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翻云浪，彩曜星河——刘海粟十九幅泼彩清岚风水

刘海粟近世画苑之奇杰也。其生也当新旧交冲之世，其学也贯中西艺理之源。然其立身之道，独以“叛”字自许，非叛于道也，叛于俗师之窠臼耳。观其山水之作，如观沧海之奔流，若仰岱岳之嵯峨，墨翻云浪，彩曜星河，盖以胸中块垒，浇画里乾坤也。

昔者海翁习艺，初摹西法，油彩苍茫，笔力沉雄。然其志不在效颦洋技，而在取彼之长，熔铸我体。尝言：“合中西而创艺术之新纪元”，此非夸言，实乃毕生践行之辙。彼游欧陆，谒名迹，晤毕加索、马蒂斯之俦，然未尝忘本。归而观黄山七十二峰，顿觉造化之工远胜粉本，遂弃旧法，直以泼墨写其魂魄。

夫泼墨之法，古已有之，然海翁施之，异于前贤。其运笔若渴骥奔泉，墨色淋漓，或浓或淡，皆出胸臆。不斤斤于树石之形，惟汲汲于云气之神。尝见其作画：先以焦墨勾骨，如铸铁为山；继以青绿泼彩，若霓裳临世。墨破彩而愈浑，彩融墨而愈艳，终成苍茫浑穆之象。此非徒恃技法，实乃“以意造境，以情运笔”之效也。故其作虽尺幅千里，而气韵贯通，观者如置身丹崖翠壑间，耳畔似闻松涛涧响。

尤可异者，海翁暮年，豪情愈炽。八旬犹十上黄山，攀危岩，踏云海，对景挥毫，不逊壮岁。人或问其故，笑曰：“昔日黄山是我师，今日我是黄山友。”此语道尽天人之际，初师造化，终得心源。其泼彩之作，大红大绿，乍观若野，细味乃醇，恰似老杜诗境，“碧瓦朱甍照城郭”之瑰丽，“锦江春色来天地”之宏阔，咸寓其中矣。

论者谓海翁山水，有“三绝”：一曰胆识，敢以狂放破陈规，如天马行空；二曰学养，纳西画光影于水墨，存国画气韵于油彩，交融无痕；三曰真情，每挥毫必倾满腔热血，故其画中云山非死景，乃活意也。昔石涛倡“笔墨当随时代”，海翁继之，更添“色彩当随性情”，遂开泼彩一派，泽被后学。

今观海粟遗墨，恍见其人：白发萧骚，握管如戟，对万丈苍崖，忽泼墨雨，忽洒丹砂，啸傲烟霞，旁若无人。此真画家之雄杰，艺坛之不羁士也！其山水非摹写山河，实为生命之呐喊，时代之回响矣。墨泼乾坤彩泼秋，苍茫元气笔端收。中西熔铸开新境，一粟巍然立海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