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到底有多热？邬惠我
关门关窗，居家办公，足不出户……6月底这一周，是白志敏到法国27年来最热的一段时间。
罕见的热浪席卷欧洲。法国公共卫生署公布的数据显示，仅6月24日至26日3天就记录到逾1000例超额死亡情况，居家死亡尤其严重。
白志敏是法国拉罗谢尔大学汉语言文化学院教授。拉罗谢尔位于法国西部沿海，夏天气温通常在25℃左右。白志敏说，最近这段时间天气的确很热，不过持续时间也不长，目前温度已经回落到25℃。她看到了国内一些描述欧洲高温的报道，认为一些细节可能有夸张成分。
欧洲到底有多热？7月1日和2日，北京日报客户端记者连线了欧洲多国华人，了解他们的感受和当地真实情况。
“从来没这么热过”
在“欧洲的心脏”比利时，6月底的持续罕见高温使铁路系统不堪重负，频发的故障导致列车延误、取消。
近两天，布鲁塞尔的气温已经回落至20℃左右，在当地生活的姚俊对北京日报客户端记者说，前几天炎热的天气确实不舒服，尤其是温度到晚上还降不下来，让人难以入睡。以前无论白天多热，晚上都比较凉快，但今年情况不一样。
姚俊透露，布鲁塞尔的情况“算好的”，空调普及率较高，他家里就装了空调。高温问题比较突出的是巴黎，很多当地朋友都说“从来没这么热过”，以至于人们纷纷前往乡下避暑。而且巴黎人很排斥装空调。
意大利中意青年会会长陈铭住在都灵，由于地处阿尔卑斯山脚下，目前气温在33℃到34℃，相对还能接受。前几天他在罗马，最高气温接近40℃，自己来意大利这么多年还从未遇到如此炎热的天气。
6月23日，人们在巴黎埃菲尔铁塔前的喷泉区域消暑休闲。 新华社记者 邬惠我摄
公众环境研究中心主任马军介绍，欧洲此次高温既有直接气象因素，也有深层的气候背景。近期，一股来自北非撒哈拉沙漠地区的暖空气在西欧上空被高压系统“锁住”，高压像锅盖一样把这股热空气“扣在地面”，形成持续的“热穹顶效应”，这种天气形态被称为“欧米伽阻塞”，因形态类似希腊字母Ω得名。深层背景是在全球变暖趋势下，二氧化碳浓度不断攀升，同级别热浪造成的高温较几十年前已显著升高。
“在改造现有社会基础设施适应气候变化方面，欧洲步伐相对滞后。”马军介绍，过去为了熬过严冬，欧洲多数房屋墙体厚、窗户小，散热性能有限，并很少安装空调。长期处于温带海洋性气候下，西欧人习惯了夏天20℃多的凉爽天气，社会体系运转缺乏应对高温的经验和弹性。这些因素都导致欧洲在极端高温来临时应对吃力。
高温是“无声的杀手”
高温造成欧洲多国大量人员死亡，对中国民众来说无疑是此次事件最触目惊心的现象之一。西班牙有关机构7月1日发布估算显示，6月与高温相关的死亡人数超过千人，是2015年以来最高值。法国公共卫生署报告，6月24日记录到1200多例全因死亡，25日和26日死亡人数均超过1400例，而4月、5月每天的数字为900例至1000例。
德国警方的记录显示，6月底的三天内至少有15人因避暑游泳溺亡。
6月21日，人们在意大利罗马一处餐馆的室外纳凉设备下用餐。 新华社记者 李京摄
多位受访者告诉北京日报客户端记者，因高温致死者主要是欧洲高龄老人。住在英国的王洪闯介绍，与国内居家养老、子女照顾不同，欧洲老人大多住在养老院。近期高温下，如果昼夜气温都达到近30℃，对有基础病的高龄老人来说确实非常难熬。
陈铭注意到了当地关于高温致人死亡的新闻报道，例如“24小时热死了5个人”。他坦言，高温使老年人深受其害，年轻人受影响不大，但患有心脏等方面慢性病的人群容易发生心梗、呼吸困难等状况。
王洪闯这段时间正好在法国和意大利度假，在法国南部波尔多的酒庄附近，他确实看到有很多人下河避暑。听说巴黎有不少人为了降温在塞纳河不幸溺亡，还是感到很震惊。
“高温被称为‘无声的杀手’，它导致死亡不只是直接把人‘热死’，比如热射病，而是诱发基础疾病，同时推高了其他一些致死风险。”马军列举了多种高温致死原因，首先是缺乏降温设备，欧洲很多国家缺乏空调等主动降温手段，使脆弱人群在室内无法获得有效保护；欧洲是全球老龄化最严重地区之一，老人体温调节中枢敏感度下降，心血管和呼吸系统面对持续高温承受巨大负荷，很多逝者是患有基础病的老年人；大城市容易形成热岛效应，夜间温度居高不下，这种“热带夜”现象使人体在夜间得不到恢复，可能促使系统衰竭；不少人下水游泳降温，则增加了发生溺水等事故的几率。
6月24日，人们在克罗地亚萨格勒布撑伞遮阳出行。 新华社记者 马震摄
新闻报道存在放大效应
7月1日受访时，王洪闯正在意大利南部的西西里岛。虽然气温已较上周下降5℃到6℃，但室外仍非常炎热，“白天基本不能出门，只能在酒店里呆着，得到下午五六点才可以。这次选择来这个地方也很失败。”
不过，前几天在波尔多，他看到天气最热的时候还有很多人在逛街，大家情绪也都比较稳定，没有显得很烦躁。王洪闯说，本地人对酷热天气的态度是“坦然接受”。关于大量人员死亡的报道，他是从国内媒体看到的。
“每年的热浪大概都持续一周左右。我身边没有人谈论空调，可能是新闻炒作吧。”白志敏说道。
6月底的酷热天气期间，姚俊收到过政府通过手机发送的警报，提醒民众避免室外劳作、多补水。在本周的暴雨过后，欧洲的气温已经回落，目前布鲁塞尔的天气保持在20℃左右，可能在周末会有所上升。
“比利时人认为这种极端天气是可以挺过来的，且不觉得这会持续出现。有的人准备在明年夏天前装空调。我认为整体不是像网上描述的那么夸张，大家都在平静地面对。”姚俊说。
海关数据显示，6月中国空调对欧洲出口同比大增72.8%，甚至有欧洲游客利用240小时过境免签政策专门来中国买空调，再托运回国。中国造的制冰机、多功能防晒伞、风扇遮阳帽、手持小风扇等“降温神器”也在欧洲备受追捧，成为热议话题。
陈铭和姚俊都表示，欧洲人的确很喜欢中国制造的便携小风扇，当地市场上“早就卖光了”。
最热的几天，法国波尔多街头仍游人如织。 王洪闯摄
“欧洲人不装空调，是一个由气候历史、环保理念、建筑法规和安装成本共同决定的复杂现象。”马军说，几百年来，欧洲夏季的酷热天气通常都只持续一两周，买个电扇就能熬过去。欧洲人认为空调耗电还排放温室气体，会带来恶性循环。欧洲的建筑不少年代久远，安装外挂空调损及墙面，需要层层审批，安装费用也让人们犹豫。不过，极端高温热浪已迫使人们改变习惯，欧洲的空调安装率在上升，给中国家电企业带来了市场。
至于国内媒体关于欧洲高温报道中的诸多惊人细节和当地人实际感受的“落差”，马军认为可以理解，新闻报道更关注反常和极端情况，可能存在放大效应，给国内读者造成“整个欧洲连续几个月都在沸腾”的错觉。热浪总体具有“阵发性”，三五天到一周过后，气温会随降雨或冷空气到来迅速回落。从长期居住者的体验来看，确实“就热了几天”，但在国内新闻滚动播报的那几天里，受众的印象已被“定格”。而欧洲人对空调的抵触，也第一次走进国人视野，与国内空调普及的现代生活体验形成强烈反差，自然地引发热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