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仁勋为何力挺梁文锋、杨植麟?腾讯科技
中国大模型公司把Transformer沿用九年的关键零件——注意力、残差连接、优化器等做了逐一重造。这种重造发生在高端GPU断供的背景下,中国模型就像被一堵高墙环绕。现在,这条被围墙逼出的技术路线,开始反过来改写全球算力与存储的账单。
梁文锋与杨植麟。图片经过AI生成
7月27日深夜,Kimi K3完整权重挂上了Hugging Face。
十天前它发布时,中文圈的讨论多停在跑分与“开源追平闭源”上——头部基准逼近GPT-5.6 Sol和Claude Fable 5。但对技术人来说,架构清单比跑分更重要:注意力换成KDA混合线性机制,残差连接换成注意力残差,优化器换成按头调节的Muon。
深度学习沿用九年的“三大件”,在一个模型里都被重做了一遍。
3月17日,杨植麟在GTC上做了一场《How We Scaled Kimi K2.5》的四十分钟演讲,整场演讲他没有提任何芯片管制。杨植麟透露,对“三大件”动刀源自于高质量数据是有限的这堵“数据墙”。
他说:“token效率不只是效率问题,它实际上也在抬高智能的上限。”可以这样理解:当数据堆到尽头,模型能从每个token里多学到多少,就决定了智能还能再涨多少。
算力的围墙,把中国公司围在里面,而数据墙挡在所有人面前。在笔者看来,这两种叙事并不冲突,数据墙决定这条路迟早有人走,算力墙决定谁先走、要走多快。回头看这四年,MLA、DSA、KDA,再加上把MoE推到极限稀疏的路线,这条时间线上密度最高的架构创新,几乎全部出自算力围墙之内。
2022年10月起,美国对华出口管制将高端AI芯片列入清单。A100、H100、H20,这中间的细节我们不再赘述。
今天回过头来看,算力围墙拦得住芯片、设备、内存颗粒,却拦不住模型架构设计。因为注意力、更新规则、参数组织都不需要过海关。而且,算力墙修得越高,墙内拆Transformer就拆得越狠。
一切都要从推理时的显存开销说起。
推理显存开销当中,一笔是全场均摊的模型权重:无论谁来推理,都要加载同一份。
另一笔是各自记账的历史信息:Transformer每生成一个token,都需要回看全部上下文,从中取用相关部分。为避免反复从头重算,过去每个token、每一层的Key和 Value向量都必须留底。这份留底就是KV cache,它好比会话的笔记:上下文每推进一步,笔记就加厚一页;并发每多一个会话,就得另备一整本。
以Llama 3.1-70B为例,单token约320KB。128K上下文下,一个会话要40GB显存;100万token则要320GB。可英伟达旗舰Rubin单卡显存总共也才288GB,一个百万token的会话,一张最顶级的卡,搭配的显存也根本装不下。
与此同时,由于大模型解码是逐字生成:每写一个新token,都得把权重和笔记在显存里完整搬一遍。所以,笔记的搬运也是一个难题,这依赖于高带宽内存支持。
所以,按token计费的生意,收入上限取决于显存的两个规格:容量和带宽。
02 参数的两本账
算力围城里的中国模型,第一刀瞄准了训练与推理共用的算力:既然请不起所有专家“全员上岗”,就让特定参数的专家轮班,也就是MoE混合专家模型的起源。
MoE把巨型网络拆成许多“专家”。每个token进来,路由器只点其中几个出场。DeepSeek是这条路的主力,Kimi则把这条路拓得更宽。
2024年底,当时DeepSeek V3做到了6710亿总参数,但每个token只激活370亿;Kimi K2推至1万亿总参数、320亿激活;刚刚上线的Kimi K3,直接把参数拉到2.8万亿总参、1042亿激活。
由于总参数对应的是知识容量,只有激活参数才涉及算力账单,故而两本账就此分开。
减少激活参数之后,另一刀落在了每个参数占的字节之上。
DeepSeek V3用FP8跑通了6710亿参数的完整训练,放在2024年底,在全球范围内都算激进。两年后的 Kimi K3又往下压一档:推理权重用MXFP4,再叠加从SFT阶段就开始的量化感知训练。字节缩小一半,同等显存与带宽,就能多搬一倍参数。
训练过程本身也有可省之处。2024年底,研究者Keller Jordan在nanoGPT提速竞赛里拿出了Muon优化器,单次训练试验成本约8美元。次年1月底,Jordan加入OpenAI;一个月后,月之暗面把相关博客当作正式文献引用,在百亿参数级别验证出约为AdamW两倍的算力效率,随后用改良的 MuonClip 训完了1万亿参数的K2。K3又把它细化到按注意力头独立调节。
此外,注意力残差(AttnRes)对残差连接动刀:每层输出不再无差别地叠回主干,而是用注意力对前面各层做选择性聚合,让深层学会自主回取哪些层的表征。
按Kimi的论文口径,训练算力可省两成。上了K3旗舰之后,注意力残差自己也做了减法:把全部层折成8块来记账,把开销压住。
在中国模型动刀拆墙的过程中,有一个流传很广的数字——DeepSeek V3的完整训练用了约279万H800 GPU小时(1张H800显卡持续运行1小时即为1个GPU小时),按租赁价折算五六百万美元;而同代美国旗舰的训练预算,普遍高出一个数量级以上。
拆墙并不是绝对的完美。参数轮班也把问题从算力搬到了容量。MoE省算力,却不省权重。在MXFP4精度下,K3权重仍有1.4TB左右。为满足专家并行、通信和吞吐要求,官方建议64卡起步。这就好比是,专家们学会了轮班,宿舍却一间不能少。
03 从笔记本到白板
超长上下文是国产大模型突围的重要方向。近四年大致经历四步:共享KV、压缩KV、按需读取、重写“记忆”机制。
第一步是共享:MQA共享一套KV,GQA分组共享;例如Llama 3.1-70B将64个查询头分成8组,把单token缓存从约2.5MB降到320KB。
第二步是压缩:DeepSeek 2024推出MLA,把上下文映射到低维存储、推理时再还原;相较67B的GQA基线,KV开销再降93.3%,并沿用至DeepSeek V2之后的系列。
第三步是按需读取:并非每一步都要重读全部上下文。DeepSeek 2025起推进稀疏注意力(V3.2轻量打分筛选,V4加入记忆合并与分层筛选);在V4-Pro的百万token场景里,计算量降至前代27%,KV占用降到10%。
第四步是改写记忆:从“越写越厚”的KV账本,走向线性注意力的固定维度矩阵状态,通过覆盖与遗忘控制体积;关键不再是只写入,而是学会记什么、何时忘。
为兼顾推理效率与长文本精度,Kimi采用3:1混合架构:3层KDA线性层穿插1层全注意力。相比传统MLA基线,KV缓存最高省75%,在百万token上下文下吞吐提升6倍。
这套设计已用于2.8万亿参数的K3:用门控MLA取代原全注意力层,93层中约3/4为 KDA、1/4为门控MLA。
KDA的状态大小固定;MLA每个token只存低维向量,24层合计约24KB。对比 Llama 3.1-70B的单token 320KB,K3虽大40倍,缓存反而小13倍。
但“白板矩阵”也带来新问题:矩阵化记忆无法像传统KV缓存那样按前缀拆分复用。Kimi因此重写缓存逻辑并贡献给vLLM,同时采用差异化定价:命中复用每百万token 0.3 美元,未命中3美元。
同样100万输入token,是否复用既有“状态”会让成本相差10倍——token只是表面单位,真正决定账单的是状态的生成、保存与复用。
在长文本优化这条战线上,各家走出了不同的技术路线。
DeepSeek的解法是稀疏压缩:笔记照记,但压小、挑着读;Qwen和Kimi选择混合线性;智谱的GLM-5则把 MLA、DSA 等既有零件重新组合。
GLM-5最能说明问题的一处改动,是将MLA的每头维度从192提到256,同时把头数削减三分之一。报告给出的理由是:DeepSeek-V3的头数是按H800的硬件特性选定的,换到其他芯片上就未必合适。同一套MLA,换一块芯片,模型里的结构常数也可能需要重新计算。
一套架构通吃所有芯片的时代或许正在结束。同一模型家族未来可能从训练阶段起,就会针对不同的显存容量、互联方式和低精度单元,分化出不同的头数、专家布局与精度方案。模型会像程序一样,按机器分别“编译”,而不是一份checkpoint到处运行。
MiniMax的路线最曲折。
M1采用线性注意力与Softmax注意力的混合架构;M2转向全注意力,M2.5延续了这一选择;到今年6月发布的M3,MiniMax才进一步转向MSA稀疏注意力。M2发布两天后,预训练负责人孙浩海在知乎和X解释过这次“撤退”:小模型上混合结构效果很好,但规模做大后,复杂多跳推理会明显吃亏;而检索等依赖全局注意力的能力往往在预训练早期就定型,事后很难补救。因此问题不一定在结构本身,而在评测与规模验证不足——不把模型做大,结论很难成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