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诗经、《般》、《灵台》及背景介绍ww911
民以食为天。提及天命变换的利簋和天亡簋,恰巧都是祭祀时用来装粮食的。后来,它们在地下埋藏了两千多年。直到50年前,利簋才重见天日。
利簋 高28厘米,重7.95公斤,有三十多字的铭文。
专家翻译:“珷征商,唯甲子朝,越(岁)鼎克昏夙有商。辛未,王在阑师,赐右事利金,用作施(檀)公宝尊彝。”
大概意思是:武王去征伐殷商,甲子早上,岁星大,能傍晚清晨。有商星。辛未,王在阑地的军队,赏赐右史“利”金属。使用(它)开起制作施公(的)宝贝尊贵礼器。
明明写着“越”,专家却解读为“岁”,可能是因为《释名》里说:“岁,越也,越故限也。”。仰望星空,恒星们在天球上一起旋转。而岁星(木星)会在恒星间走,缓慢而坚定地越界。恰好,周人也已越过疆界。
决战前一天,岁星整夜可见。它自东向西,朝武王的联军而来。深夜,商星从东方升起,下面的纣王严阵以待。
天亡簋的作者大概也凝视过星空,不过铭文里是更重要的祭天。它据传在道光年间出土,是陕西眉县的。后来天亡簋被陈介祺收藏,再后来不知所踪,直到百多年后,重现上海,现藏在北京的国家博物馆。
天亡簋 高24.2厘米,口径21厘米,底径18.5厘米
专家解读的铭文:“乙亥,王有大豊【礼】。王凡【般】三方。玉祀于天室。降。天亡右王。衣祀于王。丕显考文王。事喜【饎】上帝。文王监在上,丕显王作相,丕肆王作庸,丕克乞衣王祀。丁丑,王飨大宜。王降。亡得爵复觵。唯朕有庆。每敭【扬】王休于尊享。”
大致意思:乙亥日,王有举行大仪礼。王盘旋三方。玉祀在天室。下来。“天亡”辅助王。衣祀于王。大光明高寿文王。侍奉酒食(于)上帝。文王察看督促在上方,大光明,王开始察看;大延伸,王开始酬谢功劳,大胜任,完成衣王祀。丁丑日,王设盛宴祭祀土地之神。王赐予。“亡”得到爵、复觥。因为我有了不常见的赏赐,常称扬王的美善在尊贵的祭献。
武王在赏赐了“利”以后的第四天举行盛大的仪式,首先是“般”。恰巧,《诗经 周颂》的末尾也是《般》,它可能是祭四方山水的仪式。
于皇时周!陟其高山,嶞山乔岳,允犹翕河。敷天之下,裒时之对。时周之命。
在辉煌是周朝。登上那高山,狭而长的小一点山,高而曲的大山,沇水、沋水、洽水、黄河。布列(于)天的下方,聚集善的应答。是周的天命。
诗中的河流很好找:沇水是古济水的上游,沋水在雍州境内(没查到具体位置),洽水在郃阳汇入黄河(太姒故乡)。假设周王从济源(沇水)到垣曲(假设沋水在它附近),正好是先上高山,后来见到狭长的山脉(沿中条山往西),再后来越走越高。渡黄河,去合阳(洽水),最后从黄河顺流而下(诗里没提渭水,假设他们回洛阳)。这一圈下来,六百多公里朝上。
天亡簋上的“般”礼不到一天,多半只在祭祀场上走走,没有后来的排场。
按两篇铭文,算武王日程: 甲子日,开战。七天后,去阑地犒师,赏赐“利”青铜(作利簋)。再过四天,乙亥日,祭三方、祭天,追祭文王,记功。两天后,丁丑日,社祭、行赏(“天亡”得到珍贵的青铜礼器)。
这跟书上写的不一样。
《逸周书 世俘解》:“维一月丙午旁生魄,若翼日丁未,王乃步自于周征伐商王纣越若来。二月既死魄,越五日甲子,朝至接于商,则咸刘商王纣,执矢恶臣百人,太公望命御方来。丁卯望,至告以馘俘。戊辰,王遂御循追祀文王时日王立政。吕他命伐越戏方。壬申,荒新至告以馘俘侯来命伐靡集于陈。辛巳,至告以馘俘。甲申,百弇以虎贲誓命伐卫,告以馘俘。”
流程是:武王出征,从周国出发,17天到了殷商。甲子日,早晨开战。再过三天,月圆,丁卯日,杀俘虏割左耳计数。天亮以后,戊辰,追祀文王。
两边记载只有甲子日相同,大战之后的日子全对不上。牧野之战起码有十几万人呐,按书上的说法,第三天就清点了俘虏,当晚上杀掉,天亮后祭祀文王,这效率简直是神话。
天亡簋上,第十一天祭祀文王,已经非常快了。这么着急的原因大概在纣王。
《世俘解》写了纣王的日程:“商王纣于商郊,时甲子夕,商王纣取天智玉琰五环身厚以自焚。凡厥有庶告焚玉四千,五日,武王乃俾千人求之四千庶玉,则销天智玉,五在火中不销。凡天智玉,武王则宝与同。凡武王浮商旧宝玉万四千,佩玉亿有八万。”
意思是:甲子日傍晚,纣王决定自焚。他取了五块天智玉,环绕在身体周围,给足祭品,点火,上天告状去了,留下他对头,在地上绞尽脑汁。
不能让神灵只听纣王的一面之辞呀,他们也要讲。按商朝规矩,要额外向上天报告,必须先烧四千件玉。武王派上千人搜刮,最后弄到四千多件去“玉祀”。可惜,纣王的天智玉没被烧坏。
能参与祀天的人寥寥无几。那么这位“天亡”会是谁呢?书上找不到答桉,猜猜吧。
参与社祭的群臣青史留名,分别是:叔振奏(铎)、周公旦、召公奭、散宜生、泰颠、闳夭、毛叔郑、卫叔封、毕公、师尚父,一共十人。因为社祭只比玉祀晚两天,假定参加者相同,天亡应该就在其中。另外,谁家父母会给孩子起名叫“亡”呀?多半是个化名。而名字最多的,莫过于吕尚(姜尚,姜太公,太公望,师尚父......),满可以给他再加个“天亡”。
尘埃落定,武王回到周国,整夜不睡——《度邑解》:‘叔旦亟奔即王,曰:“久忧劳,问害不寝?”......王曰:“旦,予克致天之明命,定天保,依天室,志我其恶,俾从殷王纣,日夜劳来,定我于西土,我维显服,及德之方明。”
这是说,周公跑过去问他哥哥:忧虑辛劳了这么久,怎么不睡觉呀?
武王谈起六十年前的凶兆。当时他们的母亲太姒未嫁,在殷商上层,知道得很详细。一甲子过去,商朝的凶兆应在今日。那么,周朝呢?
武王给自己打气:我是天命之人,上天还下达了明确指令。我会稳固上天的保佑,倚仗天室,记下我应当厌恶的。那门役跟从纣王,日夜都在慰劳、邀请,想把我限定在西边。我要通过高管施加恩惠,扩大影响力。
那么,是谁,能够克制武王?书上没讲,再来编个故事。
文王打天下的时候,身边陆续添了几个重臣:泰颠、闳夭、散宜生、吕尚......,他们伐密须国,打黎国、邘国,崇国,然后建了丰、镐二京,接着建辟雍,伯邑考当校长,培养贵族子弟,周国的势力日长夜大(参见黄埔军校的蒋校长)。
两年后,商朝的辛甲大夫过来投奔。他在殷商进谏过七十五次,纣王都没听,就换上司了。现在文王是西边的老大,轻易见不到。他费了点功夫才寻着召公当推荐人。然后文王亲自出迎,请辛甲大夫作周国的公卿。
下一年,文王建灵台。《诗经》上有落成典礼的盛况。
灵台(大雅)
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
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翯翯。王在灵沼、于牣鱼跃。
虡业维枞、贲鼓维镛。于论鼓钟、于乐辟廱。鼍鼓逢逢、朦瞍奏公。
计量谋划灵台,计量它测量它。众多平民敲击它,不几天完成它。计量谋划事情快速,众多平民、有地位的人归服。
王在灵囿,母鹿 、鹿所匍伏。母鹿 、鹿鲜亮的样子,白鸟的羽毛白而有光泽。王在灵沼,在满(处)鱼跳跃。
古时乐器架子的足部、横木上的大版(刻如锯齿状,用来悬挂钟磬)是枞木(冷杉),有文饰的大鼓连接大钟。在讲明(的时候)(敲)鼓、钟,在奏乐的(是)辟雍(人员)。鳄鱼皮鼓的鼓声逢逢,有眸子但看不见的人,没眸子的人送上功绩。
继续编故事:
文王大概八十多岁了,身体很好,亲自接见殷商来客。他们是二流人才,在商朝的待遇不错,来此地是因为辛甲大夫的力邀。等千里迢迢赶到丰镐,稍事休息,就急忙赶路。坐车、乘船,去看心心念念的观象台。终于到了,眼前是一片荒野。陪同人员非常热情,对着这荒地指指点点。他们跟着细看,好像是有个台基,没成型呢。
来都来了,测方位,画草图吧,至少把盘缠挣回来。闲暇时聊天,才知道台址是刚定的,算一算,或许几个月以后能把黄土夯好?没想到,过几天来了大批民工,平地起高台。
文王也是没办法,观象台是天子的东西,身边没有人懂。只好起名字,备材料,等着把人诓来。听手下说专家们被周人的气魄折服,文王捋须微笑,志得意满。
典礼那天很热,晴空万里。文王一行静悄悄去了近郊的灵囿。那里没啥人,烈日下,草丛中有群鹿正在休息,水边几只鸟,白得耀眼。岸边备了几艘小船,载他们去灵沼。水深处,有大鱼跳出水面。众人七嘴八舌,他们以后也会跃一跃,地位、财富,都能涨一截。转了几个弯,灵台就在眼前。台上是崭新的大殿,殿外,新漆的钟鼓架子映着日光,上面摆着从密须国抢来的大鼓,可以号令西方。预备发言的那几个不由整理身上的礼服,没想到自己也有敲它的一天。奏乐者来自辟廱,全是各盟国的学生。老师在底下提心吊胆的听,还好,身边全是赞叹。远方传来低沉的鼓声,司仪说,那是军队为典礼打到了猎物,盲人们以鼓声报喜。众人交头接耳,觉得战神肯定会满意的。
藏在丛林和沼泽里的灵台,瞒不过殷商。纣王派胶鬲过来要玉了。至于要到没有,《竹书纪年》上没讲。
第二年,文王和长子相继过世,六七十岁的纣王开始放手对付东夷。他任用大量的外地人和平民,仗打得很顺利。
一天,商国贵族正驱车过丁字路口,对面驶来一辆马车,不减速,到面前突然拐弯,惊着了商国人的马。驾车人不由大骂:“没规矩的下国人,仗着王赐的好马,横冲直撞!”
同车人附和:“对对对,我也认出来了。听说他是本国溷不下去的,才跑出来碰运气。妲己煳涂,竟然帮他寻了个官位,我表哥反而没有事做。”
驾车人冷笑:“你指望她帮忙?她自己都是外路人。听我爸妈说,她是二十多年前,王从有苏国抢回来的。要我说,还不如抢点马。”
另一辆车上,有人在喊:“哎哎哎,你当心点,上司是叫我们快去,但也别撞车呀。”
驾车人说:“放心,我认得那辆车,出不了事。哼,摔着他才好呢。上次就是他,把走平地的车轮给我们运过来,在山道上走着走着就坏了,我差点翻车。他们懂个屁,没去过东夷,就知道在后面仗着身份占肥缺。”
这种对话到处都是,两边越吵越凶。到后来,内史向挚带着商朝的图录和法典投奔周国。
周武王喜出望外,特意遍告诸侯:看看,守法之臣,出奔周国,商王竟然容不下商法。
向挚在殷商一直守着法典,是名副其实的“守法之臣”。他到周国依旧守法,很可能在法典里给武王找了个空子。四年后,武王出兵伐商,在孟津意外遇到不少帮手。《史记》里说,不期而遇者,八百诸侯。
武王自己约了多少兵马呢?《泰誓》里说,有臣三千。守法之臣们大概觉得这些兵力不太够。
出发前,武王祭天祭地,渡河后又占梦、占卜,所有兆头都很好。到孟津,他先后对着大军起过三次誓,每次都说要决战;然后,领兵渡河,回家了。商都的大人物们痛心疾首,怪武王胆小怕事,给他铺好的路都不走。
纣王闻讯震怒,开始大清洗,杀王子比干,囚禁箕子。微子开一看势头不好,连忙出逃。再下来,祭祀系统里的太师疵、少师彊抱着乐器奔周。
如今,武王有天象台;有地图;甚至有连商神庇佑(两个乐师带来了专用的通神乐器),于是他再次伐商。快走到商都时,纣王派胶鬲询问开战日期,双方定下甲子日决战。
基于上次的经验,纣王把兵力摆得很足。其实他有点措手不及,大军还在东方,调不回来。此刻,墙头草们大表忠心,算算人数要比周人多几倍。纣王不放心,让心腹在正前方迎敌,把那些人放在中间当稻草人。谁知武王孤军深入,对他直冲过来,而那些稻草人突然动手,与周人里应外合,夹击纣王精锐。战场上乱作一团,一念之差,形势无可挽回。
当年商汤灭夏,夏桀在有娀之虚败了,还能奔到鸣条,再战一场。纣王没有这个机会,退路早被泄露给了对方。吕尚带兵,冲过去封锁要道。
生路不通,还有条死路——鹿台。台上早备好了薪柴。原以为是预备庆功,如今看来却是祭司们要立新王。遥望太子方向,殷商大旗纷纷倒下。纣王取来最珍贵的天智玉,盛装自焚。
商朝崇拜先王、先后。祭司们敢拿老规矩压制纣王,是因为大家得请先人保佑,要经常祭祀的。这里面有个窍槛:天上的商王们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世间,只要在汇报时说得花好稻好就行了。三百多年前,商王祖乙任命巫贤当卿士,祭司们开始介入政务。一代一代传下来,他们终于开始跟商王叫板。纣王的太爷爷武乙,想把解释权拿回来,不幸遇到雷暴。纣王的执政时间更长,同样忍不了了。牧野之战时,他在位五十二年,战功卓着,资历又老,祭司们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他们终于豁出去找外援。第一次,他们半遮半掩,凑了八百诸侯助阵。第二次,乐师牵线,直接联系武王,开出高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