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河畔的小镇巴哈拉赫侠影萍踪江湖远博客

7/12/2026

时差有时候是旅行者最好的朋友。到德国的美因茨开会,连续几天高温,早上10点多就接近90度,白天基本无法外出。会开完周6有一天空闲时间,刷小红书发现距离美因茨不远处有一座小镇Bacharach(巴哈拉赫),据说还上过孤独星球的封面。趁着时差的作用,早上4点多就醒了,于是打点行装,赶到火车站。坐上车40多分钟后,火车停在了小镇车站。早上六点多,走入小镇。此时四周寂静无人,小镇还未苏醒,风景供我独享,酷暑尚未到来,单衣短袖的我甚至感觉到一丝凉意。

登上种满葡萄的后山,从观景台俯瞰,小镇在莱茵河畔的晨曦中熠熠生辉,秀美超群。

下山重新走入小城,鹅卵石路面,古色古香的外露木骨架房屋,处处鲜花盛开,一片祥和宁静。

今日有如世外桃源般的巴哈拉赫小城,往昔深埋着黑暗的历史,更和德国浪漫文学(莱茵浪漫主义Rheinromantik)有着深厚的渊源。

在海涅的笔下,巴哈拉赫是这样的:

在下莱茵河畔,当河岸渐渐失去那温柔明媚的景致,群山峭壁与其上浪漫的古堡遗迹愈发傲然耸立,一种更加狂野而肃穆的壮丽气势涌现,那里坐落着一座阴郁而古老的小镇——巴哈拉赫。它仿佛是一个来自远古时代、奇异而可怖的传说。然而,这些城墙——那些残缺不全的垛口和失明般的塔楼,风在其缝隙与凹处呼啸,麻雀在其间筑巢——并非一直都是如今这般破败倾颓。透过残毁的城门,我们看见的那些深陷贫困、令人沮丧的泥泞小巷,也并非一直笼罩在今日这般死寂之中;这种寂静,如今只是偶尔被孩童的哭喊、妇人的斥责和牛群的低吟所打破。昔日,这些城墙曾经坚固而骄傲;这些街巷也曾充满鲜活而自由的生命。这里曾拥有力量与浮华,欢乐与悲伤,浓烈的爱情,以及深刻的仇恨。

这段阴郁的描写,是海涅未完成的小说《巴哈拉赫的拉比》的开头。如书名所示,小说的主人公是居住在巴哈拉赫的犹太教拉比。

巴哈拉赫的历史可以追溯到罗马时代。从那时候起,镇里就有犹太人居住。而当罗马帝国确立基督教的国教地位后,开始大肆迫害犹太人,于是更多犹太人逃难到了这个天高皇帝远的边陲小镇(莱茵河是罗马帝国和日耳曼蛮族的边境线)。

到了中世纪,特别是十字军东征之后,镇里的犹太人又开始遭受迫害。当时流传着各种荒诞不经的传说,以证明犹太人的邪恶。细节不用详述,总之和义和团造谣说洋人教堂杀小孩类似。其中最恐怖的一个传说,讲犹太人在犹太教逾越节(Passover)的夜晚,需要杀死基督教儿童并用他们的鲜血来完成牺牲仪式。

1287年的一天,一个名叫维尔纳(Werner)的基督教男孩的尸体在巴哈拉赫被发现,愤怒的群众认为是犹太人为了逾越节血祭而杀死了他。这消息如野火般点燃了整个中莱茵区和下莱茵区,暴徒们在各个城镇屠杀犹太人。

巴哈拉赫成了南德地区反犹烈焰的导火索。

暴乱平息后,在1289年,为了纪念维尔纳,在他的尸体被发现的巴哈拉赫,兴建了以他名字命名的教堂。教堂历经140年建成。此后几百年间香火不断,四方百姓趋之若鹜。维尔纳更被天主教特里尔主教教区封圣,成为德国天主教众多圣徒中的一员。在当地,他被当做酿酒匠人的保护神。

1689年,教堂被战火焚毁,残垣断壁遗留至今。

到了19世纪,已经矗立近两个世纪的教堂废墟,成为莱茵浪漫主义的一个象征,无数文人墨客为之咏唱。

海涅的小说,就是以这段历史为背景,并加入了二创的内容。在小说中,逾越节的夜晚,年轻的拉比夫妇在家中主持仪式,招待亲朋信众。有两位神秘访客到来,说自己是远路而来的犹太教徒,请求收留。拉比热情地欢迎他们。在宾主觥筹交错之际,拉比赫然发现在桌子底下有一具儿童的血尸,刹那间明白这是一个恶毒的阴谋。于是他带着太太,从席间借故溜走,逃出巴哈拉赫,走上了逃难的路程。

拉比夫妇两人从巴哈拉赫逃出后,首先走陆路来到松内克城堡(Burg Sonneck)附近,然后攀岩而下,来到河边,上了一艘小船,沿莱茵河逆流而上,奔向 法兰克福。在小说主人公上船地点的山顶,现在建有以海涅命名的观景台,可以观赏莱茵河美景。

在船上,海涅借助拉比太太(美丽的莎拉)的主观视角,用诗一样的语言描写了莱茵河两岸的风光。现实的美景和奇幻的想象交织在一起,让人仿佛忘记了这是一场充满惊险未知的逃难之旅,而更像是一曲对莱茵河的浪漫颂歌。

不知是因为船桨有节奏的划动声,还是因为小船轻轻摇荡,又或者是因为两岸陡峭山坡上飘来的清新芬芳——那些孕育欢乐的山坡——总之,每当春夜里,人们乘着一叶轻舟,轻盈地漂行在亲切而澄澈的莱茵河水之上,即便是最忧伤的心灵,也总会奇迹般地得到慰藉。

因为,慈祥的老莱茵河父亲实在不忍心看见自己的孩子们哭泣。于是,他替他们拭去眼泪,把他们轻轻摇晃在自己可靠的臂弯里,向他们讲述最美丽的故事,并许诺将最珍贵的黄金宝藏赠予他们——也许,甚至包括那沉没已久、古老无比的尼伯龙根宝藏。

渐渐地,美丽的莎拉不再落泪。她那极度的悲伤仿佛被耳语般的波涛冲刷而去,而环绕家园的群山也向她送来了最温柔的告别。

其中尤为亲切的,似乎是她最钟爱的凯德里希山(Kedrich)向她发出的惜别问候。在那奇异的月光下,高高的山巅上,她仿佛看见一位张开双臂的女子;与此同时,勤快的小矮人们从岩石中的洞穴蜂拥而出,一名骑士正策马疾驰,从山坡上飞奔而下。

美丽的莎拉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代,重新坐在洛尔希(Lorch)的姨妈膝上。姨妈正在为她讲述那些勇敢的故事:那位无畏的骑士如何从矮人手中救出了被掳走的少女;以及许许多多关于那边神奇的维斯珀山谷(Wisperthal)的真实传说——在那里,鸟儿像人一样理智地交谈;还有姜饼国(Gingerbread Land),那里是善良听话的孩子们前往的地方;以及那些被施了魔 法的公主、会歌唱的树木、水晶宫殿、黄金桥梁,还有欢笑嬉戏的水中仙女……

将这美丽幻梦打破的是莎拉父亲的画外音,他代表的是犹太人身份认同和严苛的宗教传统。他认为这些德国童话荒唐离奇,岂能灌输给犹太儿童!于是莎拉的德国梦破,进入了第二重梦境——犹太人的梦境。她梦到童年生活,宗教仪式,和表哥(将来的拉比)两小无猜,又如何按照犹太人古老的习俗私定终身,最后她眼前出现了犹太人古老传说的场景,红海、西奈山、摩西……

随着逆水船行,她进入第三重梦境,这是可怕的梦魇,更是血淋淋的现实。

远处矗立着哈托主教的鼠塔(Mouse Tower),而小船此时正疾速穿过宾根漩涡(Bingen Eddy)。

到了这时,美丽的莎拉已经从先前的幻想中稍稍清醒过来。她凝望着岸边的群山:山巅之上,城堡的灯火闪烁;山脚之下,在月光映照中微微发亮的薄雾正缓缓升起。

忽然间,她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亲友们。他们面色惨白如尸,裹着飘动的殓衣,沿着莱茵河岸列队而行,组成一支阴森可怖的送葬队伍……

刹那间,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变得昏暗起来。一股冰冷的寒流穿透了她的灵魂。她仿佛陷入梦魇之中,只听见拉比缓慢而沉重地诵念着夜祷词,那声音犹如守候在临终病榻旁的祈祷。

她恍恍惚惚地跟着低声念道:

“右有万军,左有万军,护卫君王免受黑夜的恐惧!”

但她在巴哈拉赫的亲友,已经全部遇害。

在后面的章节中,拉比夫妇顺利抵达 法兰克福。这是一座帝国直属的自由市,繁荣富庶,商业发达。重要人物逐一出场,小说却到此戛然而止。

小说烂尾了!

这部小说烂尾,一点也不奇怪。

海涅是个犹太人。

这部烂尾的小说,就像海涅自己的尴尬人生。

究竟是要做一个犹太人?还是做一个德国人?

身份认同,是一个大问题!现在更是!

从现有章节来看,海涅对德国浪漫主义的那些符号所爱之深厚,无与伦比(浪漫主义往前一步就是民族主义);但同时他描写犹太人的宗教与生活又如此细致入微,充满同情(小说中萨拉的童年估计就是以海涅自己的童年记忆为基础)。

这部小说,究竟是犹太人伤痕文学,还是德国浪漫文学?这两个南辕北辙,想写到一块去,用北京话说就是“满拧”。

后来海涅皈依了新教,获得了德国主流社会的入场券。

这小说就更写不下去了。

比烂尾的《巴哈拉赫的拉比》更有名的,是海涅的叙事诗《罗蕾莱》(Die Lore-Ley)。这首诗是如此脍炙人口,被奉为莱茵浪漫主义的代表作,更被无数作曲家谱曲,成为民歌传唱。

“罗蕾莱”是莱茵河畔一座岩石的名字,在巴哈拉赫小镇以北8英里的地方。此处是莱茵河最深最窄的河段,拐了一个大弯,水流湍急,中世纪的船只到此经常发生翻覆事故,因此产生了这样的传说。在早期版本中(如1801年叙事诗《莱茵河边的巴哈拉赫》),罗蕾莱是来自巴哈拉赫的年轻女巫,最终她跳下悬崖,还拉了三个倒霉的骑士陪葬。

海涅有一位德国朋友,也是犹太人——马克思。

马克思没有像海涅那样的struggle,什么犹太人德国人,马克思统统不在乎。

马克思可是要颠覆全世界。

作为马克思的挚友,在以革命立场作为评价标准的时代,海涅的诗歌自然得到进步人士和社会主义国家官方的极大推崇。

对中国读者来说,他最著名的作品就是那首被选入高中语文课本的《西里西亚的纺织工人》,我们年轻的时候都背诵过。虽然那时对德国历史一无所知,对他的个人经历更无感,但是每段重复的最后一句“我们织,我们织!”,那气势确实令人印象深刻,磨灭不忘。

西里西亚的纺织工人

忧郁的眼里没有眼泪,他们坐在织机旁,咬牙切齿:

德意志,我们在织你的尸布,我们织进去三重的诅咒——我们织,我们织!

一重诅咒给那个上帝,饥寒交迫时我们向他求祈;我们希望和期待都是徒然,他对我们只是愚弄和欺骗——我们织,我们织!

一重诅咒给阔人们的国王,我们的苦难不能感动他的心肠,他榨取我们的最后一个钱币,还把我们象狗一样枪毙——我们织,我们织!

一重诅咒给虚假的祖国,这里只繁荣着耻辱和罪恶,这里花朵未开就遭到摧折,腐尸和粪土养着蛆虫生活——我们织,我们织!

梭子在飞,织机在响,我们织布,日夜匆忙——老德意志,我们在织你的尸布,我们织进去三重的诅咒,我们织,我们织!

现在我们再读这首诗,仍然能被这首诗所展现的破坏力所惊诧。

海涅在这首诗里面攻击宗教、国王、国家,要解构一切旧势力。

都破坏了,然后呢?

只剩下先进的工人阶级,无宗教,无国王,无祖国,全都加入苏维埃古拉格好日无边。

写这首诗的时候,浪漫派的海涅已死。他已经在国外流亡多年,变得进步左倾激进。

他是游士知识分子的典型。一生游走于各种思潮和势力,如变色龙一般变幻。童年时是犹太人,成年后因为要融入德国主流社会获得名利而变成新教教徒,流亡时期希望破灭后变得激进左倾,批判一切宗教,成为马克思主义的同情者,最后又预言式地警告马克思主义可能对社会可怕的破坏力,甚至要回归宗教,最后在幻灭和病痛中死去。

他给我们留下的那句名言,经常被人误认为是马克思说的:“我播下的是龙种,收获的却是跳蚤!”,何尝不是游士知识分子悲剧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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