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类人越有病，越有权旧山老松

1.这一类人越有病，越有权

设想这样一个场景：你参加一个积分游戏，被分配了一个陌生的搭档，共同积累积分。你们彼此毫无交集，也不会再有机会见面。

某一刻，游戏组织者将你叫到一旁，告知你可以决定这场游戏的最终结果。

你有三种选择：第一种，你获得500分，搭档仅得100分；第二种，你们二人各得500分；第三种，你得到550分，而搭档获得300分。

第一种方案下，你的积分远远压倒搭档，获得了绝对优势；第二种方案，你们积分相同，各得500分；而第三种方案，你得到的积分是在这三个选项中最多的，但你和你的搭档之间的差距比第一个选项要小，你赢了对方，但对方也没有输得太惨。

如果是你，你会如何选择？

这个场景是心理学家用来测量「社会价值取向」（social value orientations）的方法，也就是考察一个人愿意与他人分享利益的倾向。多数人会选择第二种方案——双方各得500分。因为这既公平，又最大化了你们的总积分，是双赢的结果，人人都满意。

但暗黑人格者的选择则截然不同。他们倾向于选择第一种方案：自己得500分，搭档仅得100分。即便第三种方案能让他们获得更高的分数，他们依然愿意舍弃那部分额外收益，只为了在相对优势上彻底压倒对方。这种选择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真正诉求。

那些精神病态特质更明显的人，并不关心如何让大家（包括自己）获得最大利益，他们更在意的是支配他人。

在真实世界中，精神病态者确实喜欢支配身边的人，这也是他们造成极大伤害的一个重要方式。他们渴望权力、地位和财富，比其他人更倾向于认为拥有物质财富就能过上美好生活。他们贬低他人，因为在他们眼中，最重要的是自己的相对地位。

这种支配欲有多种表现：虐待或侮辱他人，打断并压制别人的发言，甚至干涉他人的生活。

政治哲学家马基雅维利曾主张，领导者应不择手段获取权力——撒谎、欺骗、操控、威胁，甚至更极端。他曾说过：「如果只能二选一，被人畏惧总比受人爱戴更安全。」

暗黑人格者对这种做法尤为推崇。起初，他们可能显得迷人、体贴、富有同情心（恋爱关系中俗称「轰炸式求爱」），然而一旦毫无防备的受害者上钩，他们便开始施以虐待，逼迫对方屈服。正如我们所见，暗黑人格者会通过一系列行为来控制他们的伴侣，包括身体暴力、情感虐待、经济控制等。

「有毒之人」之所以擅长操控，部分原因在于他们更具掠夺性，更能察觉并利用他人的弱点。研究发现，他们善于发现脆弱的人，并主动与这些人建立关系。他们甚至能对潜在受害者形成更持久的记忆，储存这些信息以便日后利用。

精神病态者如同狩猎中的狮子，当他们巡视四周时，敏锐的本能使他们能够锁定最弱小的羚羊。但事情并不止于此。

事实上，我们自身也在他们获取权力的过程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很多时候，我们是在不知不觉中主动赋予了他们权力。即使我们具备识别「有毒之人」的能力，依然会在无意间支持他们，让他们获得更大的影响力，实现对我们的支配。

2.亲手培养一个有毒的人

保罗是国家警察系统的一名退休中级警官，无论怎么看他都不像会帮助暗黑人格者获得权力的人。他恪守职业道德，是公认的好人。此外，作为资深警察审讯专家，他擅长识别不良分子，了解各种心理操控手法。他善于揣摩人心、识破谎言，能诱导不情愿的审讯对象吐露重要信息。

尽管如此，他仍然被一个暗黑人格者蒙蔽，亲手促成了对方在组织中的晋升。最终，这给警察系统带来了耻辱，也让保罗丢了工作。

大约20年前，保罗首次结识了这位名叫德克的暗黑人格者，当时德克是保罗所在机构的一名卧底特工。两人曾一起探讨审讯技巧，保罗对德克的评价极高：「他简直是个天才，不仅口才卓越，而且态度积极。」更不用说他极具个人魅力和亲和力。

保罗对德克十分欣赏，甚至主动向上司和同事推荐他，力促德克调入审讯团队。成为同事后，德克确实如保罗所认为的那样聪明能干。

但很快，德克的真实面目浮出水面——他是一个冷漠、无原则的自我吹嘘者。

为了推动自己的职业发展，他一味讨好上司肯特，同时暗中孤立保罗。每当其他警员表现出同情或悔意，德克总是流露出轻蔑。他表面上关心他人，其实这不过是伪装。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正如保罗所说，「他谁都不在乎。」

最严重的是，德克在工作中不但缺乏职业道德，还极度鲁莽，为了破案和提高自己的声誉，他甚至不惜触碰法律底线。

起初，保罗尽量回避与德克发生冲突，但最终，出于职业道德以及维护嫌疑人合法权益的决心，他不得不正面质疑德克。

事情发生在保罗准备审讯一名年轻的谋杀案嫌疑人时，他正在等待法律顾问到场。德克觉得时间已经够久了，便让保罗直接开始讯问。保罗非常清楚，这样做就是越界，到了法庭上无法为自己的行为辩护，于是当场拒绝，并在全队面前指责德克这一不道德的做法。

从那以后，德克将保罗视为敌人，开始挑拨肯特和其他人与保罗的关系，破坏他的职业生涯。

德克成功让其他人开始质疑保罗的能力，并有意让他在工作中被边缘化。原本保罗经常负责重要任务，后来却只能做些杂活。德克的打击让保罗身心俱疲，他开始借酒浇愁，这又让德克找到了更大的可乘之机。上司肯特受德克影响，将保罗踢出团队，强制要求他去戒酒中心治疗，这一决定明显是惩罚而非关怀。

「完全没有同理心。」保罗回忆道，「对我来说，这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

治疗结束后，保罗只能在机构内部另谋职位，德克已经把他挤出了原本的审讯团队。

在接下来的十年里，他眼睁睁看着德克一路高升，还时不时遥控别人，削弱他在组织里的权限。

保罗对德克握有的权力感到窝火，最终选择提前退休，离开警队。直到今天，一想起跟德克共事的经历，他心里还直发紧：「每次听到他的名字，我就浑身难受。」

其他人也有同样感受。德克的行为从未收敛，反而越发肆无忌惮。某次，他的公然违法行为引发了丑闻，甚至让机构面临诉讼风险。然而，机构高层没有公开否定德克，也没有撤销他的职务，反而将他升职，并调往一个偏僻的地方，企图掩盖他的恶行和组织的包庇。

德克之所以能够掌控权力、制造混乱，正是因为周围的人选择了放纵。保罗无意中让这个充满黑暗能量的人进入自己的圈子；保罗的上司和同事同样被德克迷惑，没有阻止他不断揽权；最终，机构高层为了省事，选择将德克和他的问题一同隐藏起来，而不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实际上，这些人本有能力阻止「有毒之人」晋升并腐蚀组织，却都没有采取行动。

3.占座：一种权力争夺

暗黑人格者往往能对我们施加某种影响。

近年来，科学家提出了不少发人深省的理论来解释我们为何容易受其左右。其中一个主流观点认为，这与人类对支配行为的反应密切相关。

想象你在地铁上，身边坐着一个人，他突然开始大幅度伸展四肢，占据你们之间的公共空间。你会做何反应？你是伸展身体，试图守住自己的空间；还是下意识地收缩身体，让自己占更小的地方？

研究非言语行为的心理学家发现，人体的扩张姿势传递的是支配信号，而收缩身体则表示顺从。无论有意还是无意，那个「占座者」其实是在进行一场隐秘的权力争夺。

人类对社会等级结构有着一种独特而敏锐的感知，面对支配行为，大多数人都会选择顺从。

如此我们就能理解，为什么有远超正常比例的商界领袖，其精神病态程度已接近临床水准。这些人格外张扬，行为高调且粗鲁。他们常常打断他人发言，对社交礼仪漠不关心。为了争夺权力，他们毫不畏惧地威胁甚至伤害他人。在组织中，他们主动争取管理职位，以便指挥和控制他人。

而其他人往往并没有抗拒，反而主动为这些暗黑人格者扫清障碍，让他们轻松掌控权力并牢牢据为己有。

我们很容易被这些渴望权力的人影响，误以为他们很有能力。即便我们对暗黑人格者的人际交往方式感到反感，觉得他们专横无礼、令人讨厌，却也忍不住欣赏他们的领导才能。他们符合我们对领导者的刻板印象：领导者应该具有支配性、大胆、自信、冷酷无情。

这种刻板印象如此深入人心，以至于很多人把领导者的不良行为视为其权力的象征。

事实上，暗黑人格特质对团队极其有害。

富有同理心的领导者的绩效表现远胜于冷漠、专横的领导者，因为他们更容易赢得团队成员的尊重，建立坚实的信任关系。容易感到愧疚的领导者也比冷漠者更具优势。愧疚感体现了对他人的责任感，同样能够赢得下属的好感。这些领导者甘愿为了他人的利益牺牲自己，也会更努力地去体会团队成员的感受。容易内疚的人往往更善于理解他人的立场，在处理人际冲突时，能想出更有效的解决办法。

具有暗黑人格特质的领导者，其表现往往在诸多方面都低于预期，只是我们很少意识到这一点。

实验研究表明，工作团队中的成员会认为自恋型领导者更有成效，但实际上，这类领导者的性格反而会导致决策质量下降。原因在于，自恋型领导喜欢独占风头，阻碍团队成员分享有价值的信息。

遗憾的是，大多数人都忽视了自恋、自私型领导者带来的危害。即使我们之前已经知道他们的自信远远超过实际能力，仍然会把过度自信错当成卓越领导力。不过，这并不是「有毒之人」能够渗透进组织并长期扎根的唯一原因。

暗黑人格者还会激活另一种机制，无论有心还是无意，这种机制同样至关重要。

当暗黑人格者感到权力受到威胁时，他们会制造公开冲突来应对。

当遇到同样强势的人，他们的本能并不是退让。如果让一个具有精神病态特质的人与另一个同样想占据主导地位的人对抗，你常常会看到一场「斗气比赛」，双方都想压过对方，互不相让。

他们还会通过制造分裂来应对威胁。这是一种我们在真人秀比赛中常见的经典策略，节目中充满了背后中伤和各种阻止对手结盟的手段。

在组织中，专横的领导者会试图孤立那些他们认为可能威胁到自己地位的有能力的下属，阻止他们与他人沟通和建立友谊，哪怕这会损害团队的整体表现。

在家庭中同样如此。在一项关于曾与重度精神病态者交往的女性研究中，75%的人表示，她们被禁止与家人或朋友沟通或见面，或者被强行与外界隔离。

无论是「斗气比赛」，还是制造分裂的政治操弄，都会引发混乱，而混乱又让我们更倾向于屈从黑暗势力。

这在政治领域格外明显。过去十年间，英国、巴西、土耳其和印度等国家的强势领导者相继赢得选举，这绝非偶然。

研究者结合选举结果与经济数据发现，经济越不稳定，人们对强势领导者的支持度就越高。当我们所处的世界动荡不安时，我们会本能地渴望那些看似拥有力量与掌控能力的领导者，期待他们能够扭转局势。

然而，实际上，正是这些领导者凭借他们的攻击性、冲动和自私行为，进一步加剧了社会的不稳定。

暗黑人格者占据主导地位，我们被动顺从。他们在巩固和扩张权力的过程中不断制造混乱与不确定性。随着混乱加剧，我们对这些领导者的依赖反而更加强烈。

如此循环往复，最终我们发现，手握权力的人往往倾向于追求零和博弈，而不是双赢或妥协。

我们之所以容易被「有毒之人」伤害，除了顺从强权，还因为我们与生俱来的善良。人类天性倾向于信任他人，同时期望别人公平待己。

这种信任并非毫无依据——毕竟，大多数人确实值得信赖。但这种被心理学家称为「信任默认」（truth-default）的心理状态，却让我们在面对暗黑人格者时变得脆弱。

即使我们预料到对方可能撒谎，识破谎言仍然是一大难题。正因如此，我们常常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有毒之人」利用，听信了他们太多的谎言，成为其伤害他人的帮凶。

具有精神病态特征的人，正是利用了我们善良和轻信的本性。

研究发现，暗黑人格特征越突出的人，越倾向于说谎。他们不会像普通人那样会因欺骗他人而感到内疚，反而乐在其中。心理学家称之为「欺骗的快感」（duping delight），这种快感可能成为一种内在的欺骗奖励，强化了欺骗行为，也增加了精神病态者继续撒谎的可能性。

不过，我们不要认为精神病态者一定比其他人更擅长撒谎。关于这一点，研究结果并不一致。有些研究表明，精神病态者比大多数人更不可信，因为他们讲的故事前后不一致，而且在撒谎时表现出费力思考的模样。

无论精神病态者是否更擅长撒谎，仅凭他们极高的撒谎频率，就足以搅乱周围环境——而我们大多数人因善良和信任，难以察觉他们的谎言。换句话说，他们正是利用了「信任默认」的心理机制。明白这一点后，我们或许会觉得自己不过是无辜的受害者，唯一的罪过是太过单纯。

然而，真实情况远比这复杂，甚至略显不堪。我们不仅会相信这些「有毒之人」的谎言，还可能渐渐表现得和他们一样。「一颗老鼠屎能坏掉一锅粥」这句老话确实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