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985名校硕士不上班的九年三联生活周刊

7/5/2026

今年我家小孩初三,九年义务教育即将结束。为了照顾她,我也有九年没上班了。一个985硕士,就靠着打零工在家挣钱,混了小十年,似乎不算是值得骄傲的事,不过我自己开心就好。

2005年,我研究生毕业,好不容易进了一个国字头机关下属的出版社,我算比较知足。单位工资不高却相对轻松,做项目还能有津贴,收入还算过得去。当时的领导奉行项目干好就行,考勤不是最重要的,我便能稳稳当当地朝九晚五,甚至朝十晚五。在这个舒舒服服的岗位上干了十年,我结婚生子,当时觉得可能一辈子就这么着了。

《我的前半生》剧照

期间,单位进行了一次转制,根据国家政策,由事业单位转为企业。公婆当时吓得要命,跟我说:“我们一起面对。”我当时觉得莫名其妙,压根不认为这事会造成很大影响,不过想来这是一切的开始。先是单位换了领导,老领导不和我们这帮企业员工混了,回了上级机关养老。然后,社里的不同派系开始打架,我一个懒得站队的人,于是被各方一起嫌弃。当时孩子才三四岁,我也想要稳定点,本来希望能独善其身,当个小透明混混,结果发现这样也很难。最后,一个派系压倒另一个派系大获全胜,我被彻底边缘化,能厚着脸皮苟延残喘,却基本没有了向上的可能。

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接“私活”了,这个面目全非的单位彻底让我失去了安全感,我必须得考虑后路。这家出版社主业有图书和影视两块,我在影视这一块,日常会做电视栏目和纪录片项目。之前,我承担着制片人的工作,一个纪录片从选题、立项、策划到实拍、后期、审核的全流程,我要整体把控。我自己最喜欢介入的流程是文稿,通过自己写稿,我可以对项目的最终形态进行预测和控制。这让我很有安全感,而且写作的过程本身也很有意思。

长期合作的乙方了解到我的写作能力,有时候会把外面的稿子拿来,让我帮助修改,甚至让我在业余时间帮他们完成别的项目的撰稿工作。这慢慢成了我的一个“私活”来源。撰稿这个工种,属于影视行业里比较独立的一个种类,不需要太多协作,而且适配各种场景,在脑子里都能自运转。我享受写作时独立思考和创作的快乐,也喜欢写稿挣的钱。

《瑞草洞》剧照

我在单位被边缘化后,自然是拿不到独立的项目了,但纪录片文稿这条产品线却一直没断过。是的,当第一次考虑,如果失业能干什么的时候,我本能地开始构建自己的产品线。它最好是能独立进行的,甚至能在家里完成。我开始设想如果某一天我不再属于任何一个“单位”,我能不能活下去。

当然,真做这个决定还是很难的,毕竟对职场还没有彻底死心。后来,我换了一个单位,去了一家网站。工作是之前离职的前同事介绍的,入职后没多久他就再次离职,随之一同走的还有两个骨干。后来我想,他拉我来工作,八成是他自己想走,又想对这里的人有个交待。

在这个单位里,我算是领教了一些职场规则。网站附属于一家大型影视机构,安置着来自各处的少爷、小姐,外形都不错,但干活不太行,或者压根不愿意干。为数不多的几个能干、愿意干的人,会觉得堆过来的活越来越多,干到死都干不完。在这里,我算是个团队小领导,但我发现自己领导不了任何人。如果你不能控制绩效和人事,没权限扣钱和开人,那就真的没法管理。我觉得不能把所有问题都推给体制,我应该还是闷头干活型的,而且要干自己擅长的活,我的确不擅长当领导。

《重启人生》剧照

如果只能干活,那不如干脆只为自己干。在网站挣扎了一年多之后,我老实投降,决定辞职。那时候,家里老人身体不好,孩子也开始上小学,我也有必要回归家庭了。回家不停工,回家也能上班。

之前出版社长期合作的乙方,成了我现在的甲方。他们刚好从一家大型影视平台接到了一个长期项目,项目经费充裕,我便作为团队的策划和撰稿进入了项目。当时的说法,这个项目的体量很大,能做好几年,我感觉算是找到了一个不坐班的工作。房子不大,我在客厅靠窗的位置给自己安排了书桌和电脑,上午把孩子送进学校,我就回家“上班”,白天没人打扰,能专心码字。下午三点自己“下班”,去接孩子放学。

影视项目周期比较长,很少有特别急的活,除了偶尔在孩子入睡后爬起来写个急稿,其他时间我都是从容的。也不是完全不用外勤,孩子去上学的时候,我可以去开会、去机房看素材。劳逸结合,效果很直接,我的失眠问题好转了,每天接送孩子加起来七八千步,运动量不缺,更重要的是不再愁职场上的人事纠纷,没了睡不着的理由。连带着,我的甲状腺问题也控制住了,多年甲亢,其实和焦虑不无关系,现在心平气和,自然就好了。

《好东西》剧照

当个“无依无靠”的自由撰稿人也不是只有开心的事。身份上从甲方变成了乙方,以前给我干活的人,现在反而成了我的金主,必须得调整心态、调整做派。之前是我来审片,给人家提要求,现在我得放下姿态,想办法让人家满意。一开始的确是有点不习惯,比如导演做好了片子拿过来,其实是要告诉我有文字不合适的地方,我却习惯性品评一番片子的优点缺点,而且意见不具体,非常主观。最后对方甩过来一句话:“我是让你审片子的吗?不要搞虚的,把文字搞好就行了。”尴尬啊。

在家上班的确让人获得了一些自由时间,但对于职业发展来说,也是永久的限制。我不太可能出差,去外地拍摄,所以我无法成为一名导演;我不太可能去盯机房,所以无法成为一名剪辑师:我更不可能带一个摄影团队,精力能力都不够,所以无法成为制片或者统筹。在家搞钱,能干的活其实不算多,现实因素决定了我只能选择当个撰稿,不过刚好这是我擅长的工种。带着镣铐其实也是能起舞的,只要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切口。

《冬日的什么呀,春日的什么呢》剧照

业务领域的小切口并不意味着活少,当你不再隶属于任何机构,你就可以有很多的甲方。刚回家那时候,影视行业还不错。文字保质保量,加上我又是个急性子的“快手”,基本上没掉过链子,是非常靠谱的乙方。慢慢的有甲方介绍新的甲方过来,我在小圈子里也有了点口碑。最多的时候,我手头有四五个工作同时进行,包括纪录片、电视栏目、企业宣传片,比上班的时候还要忙。有段时间,我甚至开始反思,我辞职在家不是为了轻松点吗,同时应付这么多工作,把自己搞得这么累,有必要吗?

没了旱涝保收的工作,打零工其实是让人没有安全感的,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每个活都有各自的问题,而且每个活也都有账期,不是接了就能拿钱,一些大影视项目,看着牛逼轰轰的,拖欠经费也不在少数。因为常有危机感,所以我一开始的确存着有活就干的心,但后来发现,如果精力不够支撑,眉毛胡子一把抓,最后就是焦虑甚至崩溃。想通之后,我在影视最热乎那几年,推掉过一些活,有的想来可能还有点可惜。自由职业的好处就是想挑活的时候还是能挑的,如果太委屈,大不了老子不干了。

可惜没过几年我就嘚瑟不起来了,下行期似乎莫名其妙就来了,影视行业几乎没有铺垫就“凛冬已至”。我有两个朋友,公司直接倒闭,别说给我活了,自己都活不下去。还有朋友在苦苦支撑,一边庆幸,摊子没铺得太大,一边愁后面十年该怎么办。没活的时候,我也有点担心,但是不知道为啥,我一个悲观的理性主义者,却总觉得“天无绝人之路”。

《柔美的细胞小将》剧照

乐观不该是盲目的,我开始思考,如果我把自己作为“影视撰稿”的身份再拓展开来,成为“文字工作者”,那是不是就会有更多的活、更广的路?想什么来什么,在杂志社工作的朋友给了我一个机会。杂志办了一个亲子主题的新号,缺稿子,让我去试试。我一开始特别忐忑,因为之前基本都是给纪录片写稿,画面是主角,文字是配角。现在要写自己的事,写自己怎么处理家庭亲子关系,这能写得好吗?我心里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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