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了一千多个老百姓,最后却成了大唐宰相历史上的那些人儿
开元元年冬,赴饶州司马任的途中,一个老人死在颠簸的马车里。
公元713年,岁末。
他已经五十八岁,须发皆白,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硬的旧被。儿子跪在旁边,握着他一点点变凉的手。呼出的最后一口白气,很快消散在湿冷的空气里。没有人知道,这具衰朽的躯体曾经支撑过怎样的胆魄,也没有人看见,他闭眼前眼底闪过的,究竟是凉州的雪、殿陛之上的那道目光,还是骊山脚下那一片刀斧一样明亮的寒光。
他叫郭震,字元振。活着的人,将要用很复杂的心情谈起他。
少年:千金一掷
郭元振的早年,有一个几乎像寓言的故事。
他十六岁在太学读书,家里省吃俭用,给他送来四十万钱。钱刚送到,就有一个穿着丧服的人上门,说家里五世先人未能安葬,求他相助。郭元振问也不问对方的姓名籍贯,把整车的钱全部推了过去,一文不留。
这种行为,常人看来近于轻率。但在郭元振身上,却是一种本能的取舍。他不在乎细务,也不在乎钱财本身的价值。他在乎的是“人”与“义”之间一瞬间的呼应。这种脾性,说好听是豪侠,说难听便是不管不顾。而正是这种不顾一切的气性,将贯穿他的一生。
少年时的他,已经显露出一种鲜明的人格:他极其自信,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无论扔掉多少钱财,自己都还能挣得回来。他的世界,不是算盘上的世界。
通泉尉:侠耶,贼耶?
进士及第后,郭元振被派到通泉县当县尉。这是一个管治安的小官,然而他却干出令百姓恐惧的事情。
史书说他前后掠卖所部千余人,把得来的财物用来结交宾客。这已是豪强匪类的行径。百姓苦不堪言,状纸雪片般飞向上级。
怎么理解他这一段行为?他不是没有才干,更不是没有善恶之念,但他心里另有一套秩序。他要结交天下能人,需要大量的钱财,而县衙那点俸禄完全不够。于是他就把手伸向了他眼中“无足轻重”的平民。这时候的郭元振,内心并没有后来那种家国天下的格局,更多是一种纯粹的、扩张性的豪气,以及一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酷。他的侠义,对朋友是春风,对弱小却可以是铁石。
眼看就要被问罪,但他命运中第一次重大的转折来了:女皇武则天要亲自诘问他。
《宝剑篇》:一句诗,一柄剑
面对这个劣迹斑斑的小小县尉,武则天本打算重治其罪。但当郭元振站到她面前时,她却看到了一个神采从容、毫无惧色的年轻人。诘问之下,他并不急着为自己剖白,反而从袖中取出了一卷诗。
那是他写的《宝剑篇》。
诗中写一柄尘埋的宝剑,无人知晓,却仍“虽复尘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他用剑说尽自己的怀才不遇,也隐隐告诉这位女皇:我不是寻常的盗贼之才,我是一柄可以为你所用的利器。
武则天读后,大为叹赏。她是一个识人断字、性烈如火的君主,她看懂了诗里的自诩,也看中了那份毫不掩饰的野心。这样的人,用好了,便是国之爪牙。
郭元振这次觐见,与其说是一场受审,不如说是一场豪赌。他赌皇帝会喜欢真性情和真才华,赌她不会纠缠于常规的道德账本。他赌赢了。一夕之间,他从阶下囚变成了天子近臣,被授予右武卫铠曹参军。
这是郭元振行为模式的又一次展现:他敢于在绝境中直接押上自己最重的筹码,不辩解,不乞求,而是用一种高傲的姿态展示自己的价值。这柄剑,从此出鞘。
西域:一人一局棋
之后漫长的十几年,郭元振的生命和西域紧紧捆在一起。
他先出使吐蕃。当时吐蕃正强,他在高原之上仔细观察,看清了吐蕃内部权臣与赞普之间的矛盾。回来以后,他上疏献上一策:不必硬打,可以用离间之计,让他们自己斗起来。这条计谋被朝廷采纳,几年后吐蕃果然爆发内乱,大将论钦陵被杀,边患骤然减轻。
不费一兵一卒而削弱劲敌,郭元振的眼光又毒又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县里卖人换钱的莽夫了,他开始学会把人心、把大势当作棋子,看得极远,落子极稳。
主政凉州时,他面对的是突厥、吐蕃连年抄掠,百姓流散,城垣残破。他做了几件极其扎实的事情:第一,在要冲地带筑起和戎城,以堡为锁,控扼咽喉;第二,大举屯田,让军士握锄又能握刀。在他的治下,凉州屯田的收成可以养活数万军队,流亡的百姓渐渐返回,商旅也开始出现在官道上。
他治军很严,但又能让士卒甘心效命。在这里,他豪侠性格中“待人以诚”的一面发挥了巨大作用。他不贪财,所得赏赐都散给部下;他不畏死,常亲临前敌。凉州人看他,既畏其威,又怀其恩。当他离任入朝时,当地百姓拦路号哭,不忍放他走。
郭元振在西域的作为,展现了他性格中最成熟、最厚重的部分。他的豪气从个人转向了山河,他不图小功,不急近利,愿意用十年时间慢慢养出一片稳固的边疆。这是一个有耐心的、真正可以做大事的人。
长安:高处不胜寒
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站在朝堂的中心。
景云二年,公元711年,他就已经以“同中书门下三品”拜相,掌吏部,后来转兵部。那一次,他夹在太平公主与太子李隆基之间的夹缝里,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远没有如今这般风光。
先天二年,公元713年,太平公主之乱平定。他以兵部尚书复拜宰相,进封代国公。这一次,他以为自己终于站到了人生的巅峰。
但风暴正在暗暗酝酿。朝廷不是边疆,这里的敌人不骑马,不举刀,他们用言语,用关系,用皇帝心底一丝丝细微的猜疑。
李隆基刚刚坐稳皇位,年纪尚轻,急于立威。郭元振是先朝老臣,是有重兵之誉的边帅,天然站在了最危险的位置。他参与了辅佐玄宗、镇守宫门的关键行动,但“功高”二字,本身已经是罪过。
更要命的是,他并没有像某些老臣那样,一入朝堂就收敛锋芒、伏低做小。他依旧带着边关带回来的那种刚直和自信,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点不自觉的骄蹇。他或许以为,皇帝看得到他的忠心和才具,不会计较那些细小的态度。但他忘了,年轻的君主身边,早已围满了等着取代他的人。
骊山:刀锋上的忠诚
先天二年十月,骊山脚下,玄宗举行盛大的阅兵。
这场讲武,原本是要向天下展示新皇帝的威仪。那一天,玄宗亲自擂动战鼓,号令三军。可就在鼓声正急的时候,郭元振突然走出队列,奏了一件事。阅兵仪式当场被打断。
玄宗大怒。以“军容不整”为由,将他绑到军旗之下,下令处斩。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军容不整”只是借口。真正要斩的,是旧臣的震主之威,是边帅的眼中无人。刀就架在脖子上了,只等一声令下。
史书载,那一刻郭元振“容色自若”。他没有喊冤,没有求饶,甚至没有恐惧,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就像当年立在女皇面前一样。
他的这种平静,究竟是什么心理?也许他瞬间就想明白了,这根本无关自己是否有罪,而只是君主要借他人头一用。又或许,他骨子里那股豪侠的底色又翻涌上来——死就死,何必做出涕泣可怜的样子。他可以输,但不能折了气度。
刘幽求、张说等大臣跪在马前极力苦谏,玄宗才收回成命。死罪免了,活罪难饶,郭元振被削去官爵,流放新州。
暮色:去国千里
一个须发已白的老人,孤身踏上流放岭南的长路。他或许想过,此生就要终老在这湿热的烟瘴之地了。
然而玄宗的心思最是难测。改元开元之后不久,皇帝又念起他往日的功劳,起复他为饶州司马。帝王心里何尝不清楚他是冤枉的,只是那一天,皇权需要一次威慑,就需要一个人来受难。这个人,便是郭元振。
接到起复的诏书,他收拾行装重新上路。史书上写了五个字:怏怏不得志。
他有怨。这种怨不是愤愤不平的叫骂,而是一种深沉的、无言的心冷。一个可以把吐蕃君臣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人,怎么会看不懂这背后翻云覆雨的权术。他看得太懂了,才觉得没有意味。
赴任饶州司马的道上,他病倒了,再也没能起来。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或许会想起许多面孔:那个雨夜来借钱的丧服人,那个殿上读诗的女皇帝,还有凉州城外滚滚的麦浪和一望无际的营田。他这一生,像一柄剑,劈开过许多绝境。他用极热的心肠待过朋友,也用极冷的手法对付过敌人。他成就了不朽的边功,也背负过千人的唾骂。
他从不按常理出牌,总要自己选择自己的活法,也自己承担选择的一切后果。
临终时,他应是平静的。一个从不后悔的人,到死也不会后悔。
他只是累了。
曾经夜夜气冲天的宝剑,终于收入了尘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