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鸡娃的中产家庭,后来怎么样了?三联生活周刊

7/12/2026

2022年,聚焦家庭教育的纪录片《了不起的妈妈》播出后,收获了不俗的口碑。它将镜头对准北京、上海、洛杉矶、新加坡等地多个华人家庭内部,以“切切实实的田野调查与人类学研究”,呈现了极为多元的教育样本。

《了不起的妈妈》剧照,下同

时隔四年后,近期播出的《了不起的妈妈2》,关注教育的大方向不变,但在定位上发生了微妙的转向。第一季的海报标语是“没有最好的教育,只有最爱你的妈妈”,叙事重心更多落在成就孩子上;第二季宣传语变成了“是妈妈,更是我自己”,亦探讨了母职与自我之间的平衡。

《了不起的妈妈》系列之所以在舆论场上激起持久的回响,源于它戳中了当代中国家庭尤其是城市中产家庭最焦灼的那根神经:到底该给孩子选择怎样的教育模式?如何才能在做一名妈妈的同时,不被无边无际的母职期待所淹没?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家长该“鸡娃”吗

教育竞争的白热化,让“鸡娃”成了中国式教育一个撕不掉的标签。而一提起“鸡娃”,很多人条件反射般地投以负面评价,将其与摧残童年、扼杀天性画上等号。

尴尬的是,现实中相当多的家庭既无法彻底躺平、免不了跟着大环境亦步亦趋地“鸡”,又在铺天盖地的批判声和种种替代性的教育模板面前,反复自我怀疑。这种信息过载下的无所适从,让海量的育儿知识非但没有缓解焦虑,反而让家长越看越不知道该信谁、该怎么选。

《了不起的妈妈》并未站在某个直白立场上对“鸡娃”进行批判或辩护,而是透过两季十多个背景各异的华人家庭(多数是中国家庭),呈现多元化的教育模式,让家长们经由鲜活具体的个例而非抽象的口号,实现“兼听则明”。

纪录片中,有“鸡娃”的典型案例。

比如洛杉矶华人妈妈静涵,她的女儿从4岁开始学花样滑冰,训练枯燥而辛苦,费用极其高昂;静涵还让女儿练体操、给女儿注册了好莱坞童星经纪公司、上国内的编程课……静涵信奉“挫折教育”,比如女儿一次比赛失利后,她在有外人在场时宣布女儿排名垫底。

来自福建、生活在新加坡的秀玮,为了在残酷的新加坡教育分流体系中把女儿Sasa托举到更理想的赛道,她自己做着多份工作,也对女儿的音乐教育非常严苛。她督促女儿学钢琴、二胡、舞蹈、武术,带领孩子在竞争中“火力全开”。

我们也能看到与“鸡娃”截然相反的教育模式——彻底地佛系。

比如单亲妈妈乐乐,带着女儿从北京迁居大理,过着闲云野鹤般的生活。她不给孩子报任何培训班,也允许孩子不做作业,让孩子享受完全自由的童年生活。

而在鸡娃与佛系这两个极端之间,纪录片还记录了大量无法被简单归类的中间状态,尽可能拓展了教育样本的丰富性。

比如非典型的海淀妈妈Lia,在孩子3岁时就将他送进了寄宿幼儿园;第二季里,儿子14岁时,她又将他送到芬兰上学。儿子乐然曾面对镜头说“有时候觉得我妈,挺绝情的”,但他也承认妈妈总是把自己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认真对待。

另一位非典型的海淀妈妈李琦,是谷歌中国的创始员工,丈夫也是学霸,但他们的儿子在人大附小这所高手如云的学校里,成绩一度排在班级后十名。她没有让儿子疯狂补课,也不是撒手不管,转而在学习之外拓展儿子的兴趣与能力。

参差多态的家庭故事与教育样本,让在信息过载中左右为难的家长们,看到了一种跳出非此即彼的可能性。更可贵的是,第二季除了聚焦一些新家庭,也对秀玮、Lia、李琦等家庭进行了回访,让这些教育样本不只是某个时刻的横切面,而有了时间的纵深,我们得以看见不同的教育选择在岁月中结出的果实。

第一季里,为了托举孩子,做着多份工作,一度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的秀玮,四年后,她如愿搬到了更大的房子,带着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女儿Sasa成功考入新加坡国家青年华乐团,随团出国参加各种演出交流,女儿也懂得了妈妈的苦心,她感恩昔日妈妈对她的鞭策,让她站到了更高的平台、获得更多的机会。

“鸡娃”一定错吗?至少在秀玮这里,答案不那么简单。她的严格背后是华一代开疆拓土的艰难,她的鞭策之外有自驱,她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普通女性在异国他乡如何用双手实实在在地跨越了阶层。她的故事非常动人,我很钦佩她。

四年前,李琦面对儿子在班级垫底的成绩时展现出难得的平和;四年后,当儿子中考一模考试,因在海淀两万多考生中排名五千多名而深感失落时,李琦安慰他,那些考一万多名的也是社会主义接班人呀,没什么大不了的,“社会主义有好多活儿可以干呢”。李琦的“不鸡娃”,反而让儿子从焦虑中挣脱出来,生出了真正的自驱力,最终在中考时冲进了海淀前两千名,儿子进入高中后学习充满自主性。

纪录片也毫不回避那些可能引发争论的教育实践。Lia是在情感疏离的环境中长大,对待儿子乐然也延续了这一模式。第二季里,乐然会在镜头前流露出困惑,当初爸妈为什么要他呢?他会因为一直花家里的钱而产生负罪感,甚至觉得妈妈教给他最深的一课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利益交换”。这种“放手”式的教育,是培养出了孩子非凡的独立,是否也留下了情感的隔阂?纪录片把思考的空间留给了观众。

妈妈们的“课题分离”

我们的教育焦虑,除了对于各种教育模式的不知所措,另一个关键来源是,多数家庭将孩子当做自己的“事业”,将孩子的成败与家长的成败深深绑定在一起了,这是一种“家长主义”的路径。

而很多时候,“家长主义”又会化约为“妈妈主义”。现实中的很多家庭,包括《了不起的妈妈》中的妈妈,孩子的日常照料、入园择校、亲子阅读、作业辅导、兴趣班选择、未来规划等绝大部分教育职责,均由母亲包揽。

纪录片捕捉到了这份过于沉重的母职枷锁。“如何教育孩子”是两季的共同主题,但《了不起的妈妈2》将叙事篇幅更多放在妈妈这边。比如第一季每一集的标题是“城市+教育标签”的模式,如《洛杉矶:加油!茉莉》《北京:我们终将独自远行》;第二季,每一集的标题换成了妈妈的名字与她们寻求自我安顿的方式,如《李冬:看见自己》《李琦:你不要担心》。

而第二季的新slogan“是妈妈,更是我自己”强调的是:节目里的妈妈在为孩子的教育付出的同时,她们也很努力守住自我的边界;了不起的妈妈们实践着一种深刻的“课题分离”——将妈妈们从“只有母职”的枷锁中分离出来,也打破了“孩子的学业好坏=妈妈人生的成败”这套根深蒂固的评判公式。

《了不起的妈妈2》剧照,下同

首先,妈妈们普遍葆有经济与精神上的独立,没有因为成为母亲就放弃了职业追求。

阿胖的自媒体事业风生水起,“当我有了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我会发现其实我很喜欢工作的,我想要跳出去,我想要看到更大的世界,我不是想要呆在家里的人”;秀玮没日没夜地教钢琴、做多份工,是在用双手为自己和孩子创造未来;李亓是国内最早的一批风投人,是一家创投基金合伙人,孩子出生后,她一边忙碌工作一边一度还要照料一个有10口人的大家庭,但她未曾想过放下事业……

其次,妈妈们有意识地将自己的人生课题与孩子的课题分离开来,并不为了孩子而搁置自己的需求,也不让原生家庭的阴影蔓延到下一代身上。

Scroll for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