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体变塑料,疯狂科学家遭切片报应环球科学
2002年11月,在英国伦敦亚特兰蒂斯画廊(Atlantis Gallery),德国解剖学家巩特尔·冯·哈根斯(Gunther von Hagens)不顾英国政府的警告,在几百名付费观众面前公开进行了一场人类遗体解剖。当天,500张现场门票全部售出,还有约200名原本满怀期待、冒雨前来的人,最终失望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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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英国自19世纪30年代以来的首次公开尸体解剖,引发了广泛的争议。
解剖对象是一名72岁逝世的德国男性,曾是一名商人,50岁起开始吸烟和酗酒。他生前自愿将遗体捐赠给了冯·哈根斯。
解剖过程通过画廊内的大屏幕实时播放。冯·哈根斯切开遗体,从中摘出了包括心脏、肺、肝、脾、肾和大脑在内的8个主要器官。之后,解剖取出的器官会被运回德国,经过“塑化技术”(Plastination)处理后作为样本展出。当天午夜,英国第四频道(Channel 4)还转播了这场尸检。
早在这场令人震撼的现场解剖之前,冯·哈根斯就被英国媒体称为“当代弗兰肯斯坦”。他最为人知的事情,是他长期以真实人体遗体为展品,举办具有争议性的付费尸体艺术展览——“身体世界”(Body Worlds),并从1995年起在全球多个国家与地区进行巡展。
重要的是,这些被剥去皮肤的尸体均经过塑化而不会腐烂,可以呈现出粉红色的真实质感,几乎没有尸体的腐臭感,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观看者的恶心感与恐惧感。而且尸体展品不是直挺挺地躺着,而是被摆成各种姿势,包括游泳、骑马、下棋等。冯·哈根斯表示,他是受到了文艺复兴时期安德烈·维萨里(Andreas Vesalius)解剖学著作《人体构造》(De Humani Corporis Fabrica)的启发。这本书中的解剖图呈现为多种不同的姿势,而不是一般医学插图中平躺或双手垂在体侧的传统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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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哈根斯自2008年起就一直与帕金森病作斗争,他曾多次表示,希望自己死后遗体也被塑化,摆成迎宾姿势放在“身体世界”展厅入口,或是被切成薄片分送到各个展馆。今年7月24日,冯·哈根斯因突发脑溢血逝世,享年81岁。他2006年创办的塑化实验室——Plastinarium的发言人证实,他的遗体会按照其遗愿被塑化,但具体展出方式及地点尚未确定。
冯·哈根斯1945年出生于今波兰境内,刚出生几天就被装在洗衣篮里随家人向西逃亡数月,最终在东德定居。他7岁时被诊断出患有血友病,医生甚至说他可能活不成。这段住院经历改变了他的人生,促使他从小就对健康和医学领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后来,他如愿完成了医学学业。
20世纪70年代,冯·哈根斯在德国海德堡大学担任解剖学助理期间,看到人体解剖标本常常被封存在透明塑料块中。他不禁萌生了一个大胆的疑问:为什么必须要从外部浇铸塑料,而不是想办法让高分子材料渗入到组织内部,从细胞层面将标本固定住?
当时这个想法被馆长和同行认为“绝无可能”,但这反而激发了他近乎痴迷的研究执念。1977年1月10日(恰逢他32岁生日),在历经无数次失败尝试后,冯·哈根斯终于成功制作出了世界上第一件塑化标本——一个人类肾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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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塑化技术始于固定处理(fixation),需要先将福尔马林(浓度35%左右的甲醛水溶液)通过血管注入到遗体中,以清除细菌。随后对遗体进行解剖,剥离皮肤、脂肪和结缔组织。接着将其浸泡在丙酮溶液中,用丙酮替换体内的水分和可溶性脂肪。正如冯·哈根斯所说:“没有水,就不会腐烂。”之后,将遗体置于液态聚合物中,如硅橡胶、聚酯或环氧树脂,并在真空环境中通过抽气降低气压,使丙酮汽化。随着丙酮逸出,聚合物被迫填满遗体所有微小的空隙,最终进行固化定型,从而完成塑化。整个工艺大约需要1500个小时。
换句话说,这项技术的原理是用液态聚合物(如硅橡胶、聚酯或环氧树脂)替代遗体中的体液和可溶性脂肪,从而使尸体和器官能够以立体的、栩栩如生的姿态展示,且可长期保存而不腐烂。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冯·哈根斯与团队持续攻克技术瓶颈,相继研发出能够让大脑与人体组织切片呈现半透明效果的薄片塑化法,并在多国申请了专利。
最初冯·哈根斯并无艺术野心,但20世纪80年代末,当他在海德堡大学开放日展出塑化人体标本时,吸引了图书管理员、清洁工等大量普通民众参观。这让他意识到,人们可以通过观察标本重新认识自己。
后来在1995年,他在日本首次举办了解剖学展览“身体世界”,展示了经过解剖和塑化保存的遗体标本。其中有的直立站立,手提自己完整的人皮“斗篷”;有的如维纳斯般侧卧,敞开腹部展示体内发育成熟的胎儿;还有的标本被摆成撑杆跳、跨栏、运球投篮等各种姿势。之后,展览也在德国、英国及全球其他多个国家大获成功,至今吸引了上千万名观众,使他成为了一名富翁。
截图自Body Worlds
批评者认为他的展览过度寻求视觉冲击力和噱头,甚至有将死亡和遗体“娱乐化”的嫌疑。早期展览的遗体来源也遭到了质疑。
冯·哈根斯反驳称,所有展品均来自无偿自愿捐赠者,每年都有人报名捐赠遗体。他坚信塑化人体展览是科学、教育与艺术的结合体,并称自己是在借此“普及解剖学知识”,帮助大众更好地理解人体与医学科学。
冯·哈根斯还总是戴着一顶黑色软呢帽,长得很像电影《夺宝奇兵》里的反派特工阿诺德·托特(Arnold Toht),这副形象加剧了外界对他的负面观感。冯·哈根斯回应道,他总戴那顶标志性帽子,是为了致敬伦勃朗1632年的画作《杜普教授的解剖课》。画中,杜普医生在同行面前检视、解剖尸体手臂时,也戴着类似的帽子。但冯·哈根斯的批评者还是给他起了个“死亡医生”(Doctor Death)的绰号。他曾表示,自己去世后的遗体也要戴着黑色软呢帽,陈列在“身体世界”展览中。
遗体与解剖学
有些人认为,除了火葬、土葬以外的选择皆是对死者的不敬。但死亡也许不一定非得这么“无聊”。死后成为博物馆里的展品或者医学院中的骸骨,或许也是不错的归宿。事实上,两千年来,尸体不论情愿与否,都参与了医学技术的每一次跨越。
比如,早在古希腊托勒密王朝时期,希罗菲卢斯(Herophilus)和埃拉西斯特拉图斯(Erasistratus)便在国王许可下,对死囚进行了人体解剖,这是历史上首次有记载的系统性人体解剖实践。他们通过解剖首次清晰区分了动脉与静脉,发现了神经的功能差异,并命名了十二指肠、前列腺、视网膜等多个解剖结构,奠定了解剖学的科学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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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用被处决的罪犯做解剖的传统,一直持续到18世纪和19世纪。彼时,正规渠道的尸体根本不够用。于是,一个极其诡异的地下行业应运而生:“掘墓人”和“盗尸贼”。他们趁着夜色去新坟偷盗新鲜尸体卖给医学院,甚至还催生出了为了卖尸而连环杀人的凶手。因此,在公众的心目中,切割人体的解剖学家一度与刽子手归为一类。好在,随着科学的普及,公众的看法发生了变化。把遗体捐献给科学,开始被视为一种可以接受的方式。这是两个世纪前医学家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现在,随着现代医学的发展,遗体对科学的贡献早已超越了基础的解剖教学,深入到临床手术与前沿技术的革新中。一个优秀的现代外科医生,在施行高难度的复杂手术之前,都需要在捐献者的遗体上进行无数次的模拟演练。这种演练让医生能够在不冒任何风险的前提下,熟悉毫米级的解剖路线,掌握手术刀的力度与角度。正是在这些遗体身上的反复打磨,换来了手术台上救治活人时的万无一失。
大体解剖(Gross Anatomy)也不光是为了学习解剖,还与如何面对死亡有关。正如冯·哈根斯在2003年接受英国《独立报》(The Independent)采访时表示,解剖学的研究让他对生命与死亡有了更加深刻的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