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苏轼唐宋韵

7/11/2026

定风波(1)·莫听穿林打叶声

三月七日,沙湖(2)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3)遂晴,故作此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4)且徐行。

竹杖芒鞋(5)轻胜马,谁怕?一蓑(6)烟雨任平生。

料峭(7)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8)萧瑟(9)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1. 定风波:词牌名。又名“卷春空”等。双调六十二字,前段五句三平韵两仄韵,后段六句四仄韵两平韵。

2. 沙湖:在今湖北黄冈东南三十里。

3. 已而:过了一会儿。

4. 吟啸:放声吟咏。

5. 芒鞋:草鞋。

6. 蓑:蓑衣,用草编织成的披在身上的雨具。

7. 料峭:形容寒冷。

8. 向来:方才。

9. 萧瑟:风吹雨打树叶的声音。

苏轼(1037—1101年),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人,字子瞻,一字和仲,号东坡居士,北宋杰出的文学家、艺术家、政治家。苏轼仁宗嘉祐二年(1057年)进士及第,嘉祐六年通过制科考试,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宋神宗时,曾在杭州、密州、徐州、湖州等地任职,后因“乌台诗案”,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宋哲宗即位、高太后垂帘听政时期,苏轼出任翰林学士、侍读学士、礼部尚书等职,并在杭州、颍州、扬州、定州等为官。随着宋哲宗亲政、新党执政,苏轼被贬惠州和儋州。宋徽宗时,苏轼获赦北还,病逝于常州,享年64岁。南宋时期,他被追赠太师,谥号“文忠”。

苏轼是北宋中期的文坛领袖,他在诗、词、文、赋、书 法、绘画等方面均取得极高的成就,是一位天才的文学巨匠和罕见的的通才,也被很多人认为是总体上对中国文化贡献最大的一位古代知识分子。苏轼的诗题材广阔,清新豪迈,居宋诗最高水平之列,与黄庭坚并称“苏黄”;他的词开豪放一派,与南宋辛弃疾合称“苏辛”;他的散文挥洒自如,语言平易,使之占“唐宋八大家”一席;他的书法笔触精到,字态雅致,与黄庭坚、米芾、蔡襄合称“北宋四大书法家”;他擅长文人画,尤工墨竹、怪石、枯木等;苏轼甚至在医药、烹饪、水利方面也显示才干。苏轼在世时已在朝野享有很高的声誉,并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苏轼的身上集中地体现了宋代的人文精神。

苏轼在词的创作方面贡献尤其巨大,他是继柳永之后第二位对词体进行重大改革的词人。苏轼“以诗为词”,将诗的表现手法移植到词中,改变了词的文学地位,使之从音乐作品的一部分转化为独立的抒情诗体,从而根本上改变了词的发展方向。

苏轼自著《东坡七集》、《东坡集》、《东坡词》等。南宋因高宗和孝宗的推崇,又整理出版了《苏文忠公诗合注》和《苏文忠公全集》。另外,宋人王宗稷编有《苏文忠公全集》。苏轼现存诗2700多首,存词340余首。

唐风:台湾著名诗人余光中先生曾经说过:“我如果要去旅行,我不要跟李白一起,他这个人不负责任,没有现实感。跟那个杜甫在一起呢,他太苦哈哈了,恐怕太严肃。可是苏东坡就好,他可以做一个很好的朋友,他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宋雨:他这话有道理。说李白“不负责任”,应该不是说他道德水准低,而是他情商不高,对别人的情感和需求不大感受得到。而跟杜甫在一起感觉则过于沉重。而东坡不一样,他既有学问,又旷达、随和、幽默,一定是个好游伴。

唐风:曾经与李杜二人同游过的一个人是高适,他一定对两人的个性深有感触。公元757年,李白因跟随永王李璘“站错了队”,面临严惩。他向已是朝廷高官的高适求救,高适没有回答。这其中原因不详,我猜想除了李白犯了严重的“政治错误”,高适不便为他解脱之外,也可能有他对李白个性和为人不认同的因素。与此相反,三四年后杜甫初到蜀地,就受到了当时在蜀州为官的高适的不少关照。

宋雨:一个人的个性特点有不少来自先天,比如幽默感和为人随和。但不少的人格特点又是与人生经历密切相关的。就东坡来说,他爽朗的个性或许有一定的先天素质,但是,今天展现在我们面前的东坡是一个非常乐观的人。纵观他的人生经历,我认为不能将其达观的个性简单地归因于天生,而是与他在“乌台诗案”后,被贬黄州五年里的人生磨砺和心理上的超越密不可分的。

唐风:“乌台诗案”的细节我们过去已经叙述过,这里只简述一下。宋神宗熙宁二年(1069年)宰相王安石开始实施新 法。年轻的苏轼有不同意见,与王安石在朝中关系紧张。于是便申请外放到地方上做官。在随后的10年时间里,他先后担任杭州通判、密州知州和徐州知州。元丰二年(1079年)春,苏轼由徐州移知湖州。他抵达后按惯例给神宗进《湖州谢上表》,没想到这篇上表惹了大祸。

宋雨:在上表中,苏轼写有“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这样的言辞,马上被负责官员审查的御史抓住把柄。他们结合苏轼对新法不支持,便认定苏轼话中有话,给苏轼搞文字狱。苏轼一下子成了讥讽皇帝、诽谤同僚、反对新法的罪犯。他在御史台(俗称“乌台”)被囚130天,虽然在各方的营救之下免除死罪,但被贬任黄州(今湖北黄冈)任团练副使4年多时间。

唐风:苏轼元丰三年(1080年)正月初三被释放。正月十八,他便离开汴京(今河南开封),踏上了前往黄州的贬谪之路。当时汴京南行可以走水路,他于二月初抵达黄州。根据史料记载,苏轼是独自一人先抵达黄州的。他的家人同年四、五月间才从汴京启程与他在黄州团聚。

宋雨:他来到当时荒凉萧索的黄州,连落脚之地都没有。于是他只好寓居在一所叫定慧院的寺庙中。苏轼从一个知州、中高级官员,一瞬间跌落到极其卑微的地方闲职,反差是非常大的,他感到相当孤寂而痛苦。《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缺月挂疏桐”)就是他那个时期心情的写照。

唐风:在那段时间里,苏轼常去寺院静坐参禅,对生命多了一些领悟,心情逐渐平稳下来。然而贫困的生活是苏轼过去未曾经历过的,也是必须面对的。苏轼一家人口不少,有(续弦)夫人王闰之,三个儿子苏迈、苏迨和苏过,侍妾王朝云,以及两三位男仆人。也就是说苏轼家里可能共有八九口人。三个儿子中,苏迈为原配王弗所生,已过20岁。其他两人尚小。

宋雨:这样一大家子,是必须有生活来源的。关于这一点,很少有文章说清楚。相反,大部分人,包括研究中国古代诗词文学的一些学者都强调苏轼的艰辛,说他“没有薪水没有收入”,这是不确切的。尽管北宋时团练副使地位卑微,几乎成了贬官专用的虚职,但还是保留一些基本待遇,而不是完全断绝生计。比如说,苏轼在黄州能够领取一些官酒,并折支一些退酒袋的钱。“退酒袋”指如果他不领取官酒,就可折算成钱发给他。

唐风:除了“退酒袋”钱之外,苏轼还可以领取一些“食料”,即基本口粮补助。通过以上两种微薄待遇,苏轼从朝廷那里获得最低限度的生存保障。他弟弟苏辙当时在朝中只任秘书省校书郎,职位和俸禄都比较低,无 法大量资助他。但他自己过去当几任知州时收入不低,应该有一些储蓄。

宋雨:当时货币的基本单位是“文”(一个铜钱)。1贯为1000文,等同1两白银(当时1两约为今天的40克)。宋朝官员的工资是非常高的。苏轼当知州的时候,每个月俸禄(包括领取的粮食等折合为钱),大约是100贯,如按照米价换算,相当于今天月薪大约¥50,000。如果以100贯相当于100两银子,按照现今国际市场白银价格换算,则他月收入大约相当于$7,000。而当时的普通老百姓,辛苦一个月能挣几贯钱就很了不得了。

唐风:苏轼给秦观的一封信中介绍了一家人在黄州如何花钱:每月拿出4500文钱,分成30串,每串150文钱,挂到屋梁上。每天用一个叉子取一串下来,供这一天的花销。这点儿钱,加上领取的“食料”,维持着一家人基本的生存。这与他被贬前每月100贯,即100,000文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宋雨:苏轼在当地有一个朋友叫马梦得,他看到苏轼生活困难,就替他出面找去找知州徐大受,问能不能给点儿地让他家种。结果知州挺帮忙,把黄州城内一片废弃的军营地,批给了苏轼无偿耕种。这本是一块无名高地,苏轼称其为“东坡”,第二年他开始使用“东坡居士”这一号。因此,严格说来,神宗元丰五年(1082年)后才有“苏东坡”这个人。

唐风:苏东坡买来一头牛,还有锄头、镰刀等农具,与长子、仆人终日劳作在农田里。当地的老百姓看到这个当过官的读书人很不一般,他不仅不辞劳 作,而且特别接地气,在田间、道旁、集市上跟各色各样的人谈天说地。东坡也形容自己“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宋代贾似道《悦生随抄》)

宋雨:被贬虽是一个痛苦的经历,但东坡凭借着自己的个性和领悟,逐渐消除了苦闷,产生了新的生活方式和文学创作灵感。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时候的“苏东坡”已经不同于过去的苏轼。而标志着这种超越的,可以说就是这首《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你了解这首词是在什么背景下写出来的吗?

唐风:我基本了解。知州允许他无偿耕种的那块坡地地势较高,比较贫瘠,也没有充分的灌溉条件来种植水稻。于是他们选择种植大麦。大麦供人食用不太理想,因此他们劳作的经济价值不太高。而且,这块田毕竟是官地,有可能被收回。于是,苏轼决定到黄州东南部一个叫沙湖的地方,去购买一块自己的土地。这篇《定风波》,就是记述他去沙湖看田后,在回家的路上突遇下雨这件事情。

宋雨:本词有一个较长的题序:“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三月七日”是神宗元丰五年(1082年)农历三月七日,那时苏轼在黄州已过两年。“余独不觉”是说唯独我不觉得有什么。“已而”意思是过了一会儿。然而,“雨具先去”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唐风:字面上好理解:雨具先被带走了。然而是谁带走的,怎么回事,词人没有交待。我的理解是,买田好比今天买房子,是一件大事,于是苏轼专门请了若干行家一同前往去看。沙湖步行很远,所以这是一整天的活动。这一行人需要饭食(词中显示还有酒),所以很可能是仆人推着一辆小车,上面带着饭菜、水、酒,也包括雨具。看完田后,在一行人往回返的路上,吃了饭,并喝了酒。然后,仆人就推着车快速先返家了,不慎把雨具也带走了。没想到天气突变。

宋雨:你这个分析很符合情理,点赞。其实苏轼买田这件事情因故未能成交,但途中遇雨这件小事,却使词人写出了一阙绝妙好词。有人讲东坡词的特点其实不能算是豪放(他真正的“豪放”词数量很少),而是旷达。而这首《定风波》充分显示了东坡词的这一特点。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唐风:“穿林打叶”暗示雨下得很急,但词人并不着意于雨景的描写,而是上来就显示自己的性情与心态。“莫听”二字,仿佛一下子就把疾风骤雨都给化解、否定了。词人的内心游于物外,自有定力和把持。

宋雨:“何妨”句是首句的延伸。在雨中既不麻木地隐忍,也不慌乱地躲避,而是照常迈步徐行,同时吟唱着诗歌,表现出自得其乐的赏玩心态。“何妨”二字,显示的是潇洒和对猝然出现的逆境的轻视。这两句,词人营造出一种超逸、达观的心理氛围,以此作为全篇的情绪基调。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唐风:“芒鞋”是草鞋。“竹杖芒鞋”是老百姓走野地、翻山越岭时的行头。他后来游览庐山时,在《初入庐山三首·其三》里有类似的表述:“芒鞋青竹杖,自挂百钱游。可怪深山里,人人识故侯。”诗的后两句意思是说,他有些吃惊,自己被贬如平民多年,山里的僧人和隐士却都认识他。

宋雨:赞“竹杖芒鞋”的轻便,是一种自信与豪迈。但说它“胜马”就更有一番意味了。马是官员或显赫者的坐骑。人靠双腿行走,似乎没有胜过快马的道理,然而词人一个“轻”字,耐人寻味,似乎暗示着“无官一身轻”。词人被贬两年多,心态已变,对为官的显赫已经淡然。

唐风:“谁怕”虽然只有短短两个字,却非常出彩。而且【定风波】这个词牌有三个这样押仄声的两字句。用好了,也是以这个词调作出好词的重要方面。不怕、不在乎,是词人对前面几句的总结,反映东坡在逆境面前的心态。

宋雨:上片歇拍“一蓑烟雨任平生”不是实写,因为词序已经说明“雨具先去”。对这一句,一种解释是:“披着蓑衣在风雨里过一辈子,也处之泰然,即表示能够顶得住辛苦的生活。” (胡云翼《宋词选》)但有评析者认为这么理解没有真正触及苏轼思想的深处。

唐风:我也看到不同意见,有词评者认为这里的“一蓑烟雨”非为眼前实景,而是江湖上的烟波浩渺。他们结合这一时期苏轼的其他一些诗文,比如《临江仙》中有“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认为苏轼这里有希望归隐的含义。对此你怎么看?

宋雨:我认为归隐的解读有些过头了。虽然有人说苏轼的思想游离于出世和入世之间,但我认为他骨子里毕竟是一个受儒家思想熏陶的士大夫,是希望为国为民做事的。本词写于他被贬黄州两年之后,时间还不算长,他年龄也不算大,他应该还是希望东山再起的。

唐风:我同意你的看 法。这一句双关语是“不怕”的延伸。它表面上说惯于披着一件蓑衣在雨中坦然前行,而深层的意思是在官场上、在人生中不管遇到怎样的风雨,自己都能泰然处之。这句优美的词句,也是作者人生境界的反映。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宋雨:过片意思上并无大的转折,但雨停了。可以想见词人浑身淋湿,被料峭春风一吹,的确感到冷,酒意也消退了,这些都是实写。顺便说一句,虽然东坡借雨言志,其实却被冻病了。《东坡志林》载:“黄州东南三十里为沙湖,亦日螺师店,予买田其间,因往相田得疾。” ……下一句的“斜照却相迎”,究竟是谁向谁迎去呢?

唐风:感觉寒冷的词人看见太阳出来了,让他喜出望外。即便是夕阳他也想拥抱,至少内心有温暖的感觉。这里词人已经不仅仅写景。另一方面,“迎”却又像是互相的。一个人在困难和逆境中坚忍不拔,终究会有希望,终不该被命运所抛弃。相信风雨后终将天晴,也反映了东坡积极、乐观的人生观。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宋雨:最后三句是本词的词眼。“向来”是刚才的意思。“萧瑟”即风雨声。苏轼当年去做凤翔府判官(就是写七律《和子由渑池怀旧》的那次),在与弟弟苏辙话别时,就说“夜雨何时听萧瑟”(苏辙《逍遥堂会宿二首》)。雨过天晴,夕阳相照。回顾一路所经历的风风雨雨,东坡的感触是什么呢?

唐风:前面我们解析李白《早发白帝城》时说,其最后一句“轻舟已过万重山”,出人意料但意境非凡,没有人会比李白写得更好。这里我还要说,除了东坡,怕也没有人写得出“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这样好的歇拍。东坡想得深、看得开,他说雨也好、晴也罢,自己已经无所谓了。

宋雨:有解析文章认为,因为“归去”这个词可能取自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这最后一句进一步反映了词人归隐于江湖的愿望。我认为并非如此。这句双关的妙语,反映了词人无畏而超然的旷观。这是一种令人回味、又令人钦佩的人生境界。

唐风:写这首词的时候,苏轼44岁,为官多年,对宦海沉浮已经有了不少的理解和反思,特别是被贬黄州两年,贫困生活的磨砺和对精神苦闷的咀嚼,使他实现了人生的超越。苏轼那种恬淡、超逸、达观、坚韧的个性特点,恰是在黄州的这一时期形成的。

宋雨:湖北黄冈研究苏轼的学者谈祖应先生,对这首《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有一个很中肯的评价:“我把这首词当作苏东坡在黄州五年间,自我突围的一个宣言。他告诉世人,我自我突破了、自我超越了。这才有后面那些井喷式的艺术创作。这真是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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