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纷乱的年代YangLin64
还有两件与上课有关的事,值得一提。其一是有一篇课文《井冈山牌汽车光荣诞生》。当时觉得江西能造汽车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后来才知道,这类在政治运动推动下仓促上马的项目,大多缺乏经济和技术基础,不少后来都难以为继。
其二是发动全民找矿。一次,课堂上来了两位外地人,手里拿着一些石头,教我们辨认矿石。具体认什么矿石已经记不清了,印象最深的是他们带着北方口音不停地喊着“找矿报矿”。
可以说,《井冈山牌汽车光荣诞生》和“找矿报矿”,都体现了那个年代发动群众搞建设的思路,与大跃进一脉相承。
如果说我在数理化方面无人能及,那么在劳动方面,我就是绝对的垫底。我们每周要劳动两天,项目包括种田、砍柴和秋收。
学校还养了一头山羊(好像开始时有两头),学生轮流放养,就看着它在附近的山上吃树叶。后来吃羊肉的时候我正好不在,大概是得了肝炎在家休息。我们还捡砖头建了一个厕所。
我们学校有好几亩水田,一直延续到七十年代末。我入校时,学校已经实行“贫下中农管理学校”,负责管理的是一位老农民。他为人本分,从不干涉教学,平常主要负责打点水田。插秧、耘田、收割都由学生完成。收上来的稻谷如何处置我不太清楚,大致是卖给国家,收入记作勤工俭学。
秋收时,我们主要收蓖麻籽,也会到收过油茶的油茶山上“捡漏”,我们村的油茶山自然是目标之一。蓖麻籽卖钱算勤工俭学收入;油茶籽榨成油改善老师伙食,学生一个学期大概有一次“会餐”。学校的油缸里长期存着几十斤油。
最让我发怵的劳动是砍柴,因为砍柴是按重量定任务的。力气大的同学最高指标是一趟一百斤,我的指标是四十五斤,一天要两趟。有些同学比我大四五岁,身体已经成年,一趟能扛两百斤。我一趟只能扛三十来斤。别人半天就完成了任务,而我常常是天黑了还在路上。
几年后有人告诉我,金发文校长还向学生表扬我,说我“能吃苦,砍柴的时候劳动到天黑”。我听了恨不得跑去骂他几句——谁愿意天黑还在路上?那不是吃苦,是迫不得已!而且天黑了还一个人在路上,很不安全。
也有同学愿意伸手帮我。一种是在山上帮我砍柴,另一种是直接从记账本上把一部分重量记到我名下。我记得有两位同学帮得最多。一位是叶凎泉,他父亲曾和我母亲同事。后来他父亲叶积青负责修公路,遇到哑炮,身先士卒上前查看而被炸死。叶凎泉曾任县财政局干部,为人耿直,在官场不算顺利,五十多岁中风(不算严重)后提前病退。
另一位是马茂林,他一趟能扛二百斤,偶尔就拨给我几十斤。他考虑辍学时,我劝过他,也帮他复习,使他独立考试得了70几分。后来他还是没读到毕业,但人聪明能干,在乡下倒也过得不错。我回国时曾和他一起吃过饭,后来慢慢失去联系。
那时全国流行一句口号:"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人民学解放军"。为了向军队看齐,“班”改称“排”,大概是因为人数规模相当。初一叫“一排”,初二叫“二排”。农村女孩上学极少,我已不记得一排或二排是否有女生。中学后来增设了一个“三八排”,我不确定是我们公社的发明,还是更大范围的政策。学生来自各个村庄,我们村有一位,是大队长的女儿。她们的文化基础几乎是文盲,虽然设在中学,但本质上是扫盲班。三八排好像只办了一年,就取消了。
“管理学校”的贫下中农定期给我们讲课,还组织“忆苦思甜”活动。我们也曾参加过公社统一组织的忆苦思甜大会,在大会堂举行。
所谓“忆苦思甜”,就是请据说“苦大仇深”的老农民讲述“解放前”生活的艰难,地主恶霸如何欺压百姓等。“不忘阶级苦”是忆苦思甜会上必唱的歌之一。
据传,有些忆苦思甜的演讲者没搞清主旨或者弄错了年代,把三年大饥荒的灾难当作“解放前的苦难”来讲,使忆苦思甜沦为闹剧。不过,在我参加过的几次活动里,好像没有出现这样的失误。
与忆苦思甜相对应的是学校组织我们去县城电影院观看朝鲜电影《卖花姑娘》。影片内容我几乎没有任何印象,只记得我们是在半夜起床出发,一路摸黑前行。婺源三面环水,靠近我们这边的东门木板桥被洪水冲垮,我们只能绕远路去走当时县城唯一的水泥大桥。
林彪于1971年9月乘飞机叛逃,坠死于外蒙古温都尔汗。他是写进党章的接班人。当年群众高呼“万寿无疆”时,还要再喊一句:“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这样一个被塑造成“红色接班人”的人物,竟然反对最高领袖,其对全国造成的震撼可想而知。
林彪死亡的消息几年后才正式公开。那段时间,报纸和广播都以“刘少奇一类骗子”代指林彪。当时有关消息只传达到公社一级,我们中学生也得到了传达。那时的我懵懵懂懂,并未意识到它的意义竟如此重大。
关于林彪,后来不断有人试图“翻案”:有的强调他的战功,有的则因为他“反毛”而对他表示同情。在我看来,他在中国“死无葬身之地”,完全是咎由自取。这两种“翻案”本身就说明了问题:所谓“战功”,是建立在对百姓犯下累累罪行的基础之上;所谓“反毛”,不过是对执政者的背叛,而不是对人民的负责。
林彪在所谓解放战争中的“战功”,是以屠杀本族百姓为代价换来的,“长春战役”更是惨绝人寰。围城前,长春约有六十万人口。据较为保守的估计,被饿死者约占三分之一。饿死是人类最残酷的刑罚之一,其痛苦几乎可以与凌迟相比。
大跃进饿死几千万人后,毛泽东的权力一度旁落。1962年的七千人大会上,林彪站出来为毛张目。他厚颜无耻地宣称,几年来出现的错误和困难(即大跃进造成的灾难),“恰恰是因为我们没有照着毛主席的指示、毛主席的警告去做。如果听了毛主席的话,困难会小得多,弯路会弯得小一些。”他的总结更是荒唐:“凡是跟着毛主席走的,革命就胜利;凡是背离毛主席的,革命就失败。”
正是这番颠倒黑白的讲话,使毛重新回到权力中心,也使林彪从党内第六位迅速跃升为第二位。也正因为他的支持,加上他在军中的巨大影响力,毛得以发动文化大革命,把全国重新推入一场新的灾难。
大概在我读初二的时候,不知什么原因,要给全公社的猪打针。公社兽医站只有两位兽医,需要从我们班抽调两名学生跟着他们分头行动。被选中的是我和另一位成绩较好的同学,好像叫董新生。之所以挑成绩好的学生,大概有两层考虑:一是不怕耽误学业,二是认为我们能够胜任登记工作。
跟我一起的是江主任(“主任”就是他的名字),他是兽医站站长。我一路跟着他,每到一个猪圈,都要问清主人姓名、猪的数量,再仔细登记,然后通知主人准备给猪打针。若家里没人,我们还得等。前后大约忙了一个星期。吃住都在农户家里,我们按标准支付饭钱和粮票。
在余家坑发生了一件小意外:针头断在了猪的身体里。江主任如实告诉主人,结果主人当晚就把猪杀了,还请我们吃了猪肉。那头猪其实还只是猪仔,估计只有五六十斤。那个年代的农民淳朴厚道,也好说话。
我们还亲历了一场悲剧。一位同学的父亲砍柴回家,脚下踢到石头摔倒,肩上的一根一百多斤重的树干正好砸在头上。事故现场就在学校旁边。很多同学跑去围看,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死人。那个同学从此辍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