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平权,离普通人越来越远动察Beating
以前,个人是很难用上先进计算机的。
那时候的计算机叫大型机,因为它真的很大。它占满一整个房间,旁边要有专门的电力、空调和管理员。政府、大学和大公司才有这样的机房。一个人想用它,要先提需求,等别人安排时间。
那时机器离人很远。
后来,科技史里最动人的一段,就是这台遥远的机器一点一点向普通人走来。
电脑摆上办公桌,互联网走进家庭,笔记本塞进背包,智能手机被放进口袋。你不需要跟机房管理员处好关系,不需要申请批文,不需要在使用计算机前先穿鞋套,就可以用先进技术做自己的事。
这当然不是靠善意完成的。
电脑变便宜,不是因为资本家忽然有了慈悲心。手机普及,也不是因为供应链开始信仰技术平权。真正起作用的是规模。几亿台电脑,十几亿部手机,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消费市场。
普通人曾经是科技行业最大的客户。
最大的客户,通常会被照顾。
于是产线扩张,工艺改进,成本一轮轮被压下来。最好的屏幕、芯片、存储和电池,一开始总是贵的,可几年后往往会下沉到更便宜的设备里。你今天买不起最好的机器,过几年也许能用更低的价格,买到性能更强的东西。
这是技术平权最直观的形式。一个普通人总能沿着足够便宜、足够开放的入口,慢慢接近未来。
现在,这条路开始变窄了。
一边是内存涨价,把电脑、手机、游戏主机的价格一点点推高。另一边,是能力最强的 AI 大模型被主权、算力和安全审查层层围住。
普通人正在为这一轮技术跃迁付出成本,可技术平权却在离普通人越来越远。
一片晶圆先给谁
苹果涨价这件事,不能只当成苹果涨价来看。
库克面对媒体时说,苹果正在经历一场「百年一遇的洪水」。苹果一年能卖出两亿多部 iPhone,手里有全球最强的供应链议价能力,也有足够厚的利润,能把很多零件涨价压下去。过去很长时间,苹果是那个让供应商低头的人。
但这次苹果也涨价了。
到 2026 年,DDR5 和其他主流内存价格已经从前几年的低位大幅反弹,部分渠道的零售价格成倍上涨。下一代 iPhone Pro 的内存成本,可能比过去多出近百美元。内存涨价,AI是推手吗?
对苹果来说,这笔钱还可以在售价、利润和产品线之间腾挪。对低端 PC、百元智能手机和便宜游戏主机来说,就没什么余地了。
今天几乎所有消费电子的价格,都被内存牵着走。
全球能大规模生产内存的公司,主要就是三星、SK 海力士、美光三家。iPhone 里的 DRAM,和英伟达 AI 芯片旁边的 HBM,都是他们生产的。这三家公司加起来,控制全球超九成的 DRAM 市场。
过去很多年,这个市场围着手机和电脑转。手机和电脑的需求足够大,大到供应商必须照顾它们。普通消费者单独看没有议价能力,可十几亿部手机、几亿台电脑加在一起,就是全球最强的需求之一。
规模曾经站在普通人这一边。
它让电脑变便宜,让手机变便宜,也让内存条变成普通商品。一个人买不起新电脑,至少可以给旧电脑加一根内存。机器还能再撑几年,人也就没有那么快被下一轮技术淘汰。
很多自己装过电脑的人都知道 Crucial。
它不是一个多么闪亮的品牌。它就是一根内存条。很多人第一次给旧电脑加内存,买的就是它。一台旧电脑变卡了,又换不起新的,那就加一根内存。
这就是低端技术入口的意义。
现在美光退出了 Crucial 品牌。理由并不难懂。同样一片晶圆,卖给数据中心更赚钱。
AI 公司要 HBM,要放在 GPU 旁边的高带宽内存,要能支撑模型训练和推理的产能。它们可以签多年长约,可以提前锁货,也可以接受更高价格。
消费电子开始让位。
HBM 不是普通内存。它要把多层芯片叠起来,再通过复杂封装接在一起。一颗 HBM 占用的晶圆面积,大约是普通 DDR 内存的两倍。它更贵,更难做,也更值得供应商优先安排。
2020 年,HBM 占 DRAM 晶圆产能只有约 2%。到 2026 年,它已经抬到约四分之一。需求还在以每年 70% 的速度往上长。TrendForce 的数据显示,2026 年一季度 DRAM 合约价单季上涨接近 90%。SK 海力士说,短缺可能持续到 2030 年。Jefferies 预测,今年下半年内存价格还会再涨 40% 到 50%,涨势要到 2028 年才可能放缓。
这场涨价也未必只是市场自然选择。
6 月 25 日,14 名消费者和 3 家小型 PC 零售商在加州联邦法院提起集体诉讼,指控三星、SK 海力士和美光从 2022 年起串通操纵 DRAM 供应和定价,过去四年把内存价格抬高约 700%。原告说,三家公司以转向 HBM 为理由,协同削减 DDR3 和 DDR4 产能,人为制造短缺。
诉讼还没有判决,指控需要法院审理。
但这个行业不是没有前科。
2005 年,三星曾因为操纵 DRAM 价格向美国司法部认罪,被罚 3 亿美元。SK 海力士也在同年认罪,被罚 1.85 亿美元。那一轮相关罚款总额达到 7.31 亿美元,多名高管入狱。这次原告律师说,这是同一群公司、同一个市场,第三次出现同样的问题。
AI 需求是真的。数据中心给的钱更多,订单更稳定,供应商当然愿意把资源转过去。
市场集中也是真的。三家公司控制了绝大部分 DRAM 产能。它们可以说自己只是顺应需求,也可以在顺应需求的时候,把水位抬得更高一点。
对普通消费者来说,这两件事最后没有太大区别。都会变成一张张账单。
他不需要知道 HBM 的封装结构,也不需要知道 DRAM 合约价怎么谈。他只会发现,旧电脑加内存变贵了,新电脑配置缩水了,手机涨价了,低端产品越来越难买了。
一片晶圆先给谁,听起来是工厂里的事。
其实是这个时代在决定,谁先接近先进技术,谁先被挤出去。
最先被挤出去的人
对买得起新款 MacBook Pro 的人来说,内存涨价只是多花一点钱。他可能皱一下眉,骂一句苹果又涨价了,然后继续下单。
世界上更多人买的是 500 美元以下的笔记本,100 美元以下的智能手机,二手市场里上一代的旧机器。IDC 预计,内存涨价会显著抬高智能手机平均售价,并让入门级机型和小厂商承受更大压力。这个数字背后,不是低端用户忽然有钱了,也不是大家都不需要便宜手机了。
内存涨价,这些便宜的入口首当其冲。
HP 在今年一季度财报会上说,内存在 PC 物料成本里的占比,从上一季的 15% 到 18%,一下上升到 35%。对低价 PC 来说,物料成本多一点,利润就可能直接没了。
Gartner 的分析师甚至说,500 美元以下的低端笔记本,两年内可能从市场上消失。
这些产品的消失,不是因为没人需要。
恰恰相反,需要它们的人最多。学生、小商户、临时远程办公的人、刚刚进入数字生活的人,都需要一台「能用就行」的电脑。这类机器没有多少利润可以让,内存一涨,整台机器的处境就变得很尴尬。卖贵了没人买,卖便宜了厂商亏钱。
便宜机器的意义,不只是便宜。它是一整套低成本进入现代生活的入口。过去十几年,几百块钱的智能手机把十几亿人从线下拽进线上。有人第一次用它收款,有人第一次用它上网课,有人第一次用它找工作,有人第一次用它把自己的声音发出去。
一个人如果要花很大代价才能接近新技术,他就不会轻易尝试。便宜设备真正改变的,是一个人面对技术时的姿态。你可以先买一台差一点的先试试。
高端产品可以涨价,可以加一个 Pro、Max、Ultra 的后缀,把涨价包装成升级。低端产品不行。它涨一点点,用户就可能转身走掉。
倒闭一个低端消费电子品牌,不会成为科技媒体的头条。一个学生少上一门网课,一个小店主晚一点换掉卡顿的收银设备,一个老人用更慢的手机等应用打开,也很难成为社交媒体上的公共事件。
技术不平等最残酷的地方,往往不是把门砰地关上。
它只是让一些人慢一点。慢一点掌握,慢一点进入新时代,慢一点更新自己对世界的认识。
然后差距就拉开了。
电费里的 AI
变贵的还不只是内存,还有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