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女性的痛,被这个95后如实记录钱雨朦
在《不过是妇女病,不只是妇女病》一书中,舒悦通过难得的患者视角,记录了包括她自己在内的一群30岁上下的年轻女性和妇科病、内分泌病症斗争的故事。
题图 | 《明天也要上班!》
在充满情感的表达之外,曾作为新闻从业者的她,也敏锐地揭开疾病的隐喻——它们让正常人成为“有问题的患者”,给个体带来强烈的病耻感,以及一整套关乎生活方式的审判。年轻女性在家庭、职场与因疾病带来的各种偏见做斗争,作为其中一分子,舒悦通过自己的记录,呼吁整个医疗系统和社会大众关注女性健康。
一名95后未婚女性,在一年中相继确诊子宫内膜异位症和甲状腺癌,并在半年内接受了两次全麻手术:一次切除巧克力囊肿,一次切除左侧甲状腺。此后,她需要定期复查、终身观察身体指标,也要频繁回答来自亲友和陌生人的提问——年纪轻轻的,为什么会得这些病?还能生孩子吗?还能吃海鲜吗?
或许,你需要先了解一下这两种高频出现在社交媒体上、被年轻群体关注的病症。
巧克力囊肿是卵巢囊肿的一种,因为囊肿内部的陈旧积血在颜色和质地上酷似巧克力液,而得此别名。其学名是卵巢子宫内膜异位囊肿,指本应生长在子宫腔的内膜组织进入卵巢异位生长。子宫内膜也会“出逃”到其他部位,这些病症,统称“子宫内膜异位症”(以下简称“内异症”)。
数据显示,约10%的育龄期女性患有内异症,中国内异症患病人数超过3000万。这一慢性病症复发率高、转移性强、疼痛剧烈,但不致死,很多人称之为“不死的癌症”。
在社交媒体上搜索“巧克力囊肿”,很多女性分享自己“意外”的经历。(图/小红书)
甲状腺癌在多数情况下没有任何症状,癌细胞生长缓慢,预后良好,死亡率极低。多项研究指出,甲状腺癌正成为15—39岁群体中最常被诊断的癌症之一,多数国家和地区甲状腺癌的发病率均呈明显上升趋势。其中,女性发病率显著高于男性。
“一个不是癌,胜似癌;一个就是癌,不像癌。”这是《不过是妇女病,不只是妇女病》一书作者、前文化记者舒悦对她亲历的这两种病症的高度概括。这本书记录了包括舒悦在内的一群30岁上下的年轻女性和妇科病、内分泌病症斗争的故事。
《不过是妇女病,不只是妇女病》的封面配图,是舒悦的CT和超声影像。(图/新星出版社)
区别于常见的科普类书籍,舒悦在书中采取了难得的患者视角,普通人读起来更有代入感。在漫长的治疗过程中,舒悦会随手在手机备忘录记下一些微小却让人不适的细节。
比如,当一个未婚未育的年轻女性患上内异症,首先面对的是“你可能需要谈个恋爱”“囊肿啊,痛经啊,生个孩子就好了”等建议。当甲状腺癌这一日益高发的病症找上在浙江沿海地区长大的舒悦,身边人都说“你海鲜吃多了”,医生却说:“吃海鲜好啊,补充蛋白质。”
舒悦并不仅仅记录自己的经历。“生了病才发现,身边人全是得这种病的。”在她取材和书写的过程中,因为某种惺惺相惜,职场上点头之交的同事、有一面之缘的面试官,乃至家乡的小学老师等“病友”,有了敞开心扉的契机。一位病友说:“说不定生病的人可以走得更长远……在以前的人生中,我不会每隔一段时间就感激‘活着真好’,但现在我会更加珍惜自己拥有的一切。”
舒悦在门诊看到的充满病灶的子宫模型。(图/受访者提供)
而恰如《看不见的女性》一书中所说,现代医学长期把白人男性视为默认的身体模型,整个医疗研究、诊断标准和药物开发都存在系统性偏差。在充满情感的表达之外,曾作为新闻从业者的舒悦,也敏锐地揭开疾病的隐喻——它们让正常人成为“有问题的患者”,给个体带来强烈的病耻感,以及一整套关乎生活方式的审判。年轻女性在家庭、职场与因疾病带来的各种偏见做斗争,作为其中一分子,舒悦通过自己的记录,呼吁整个医疗系统和社会大众关注女性健康。
下文是舒悦的讲述。
“如果只是我自己得了这个病,
我绝不会写成一本书”
去年10月,我结束gap,开始找工作。一个生于1996年的年轻人在职场消失一年,面试官会问:“为什么有空窗期?”我这才告诉他们自己生病、辞职和写书的经历。
有人认为写书是个加分项,这证明我有很强的学习和写作能力;有人则觉得这是个扣分项,因为我脱离了原有的职业轨道(我上一份工作在医疗科技行业),或者我对自己的职业没有规划。还有人得知我所患的病症后,会这样问:“你现在需要吃药吗?”“以你的身体状态,还能接受加班或比较高的工作强度吗?”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女面试官,她说自己生完宝宝后查出巧克力囊肿,目前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做手术。这家公司最后没录用我,然而,这个女面试官让我复述我的书的书名,拿笔认真记下来,说等上市一定买一本。
(图/《请输入搜索词:WWW》)
就像我遇到这个面试官一样,在工作、生活中,很容易就会遇到有相关疾病的女性。一个大学学姐在毕业一年后,患上“畸胎瘤”——一种典型的卵巢生殖细胞肿瘤;一个多年好友因为“胃疼”住院,确诊的是交界性上皮性卵巢囊肿;也有人从第一次查出卵巢囊肿至今已有四五年,定期随访,肿瘤没有长大,也没有危险。
我自己是在2024年春节假期后的第二个工作日,被腹部撕裂般的疼痛提醒后,去妇科就诊,查出“双侧卵巢内囊性占位”。医生根据我的痛经史和报告,判断大概率是内异症造成的巧克力囊肿。短时间内,它在我身体里迅速长大,医生建议我切除,并接受激素治疗。内异症是卵巢癌的重要风险因素。
患病后我发现,当时我所在的公司里也有一群人正在经历这种病。仅我所在的动态人数16人的小部门,有一位同事查出多囊卵巢综合征(现更名为“多内分泌代谢性卵巢综合征”),正在进行激素治疗;另一位同事有单侧卵巢囊肿,已经手术切除。在我入职这家公司前,还有一位应届生在工作一年后切除了直径近20cm的卵巢囊肿,最终辞职休养。
一个随之而来的问题让我开始困惑:为什么20—30岁女性患卵巢囊肿的概率如此之大?我听到了一些声音。比如,我和上司请病假时,她脱口而出:“你们这些小姑娘,是不是因为喜欢喝奶茶才得囊肿?我觉得……你们可能需要谈恋爱,把激素散发在空气里,就不会郁积了。”
那时,我刚到这家公司工作不久,因为要请假看病而很紧张;也会和许多我后来采访的人一样,陷入某种自我反省:我是不是因为熬夜或者其他生活习惯不好而长出囊肿?
当身体出现问题,人们总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生活方式出了问题。(图/《明天也要上班!》)
人们总是习惯于为一切疾病找原因,比如,得阑尾炎是因为饭后剧烈运动,得甲状腺结节是因为吃了太多海鲜,得肺癌是因为抽烟。但实际上,得阑尾炎最常见的原因是粪石阻塞;增加甲状腺结节风险的因素,排前三位的是吸烟、饮酒和肥胖;至于肺癌,吸烟的确是最重要的危险因素,但女性不吸烟者患肺癌的比例持续上升。
至于卵巢囊肿,其实它很常见。生理性卵巢囊肿一般不引起症状,并且随时间自然消退。2016年,美国一项研究发现,在接受卵巢癌筛查的33739名女性中,卵巢单房囊肿发生率为11.5%。
在中国,有超过3000万人罹患内异症。而在内异症患者中,巧克力囊肿的发生率为30%—40%,按此估算,相关患者规模可能接近千万。内异症的实际患病率可能高于统计数据,哪怕是在欧洲,这一病因不清、治疗复杂的疾病也存在长达8年的“诊断延迟”。
查了一堆资料后,我在书里写道:“我得了卵巢囊肿,只是因为我运气不好,绝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
事实上,不只是经痛。(图/《聊天记录》)
此外,我在切除囊肿前做了甲状腺穿刺,查出左侧甲状腺有一个IVA类结节和一个Ⅲ类结节。处理完囊肿后,我在半年中动了第二次手术,切除了左侧甲状腺。
我从小就是个“手术圣体”,切过阑尾和扁桃体。我会和朋友们讨论这些疾病,甚至把手术经历写成脱口秀段子,去开放麦讲。但我不至于写一本书来记录这些。我在媒体做过记者,习惯了记录别人,暴露自己是一件挺难为情的事情。
真正触发我写这本书的契机,是我身边实在有太多人得卵巢囊肿、内异症等妇科病了,但无论是社交媒体还是出版物,都很少能看到患者的第一视角叙述。它们的“处境”有点尴尬,不像乳腺癌、卵巢癌那样备受重视。与此同时,人们对于许多妇科疾病又往往讳莫如深。很多人都听过类似的话——“妇科病嘛,死不了人的,大不了切掉就好了。”在这样的认知里,患者的痛苦常常被轻描淡写地带过。
但内异症恰恰不是一种能够轻易忽略的疾病。它复杂、慢性,而且至今无法根治,又与痛经、月经失调、生育问题、抑郁情绪等环环相扣,影响着患者身体与生活的方方面面。它不像建个跑步群、找个搭子那样,能够轻松地找到同伴交流。我越来越不想让那些疼痛、焦虑和不适的瞬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我要写下它们。
说服不了家人,
但又想从他们那里得到支持
2025年春天,我向那家公司提交了离职申请。离职原因主要还是工作本身的疲惫,以及出于职业前景的考虑。但领导也曾在争吵中质问我:“有几家公司能接受新员工入职一年内做两次手术、请一个月病假的?”
各种让我生气的、来自职场的人和事,我可以主动选择避开。但因为生病,来自家人的误解和偏见是逃也逃不掉的,这是让我觉得既沮丧又孤独的事情。
舒悦离职前,拍下自己的工位。(图/受访者提供)
有很多年轻人生病不会告诉家里人,比如那个得了囊肿的学姐,瞒着家里独自做了手术。大学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就发现,她是个很干练的人,是我心中独当一面的媒体工作者的模样。她不想因为生病又回到依附于父母的状态。一年后,学姐肚子上留下的疤被她妈妈看到了,她才透露了生病的事情。她妈妈很崩溃,“畸胎瘤”这个名字,让她误以为自己女儿在外面受了欺负;学姐解释后,她妈妈又觉得,是自己生孩子的时候没把她生好。
我没有学姐的勇气,在查出囊肿之后还是告知家人,并决定回老家动手术。巧克力囊肿手术属于常规的小手术,也没必要占用上海三甲医院紧张的医疗资源。
说起来,我小学一年级就开始住校,很早就发现“什么都要靠自己”。但和家人坦白想回家做手术时,我还是会鼻子一酸,后知后觉地有些委屈。入院做手术,我觉得自己像小孩一样被一圈家人包围着,被他们重新养育一遍。比如,麻醉之后,所有人都在关注我的放屁情况,鼓励我“放屁要大声”;母亲陪在我身边,不太习惯用尿盆的我时常担心尿盆装满了或者尿液溅出来,但她说没关系,下面还有尿垫,哪怕漏了,也不过是换张床单。在母亲面前,我无需在乎尊严,不必保持形象。小时候没有感受到的关爱,现在因为生病,有了那种情感上的亲密。
观察尿袋,是必修课。(图/受访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