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中国人的洗浴史悟空孙

7/12/2026

中国幅员广大,东西南北不同地区,资源、气候、风俗有很大差异。相比南方地区,北方水资源缺乏,冬天气候寒冷,洗澡困难度大增,因此,这里的习惯和南方比,相差较大。调查者在山东邹平调查时注意到:“乡人很不注意,更不洗澡,尤其是北方人更厉害。就拿邹平来说:全县有十六万五千零七十口(公共机关寺院及商店中之寄居人均不在内),仅仅城里有个清华池,在半年以前,每隔四五日营业一次,现在是天天开了,可是水要三四日方换一次,生意总不发达。每天至多洗了二三十人,少的还不到十人,可见乡人不肯洗澡的情状了。”对邹平第十一乡都鲁平村的调查显示,该村“每人每年半洗澡一次,已经算是干净了。如第五八户,差不多每十九年洗澡一次,第五九户,每十二年洗澡一次。不是很可惊异么!该村离齐东县城不过四里路,城中本有浴室,还不肯去洗,省钱固然是一个原因,可是没有洗澡的习惯,也是一个很大原因了”。豫南一些地方“不是遇到婚丧喜庆大事的话,普通以每年元旦、端节,是一年中二次沐浴时期”。艰困的条件下,老百姓不得不因陋就简:“山东乡间的老百姓……洗起澡来,真是很难,难到一定要遇到机会才可以洗。机会是什么呢?就是夏天在田间工作,做得大汗淋漓的时候,顺手把身上的肮脏擦掉一些,这是一个机会。还有一个机会,是利用夏天的阵雨,在大雨倾盆的当儿,无论大男小女,都把上身的衣服脱掉,故意的淋在阵雨之下,洗个爽快的澡。”

抗战时期中共在根据地所做相关调查注意到这里民众对洗澡的态度。1941年,中共中央西北局宣传部部长李卓然带队在固临县调查时发现:“卫生方面,这一带的老百姓也是一样的不讲究,妇女常是整年不洗澡,无论男女冬季都不洗衣服,洗脸、洗脚的也很少,有病时用‘ 法马、敬神、许口愿’等来代替医药的现象是很普遍的。”之后,张闻天主持的晋西调查留下大量资料,其中也涉及乡村卫生问题。有段记载70多岁老太婆对剧团女演员洗脸洗澡反应的材料,颇能显示乡村民众对洗澡的态度:

“她们进了窑,门子不关,窗子不闭,真是可惜(!)了水啦!一天要洗两回脸!这还不算!黑夜脱光光的,拿上手巾,在身上左擦右擦,最不干净的地方还要擦了又擦,你看这像什样子?我活了七十大几岁都没能见过这种不像样的人、不像话的事!

在中国西北这样的严重缺水地区,洗澡成了一种奢侈,热水澡尤其难得。红军长征进入西北后,洗澡成为严重问题:

急行军快到半月,战士们都未曾洗澡,各人都感到身上有点不大好受。恰巧这天,在圩上旁边就有一条河流,我们经过时,一纵队的战士们都在河上洗澡和洗衣服了。……为求得相当的恢复战士们体力,司令部决定次日各部留原地休息一天,故第二天清晨各部都准备有组织的,一班一班轮流出去五六里路远的山沟里找水洗澡、洗衣服,洗一次澡、洗一件衣服都要跑五六里路才有水,这是如何的麻烦呵!

作家高敏夫1938年8月参加抗战文艺工作团,从延安到各根据地,一直到9月底才“到管理科洗了一次痛快的澡,离开延安这是第一次洗热水澡”。匮乏的条件下,人们不得不 制造一套话语克制身体的本能需求。中共在调查中注意到:“不卫生与迷信在农村中还相当盛行。衣服的洗涤很少,每天洗脸、洗澡的习惯是没有的。据老百姓说:‘衣服洗了容易破烂,不经穿。’穷苦的农民没有衣服来替换,是不洗衣服的物质原因。‘洗了脸容易使皮肤不结实’,是老百姓对不洗脸的解释。‘洗了澡容易伤风’,是他们不洗澡的理由。”不洗澡的遁词后面实际是物质资源的极度匮乏。正因此,中共提倡清洁卫生的宣传并不那么难于被接受:“宣传要他们挖厕所,他们马上就动手挖,我们在那个地方也帮助他们挖;让他们洗澡,他们也接受。从这里证明只要我们很好的进行宣传工作,实际的给他们解决困难问题,他们的厕所也可以挖的,澡也可以洗的。”

相比吃饭睡觉,洗澡能被抑制的重要原因在于,洗澡虽然也是人类的本能需求,但毕竟不像吃饭睡觉那样不可或缺。因此,除了资源和环境造成的限制,怠惰也常常影响人们洗澡的热情。有人观察到:“北方人和内地人是不大洗澡的。我在川东四个月,就没有见过房东洗过澡。疥疮、皮肤病,往往而是。重庆附近的镇上,夏天已经冰室林立了,然而没有一家澡堂子,即重庆也属不多见,慢说每条街有一所了。做过医生的,大致总有过这样的经验:一块消毒用的棉花,在打扮时髦的女子的臂上一擦,顿时变了色。”不仅仅是北方和内地,江南地区不大洗澡的案例也处处可见,阿英在浙江海盐的澉浦观察到:

此地城乡的人,夏天过后,是绝对的不洗澡。初去的时候,正值夏天,在家里洗浴,还不感觉到。到最近,天凉了,家内不能洗了,我便去寻浴堂,找不着。后来问问朋友,才知道此地的人过了夏地[季],绝对的不洗澡,为什么原因,本地人也说不出,只是习惯如此。我于是问,是不是有一部分人家有‘暖锅’供给一家人在秋冬打浴,应覆是无论有钱无钱,‘暖锅’是没有的。我们在历史上,是曾看到北方的某一部分人是不打浴,并且以谁的身上垢为荣,却没有想到在交通极便,而又靠近文化中枢的地方,也竟然保着这种不卫身[生]的习惯,真是令人奇诧不置。

江南这样洗澡相对便利的地区人们为什么也不爱洗澡,阿英甚为困惑:“固然中国人,也自穷,没有余钱,也自忙,没有余闲。但用一点水,洗洗身子,其实是不花什么时间和金钱的。……显然穷和忙是不成其为理由的。”写这篇文章时,正是抗战时期,作者甚至抬出了抗战的神主牌,声称:“提倡洗澡……从狭义的洁身,进而为广义的洁身,亦不失为抗战建国之一助欤。”或许是为不愿洗澡提供理由,江南有些地区洗澡伤身的说 法颇为流行:“在安吉、孝丰等地方洗澡是在锅子里洗的,一个人在锅内洗,一个人坐在灶下烧,像煮浑猪一样,一锅水要洗二三十人,先男后女,有条不紊,但是谁也不肯洗第一个。也不用肥皂,原因是‘避免减少身上的脂肪质’。”

正因为洗澡无法完全依靠自觉,而为养成洗澡的习惯,当时的学校多有强制洗澡的规定。如陶行知创办的新安小学计划“每年每人洗澡八十次到一百次”。梁实秋回忆他在清华学校时的情景:“洗澡的设备很简单,用的是铅铁桶,由工友担冷热水。孩子们很多不喜欢亲近水和肥皂,于是洗澡便需要签名,以备查核。规定一星期洗澡至少两次,这要求并不过分,可是还是有人只签名而不洗澡。”

二、洗澡的方式

清末民初,作为清洁卫生的一部分,洗澡开始被社会关注,并得到提倡,城市地区大众澡堂涌现,让洗澡更为便捷。即便如此,这时候人们洗澡还不是很频繁,女明星“林楚楚每日必洗澡一次”,会以“信不信由你”的方式报道出来,可见每日洗澡的稀罕。即便官居全国防空委员会厅长的黄镇球,自己家拥有浴室,也不能做到每天洗澡。从黄镇球1937年8月13日到11月24日的日记中,共检索出“洗澡”29条。8月、9月夏秋时,他有时每天洗,或者隔一两天洗一次,10月、11月后随着气温降低,洗澡频次下降,大约一周一次。这在当年应该算相当频繁了。值得一提的是,黄镇球的洗澡习惯在当年国人中颇为独特,都是早晨“回家中洗澡”。由于洗澡还不是那么普遍,当年的人们对洗澡颇为郑重其事。陈果夫在1947年出版的有关提倡卫生的著作中特意提醒:“洗澡应察天时与环境宜否。如果天气不好,或是冷热不调,即不如不洗。如有好的设备,则应规定时间入浴。”

在当年的中国,尤其是都市地区,像黄镇球这样拥有独立浴室者,非常罕见。上海寸土寸金,拥有洗澡间的房屋凤毛麟角。“上海的单幢的屋子里,往往住上六七家人家,放在客堂里洗好?放在灶披间去洗?屋小人多,攸关风化,似乎又是诸多不便。”很多人洗澡只是“向老虎灶上泡一点水,在家里用一个大脚盆,就这么的洗一下。有些苦力、单身汉,他们根本没有那些设备,花了一千五百元的代价,跑到老虎灶附设的盆汤那里,但洗起来,总觉得不够舒服,不够爽快”。部分家庭“一家老小都挤在一间里,媳妇要揩身用水,碍着公婆的面,尚且脱不出来,何况洗澡”。为此,《大公报》曾刊登过一篇文章,教大家怎么做家庭简易澡堂:

到北京路去买三尺至四尺的旧白铁管(大概一块钱),一只凡而(大概六毛钱),再到马口铁店里去做一个莲蓬式的铅皮,莲蓬头直径四英寸,大概二毛钱就够了。再去请一个机器匠(或者托大房东去喊一个熟识的机器匠),叫他把白铁管和凡而接在自来水管上,再叫白铁匠把莲蓬头焊在白铁管上,这样经济洗澡室就成功了。……洗澡时把后门和灶披间的门关上,那时你可将装好的凡而一开,水便会从莲蓬管里源源而来,擦肥皂,洗肮脏是最便当不过的。

不仅普通人,当年大城市多数中产阶级家庭也没有完备的洗澡间,年底想要痛痛快快洗个澡尚不容易。因此,郁达夫在春节前,只好到旅馆开房间洗澡,而且招来一班还算富裕的朋友,到他开的房间洗澡:

三四点钟,迁入此房内住,Burlngton Hotel本系住外国人的旅馆,所以清静得很。

晚上周氏夫妇和徐家三姊妹来此地洗澡,一直洗到深夜的十二点钟……

今天华林也来,他也在这里洗澡,中国人住处,设备不周,所以弄得一间房间内,有七八个人来洗澡,旅店的Manager颇有烦言,也只好一笑置之。

旅馆的设备齐全、卫生。如时人说的广东各大城市的大旅馆,“都是每一层楼设一间洗澡室,里面装有磁盆,水由自来水管输送,冷热皆有。……旅馆的这种洗澡设备是为兜揽旅客而设的,故构成为一种例外了。普通都没有这末考究的”。上海的高级旅馆房间里会有单独的浴室、浴缸,郁达夫和朋友们过年时郑重其事地开房间,轮番洗澡,看上的就是旅馆良好的设施。

到旅馆洗澡,当年在中产阶层中颇为时髦。当时报纸说:“旅馆里全靠雌雄档、打牌和洗澡三种生意,才可维持下去。”这三种生意中,开房间洗澡是旅馆方最不待见的。“雌雄档来了便干,干了便去,再可卖钱,是最好的生意。打牌赏赐大,亦受欢迎。开房间洗澡,男男女女一大淘,阿姨、小姐妹、前楼嫂嫂都来揩油,从早晨到晚上,浴缸里没有空过,毋怪茶役听客人问连浴室房间,要大摇其头,说‘没有’了。”到旅馆洗澡甚至形成一套生意经:“往往有一种人,他们开了一间沐浴房间,足足沐了二三份人家,这确是一个经济办 法。譬如一间房间房金是四元,连小账和捐款以及自备毛巾肥皂,一共六元足了。假使到浴室去沐浴,先后共有四十人,每人总扯仅一角三四分,真是便宜之至。”所以,不仅是郁达夫住的酒店,很多酒店对洗澡客人都敬而远之,但也无法拒却,这毕竟是客人的自由。

“开房间洗澡”,当时还有另外一种意义:

我们汉口市上,在衣冠稍为端整一些的人群里,常听到有“开洗澡房间去”这么一句话。开洗澡房间的目的,当然是为洗澡了。可是实际上也不然,记者承各位朋友们不弃,也曾被请过到所谓洗澡房间里去。一进房间,迎面便是黑压压的一堆人,心想今天有这许多客,大概要挨了几个钟头才洗得着澡……正踌躇间,主人却大呼小叫地指挥茶房摆起桌子来了。接着豁郎一响,分明是麻将出匣的声音;门帘动处,又含羞带笑地塞进几位时髦女士来,顿时全屋子里,便来了一阵欢呼,至于洗澡,却没人提及。

说是开房间洗澡,实际却是打麻将,这也正证明了开房间洗澡的时兴,人们把附着于其上的其他活动,一概都归结到洗澡这个大环节上了。

开房间洗澡虽然时髦,但所费不赀。即便是郁达夫,也只是在特殊日子才会去开房间,更多时候,还是去澡堂洗澡。澡堂是近代中国兴起的沐浴集中地。随着卫生观念的普及,洗澡成为清洁卫生的象征,大批满足人们洗澡需求的澡堂应运而生。澡堂一般多分布在城市地区,尤其像北平、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更是密集。另外,北方冬季寒冷,水资源缺乏,洗澡难度大,相应地对澡堂的需求更大,而像广东这样的温暖地区,“就是在热闹的广州市也不能找到一个澡堂”。澡堂的发展首先是缘于观念变化,也和气候、自然条件息息相关。

澡堂一般分大池和小池:“池有二种,一是单人洗的盆子,一是众人同浴的大池(俗称大汤)。”大池多人同浴,“具有两个优点:(一)闷热——这是别人最讨厌的——进去可以出身大汗;(二)宽大,可以仰卧,可以游涉”。大池的最大问题是卫生缺乏保障。洗澡本来是为了清洁,可是洗澡时的清洁保障,却又是个大问题。时人描述当时大池的龌龊状况:“室内气味尤为特出,如语人以‘澡堂子味’则听者未有不了解者。”“澡堂子味”后来成为汉语中的一个特定词汇,可见当年澡堂的气味给国人留下多么深远的印象。面对肮脏的澡堂,有自暴自弃心理的不在少数。“虽然朋友劝告我洗大汤肮脏,没有盆子干净,我说我每月洗澡一次,身上还清洁得来吗?以龌龊之躯报龌龊之池,那真要叹‘得其所哉了’。”

不仅清洁无 法保障,集中洗浴,还会产生传染疾病的隐患。有人记载:“正在我放心大胆洗着的时候,从门外走进一位先生来,约摸三十多岁,胖胖的,混身长满了一层癞疮,有的在淌黄水,有的在冒花脓……这位先生则悠然自得,旁若无人地,先从凉池挨次向热池洗着,未到五分钟,所有四个池子的水,这位先生全沾过。”虽然澡堂管理者有挂牌提醒患有皮肤病等传染疾病者勿入的义务,但出于揽客需要,多睁只眼闭只眼,患病者带来的交叉传染成为很大隐患。特别是公用品,如毛巾、拖鞋等,更是污秽:“在浴堂里,最龌龊的无过于大众使用的公共毛巾了,几十条白中带黑的毛巾,大家轮流的揩着,揩面孔是这几块,揩下部也是这几块,真是使人不敢领教。”所以,梁实秋说:“‘早晨皮包水,晚上水包皮’,怕的是水不仅包皮,还可能有点什么东西进入皮里面去。”

针对浴堂的卫生和管理问题,管理部门和浴堂本身也在设法改进。当时有人提出改进方案,比如:“浴堂一律用池堂,不宜过大,以便不停的换水,同时又不致过于耗费热水,每一个只能在池外用肥皂尽量洗净,并以盆掬水洗涤清洁,然后再浸入池内,以使池水不致易于污秽。”新生活运动中,相关规定强调:“浴衣围巾,于每日用后,须用开水烫洗一次”;“浴池每日须换水两次,并于每次换水时刷洗洁净。”上海市专门公布公共浴室管理规则,规定:“凡在本市开设公共浴室应先向社会局声请登记,俟转送卫生局审查合格后,方准给照营业。”20世纪30年代前后,澡堂卫生确有所改进,这和多方面的敦促是分不开的。

淋浴也是防止交叉污染的较好措施。人数众多的地方,比如学校、工厂,常设立集体淋浴间。当时的清华大学就是淋浴:“要洗澡的同学们,在更衣室里人声嘈杂中脱了衣服,一丝不挂的走进浴室。浴室里的人口的密度也不在更衣室以下;尤其是在喷水管底下的地方,这里一方尺或者可以站两个人,因为一个喷水管底下同时有好几个学生洗着。”广州的大学也多采用淋浴:“在学校里因人数多了,都是另筑一间大房子为洗澡室,里面用木头或士敏土隔成许多格,那形式就有点像公共厕所,只差的没有垫足的和盛粪的装置。格里什么亦没有,什么人要到那里洗澡都得自己动手。广州中山大学有莲篷式喷水管送冷热水供学生洗澡,那是非普通人所能享受的了。”淋浴可以避免共用洗澡水导致的交叉感染,但设施简单,难以与拥有放松和社交功能的澡堂相提并论。

三、洗澡的社会和政治化

20世纪前半期,澡堂逐渐发展为中国人洗澡的重要场所。据1932年北平市社会局的调查,全城有浴堂140余家,工伙三四千人。著名的浴池——清华园新建楼房耗资即达数万元。南京1936年的澡堂大小共有80多家,较之20世纪20年代中期翻了一番。福州澡堂更为密集:“福州人是有洗澡癖的,城区之内就散布有五十多家的温泉澡堂。”就连冀中的高阳县,作家高敏夫去访问时,还可以到“设置完备的浴池洗澡,看到用美丽花纹的玻璃砖镶的墙壁和地板,光亮的电灯”。

当时不仅私人去澡堂,公司也和澡堂签订合同,让员工去澡堂洗澡。北平电车公司就与澡堂立约,规定:

第一条凡公司工程处所属各厂课工友,持公司所印制之沐浴券前往澡堂沐浴者,得准入内沐浴。一切待遇均须与普通客人相同,但只供给白开水饮料,不另收费。

第四条沐浴券印有月份,每券只限一人一次,在该月内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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