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抱石:烟云深处有清音水墨陈庄
烟云深处有清音
暮春午后,在展厅撞见傅抱石先生的《观瀑图》。卷轴徐徐展开,室内光影跟着水墨晕荡开来,视线一下子被山间那道飞瀑攥住,心底察觉出意外。
寻常古画里的飞瀑,多从崖顶直坠,或是沿着岩缝曲折淌落。这一脉泉水不同,像是自一片苍茫墨霭间漫涌而出,自在随性。傅先生向来善写活水,涧流百态各具情态,这一挂飞瀑,气韵尤为鲜活。水流不急着奔冲,悬在半空微微顿住,山风拂过,漾开薄薄一层水雾。雾中晕染浅淡赭石,像夕阳散落的碎光,又似随手撒开的金粉。一抹暖色落进缥缈烟云,空灵山色,就此接上人间烟火。在我看来,这一点赭石正是整幅画卷的关键,画家执意留下世俗气息,不让山水悬浮在不食人间烟火的幻境里。
两位高士安坐水边青石,位置避开画面中心,身形收得小巧,如同两枚沉静墨点。他们没有抬头仰望飞流,也没有纵览山川的姿态,只是静静落座。一人衣袖轻轻抬起,或许浅尝茶汤,或许拂去膝头飘落的枯叶。这般光景,像老友如约相逢,并肩静听泉响。很多画家描绘观瀑题材,总执着渲染人对山水的仰望,傅先生反其道而行,抹平人与丘壑之间的距离,观者与山水彼此平等,两相安然。
身后古松斜枝向外舒展,线条松弛舒缓,恰似劳作终日,寻一处坡地歇脚的乡人。古松摆脱固有的意象框架,如同和善的邻翁,伸展枝叶,一片错落绿荫轻轻笼罩二人。
这般构思,最能显出傅先生的笔墨功力。纸上勾勒峰峦,承载人心与丘壑相逢泛起的余响;描摹流水,留存岁月长久浸润沉淀的温煦。世人常说逸笔草草的皴法,看上去随性挥洒,每道枯笔都裹挟细腻心绪。墨色层次万千,晨雾的浅灰,苔石的青影,月色浸润岩石漫出的冷白,相互交融弥漫。整片山林静立,一线飞瀑,便是山谷之间清亮的回响。我始终认定,山水笔墨最高的境界,不在于技法多么奇绝,而在于画家能否把自身的生活感受,安置在尺素之间。
历代文人多有山水传世。王维空山新雨,萦绕寺院钟声与桂树落影;黄公望富春秋江,盛满阅尽世事的疏朗澄净。二者皆是传世佳作,意境清远,观画之人不由得放轻动静,不愿打破画中安宁。
傅先生笔下山水气质迥然不同,自带平易气息,引人想要踏入画卷深处。山道之上留有樵人足迹,石缝之间或许留存松果。飞瀑穿行村落周边,沿途浮动炊烟,远处隐约传来鸡鸣。细碎俗世光景融进漫天烟云,相较单调的空寂之境,更能够安抚心绪。长久观画之后愈发清晰,一味追求高冷空灵,容易落入造境的僵局,烟火与烟云相融,才是更动人的境界。
长久凝望高士静坐的背影,思绪飘回儿时小镇的夏夜。坐在门前石阶纳凉,听邻里老者摇着蒲扇闲谈。故事细节早已淡忘,艾草气息里漫开的安稳,恰好和这幅画作的气韵相融。雅趣无需隔绝市井,如同反复洗涤的布衣,贴身舒展。高雅更无需和俗世划清界限,这也是我从这幅画里读到最重要的启示。
画幅左下角钤一方小巧朱文印章。红色印迹沉于墨色之间,不张扬夺目,仿佛瀑边的红枫,为画面添几分生机。猜想先生挥毫之时,心境满是温润。山川万古静默,期盼知己相伴;飞瀑日夜鸣响,缺少听者便会孤寂。落墨之际,他将自身情志融入图景,化作青石旁淡淡的虚影,散作林间悠悠松风。
傅抱石先生这幅作品长久陈列于南京博物院,一层玻璃隔开外界纷扰。每次驻足观望,泉声仿佛穿透层层烟云扑面而来,裹挟山间凉意与草木清气。水声间歇,依稀传来高士断断续续的闲谈,朦胧轻柔,好比月光铺洒溪面,碎裂成点点银鳞。
烟云缠绕的山谷,扎根烟火尘世。寻常人间百态,经清泉飞瀑涤荡,慢慢酝酿悠然从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