你很可能回答不了的问题开始。"
研究的日常更狼狈。先遇到一个答不了的问题,试着证明,失败,改写猜想,再追着新线索提出下一批问题;偶尔证明出一个定理,还要折回去看先前的死路是否已经打开。它和“提问,等答案”相差很远。现在,计算机能在人睡觉时跑完两千万个案例,人手工做同样的事可能要花几年。机器省下来的计算,应该把研究者送回发现过程。发现本身无法被压缩成一次问答。一个人仍要决定下一步往哪里走,哪些异常值得追,失败之后要换哪种问法。
开车的人,不必先学会造发动机
Ono 用汽车解释这种变化。早期造车的人得处理轮子、轮胎、燃料和工程结构,今天的司机甚至不懂燃烧反应,只要会加油,就能一天跑完过去几周的路。那些知识没有消失,它们被封装进一辆可以直接开的车。能力一旦被封装,人不必从头造轮子,活动范围反而扩大了。
"你得决定,要不要把这种力量放在手边,让自己有余力参与发现。"
数学和科学也会出现类似的封装。学生不再需要靠做完每一道作业题来证明自己,研究者也不必亲手完成每层计算,但他们得知道工具把自己带到了哪里。Ono 对眼下的阵痛毫不乐观,不过他认为,教育若只要求人沿用旧方法,学生会被留在原地。教师和家长要帮年轻人练习调整方向,看见新工具出现后,哪些原本够不到的问题已经可以尝试。技术把门槛放低以后,教育要带人越过旧门槛,继续去够以前到不了的问题。
一个问题好不好,先看你为什么想知道
作为老师,Ono 的第一反应总是“没有坏问题”。一个人若真的想知道答案,这份兴趣就该被保护。不过,有些问法太宽,回答根本落不了地。比如“我怎样才能变有钱”,还要继续追问为什么想要钱、准备用它做什么,才可能拆成一条能走的路。问题越接近一个人的处境,后续行动才越清楚。
"如果你不是为自己提问,那你到底在替谁生活?"
科学问题也未必让圈外人兴奋。Ono 每天琢磨的数学题,绝大多数人听完可能毫无感觉,他不介意。他在意的是,提问者是否真的想弄明白。今天的模型越来越擅长回答,如果一个人只想交出符合他人标准的答案,回答越快,自己的方向越容易消失。好问题不靠宏大取胜,它要和提问者的生活发生关系。这也是他拒绝讨论“超级智能”的原因:速度、分数和排名很容易比较,智能究竟是什么,却没有一把公认的尺子。
形式化,把一句话变成可以检查的代码
Ono 把人们口中的 AI 分成几种。聊天机器人只是其中一种;机器学习还可以做远超人力规模的搜索,AlphaFold 解决蛋白质折叠就用了这种能力;第三种是形式化,把自然语言转成精确的计算机代码,再让系统检查漏洞。今天大量代码由模型生成,vibe coding 也越来越常见,可代码写出来不等于它可靠。
他的团队正和哈佛经济学家 Scott Kominers 合作,把经济学理论形式化。他们重新检查诺贝尔奖得主 Robert Aumann 的“同意彼此不同意”定理。两个人听完对方,日常对话里常用“那就保留分歧”收场;这条定理在双方共享相同先验信息的前提下,并不允许这样的结果。麻烦出在“相同先验”到底指什么。写成可验证代码后,过去被一句话带过的假设全得摊开,世界各地的经济学家也开始加入。
"2026 年不该再比赛谁有更多算力,而该比赛谁更接近真相。"
这种工作也在进入机器学习、网络安全、金融系统和机器人医疗。它需要计算机科学家,也需要伦理学者和律师一起重画边界。算力只负责把模型跑得更快,形式化追问的是结果能不能信。当模型开始生成更多代码、接手更多决定,验证不是收尾工作,而会成为系统的一部分。
验证结束后,判断才刚刚开始
科学家说一个事实已经被形式化验证,回答的是一道是非题:在给定前提下,结论成立。如果结果错了,往往是问题一开始就没有框对。可是验证通过之后,人还得决定拿这条信息做什么。Ono 把大模型比作读过所有书的图书管理员,知识再多,也没人因此请图书管理员做脑外科手术。
"高风险场景需要品味、人的判断,还要有人理解决定会怎样落到别人身上。"
无人机在洛杉矶上空测空气质量时,人的介入没那么紧迫;当它要判断某栋建筑里藏着危险人物,还是里面其实是一所学校或医院,决定的代价会直接落到人身上。社会对无人驾驶的接受度会变化,高风险的边界也会移动,但责任不会因为模型做了决定就消失。形式验证可以告诉你推理是否成立,承担后果的人必须决定这条推理该不该被使用。
算法只会勾选,老师会记住那条弯路
今天找工作,求职者把简历上传到网站,猜算法想看哪些词,再一口气投出五百份申请。学校招生也有一排勾选项:成绩、学校、活动、推荐信。Ono 坦白,自己的孩子申请大学时,他也帮他们研究过这些规则。可一旦把规则当成全部,人的性格、来路和与别人相处的方式就被压成几个数字。
"如果治愈癌症只需要填完一排勾选框,我们早就把它治好了。"
他最难忘的学生 Robert Schneider 原本是独立摇滚音乐人,做过 Neutral Milk Hotel 的制作人,也是 The Apples in Stereo 的主唱。巡演时,老麦克风和音箱总坏,维修费太高,他买书自学电子学。第一次看到欧姆定律,他开始追问音乐、电路和大脑怎样连在一起。后来他重返大学,拿到数学学位,走进 Ono 的办公室。三小时后,Ono 决定收他做学生。
Ono 带过 35 名博士生。学生完成论文时,常会出现一个双方都懂的瞬间:老师说,“你现在像一位教授了。”这句话说的是学生已经能独立判断问题、承担研究,学位和任务清单已经退到次要位置。一套筛选系统很容易把绕路的人记成异常值,老师却可能从那条弯路里看见好奇心。
屏幕会替你回答,不能替你生活
Ono 每天研究模型,妻子常说他和这些模型已经“有了关系”。他理解那种满足:模型逐渐熟悉你的思路,回复也越来越像一个懂你的伙伴。但他担心,人会把这种熟悉感当成生活本身。去罗马旅行,如果连晚餐配什么酒都只问 ChatGPT,一段本来会发生在餐桌、街巷和陌生人之间的经历,就被缩回了屏幕。
从仁川机场去首尔酒店的路上,他堵在江南街头,顺手数了数路人,大约七成的人边走边看手机。一个人可能错过风景,也可能错过一位未来的朋友。AI 可以调用人类积累的知识,却给不了一次意外相遇。如果聊天机器人已经像真人一样占据你的生活,Ono 的建议很简单:把设备放下,出去走一段路。
"如果你必须活成别人设定的标准,那你就不是在为自己生活。"
排行榜也会把生活缩小。拿自己和勒布朗、纳达尔或诺贝尔奖得主相比,永远能找到一个更强的人。Ono 五年级只拿到第三名,父母回家路上的沉默,被他解释成失望,这个判断跟了他五十年。父亲去世后,家人在已经很少的遗物里找到了那块奖牌。它一直被父亲留着。Ono 无法再问原因,但他终于明白,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读错了。人若总按别人的排名过日子,很容易用一个并不存在的失败惩罚自己半辈子。
把可自动化的计算交给工具,保留自己真想问的问题;结果验证过后,判断仍要自己做。至于排行榜,别让它替你决定怎样生活。父亲保存了五十年的那块奖牌提醒 Ono:有些所谓失败,可能从一开始就读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