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锺书致《围城》电视剧导演黄蜀芹书信二通善才
黄蜀芹（1939-2022），著名导演。戏剧大师黄佐临之女。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执导电影《青春万岁》《人·鬼·情》《我也有爸爸》《画魂》，电视剧《围城》《孽债》等。
黄蜀芹《东边光影独好》（中国电影出版社2002年12月出版），收录钱锺书致黄蜀芹书信二通。
蜀芹贤侄女大鉴：
雄飞同志来，奉到手书并录像带①，感谢无既。尊体因过于操劳，未得恢复，愚夫妇均极挂念，我尤觉得是拙著牵累尊体，内疚更深。惟有虔祝吉人天相，早日病除，无任大愿②。录像带已与适自英国归来之小女，费半夜与半日，一气看完。愚夫妇及小女皆甚佩剪裁得法、表演传神；苏小姐、高校长、方鸿渐、孙小姐、汪太太等角色甚佳③，其他角色亦配合得宜。此出导演之力，总其大成。佩服佩服！
致乔木同志函（附录像全套），已命专差于今晨送去，并附告其如有指示，可约雄飞同志面谈。④
闻尊大人方著作巨编⑤，想见近况佳胜。我衰病交缠，久罢笔墨之役，只有惭羡交并。右拇指尚未恢复，不能成字，请恕潦草。即祝痊安。
钱锺书敬上 十月十日
令尊令堂前代叩安
蜀芹同志：很记挂你的腿，衷心希望能早日痊愈。我们看录相看得寝食俱废，这时刚看完，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还没回来呢！看的时候，心上一半是感激，一半是抱歉（因为害你伤了腿不得休息）。你们如此好的成绩，应该得奖！杨绛附笔，并问你爸爸妈妈好。十日
此信作于1990 年10月10日。
①孙雄飞是《围城》电视剧的编剧。
②黄蜀芹腿伤是1989年12月为《画魂》看景时，在安徽遇车祸所伤。黄蜀芹1990年4月1日开始坐着轮椅导演《围城》。耗时100天拍竣，1990年12月在中央电视台一套播出。
③在剧中，李媛媛饰苏文纨，英若诚饰高校长，陈道明饰方鸿渐，吕丽萍饰孙柔嘉，于慧饰汪太太。
④胡乔木1990年10月14日致函黄蜀芹，为《围城》点赞。
托孙雄飞同志带来的信已由钱先生转来，《围城》录像带十集连日已看过八集，剩下 的 今 明 日 也 可 看 完。《围城》电视片的导演和表演都很出色，演员的选择很理想，主要演员尤好。近日把原著找出前后翻读了若干段，深感这部电视片确把书中的重要人物演活了。影视艺术当然与文学不尽可比，书中精细的心理描写和巧妙机智的语言难以在电视片中充分表现，但是影视艺术通过人物场景形象给予观众的视听直感亦非小说所能代替。总之，这部电视片是编剧、导演和演员们的一个杰作。你带伤拍成这部作品，增加了它的珍贵的纪念性。祝贺你和所有演职员同志的成功。
去年在上海想看你，是因为看了你导演的影片《人·鬼·情》，表示高兴而已。祝好
胡乔木，一九九〇（年）十月十四日
⑤黄佐临著《我与写意戏剧观》，中国戏剧出版社1990年11月出版。
蜀芹贤侄女：
得长信，甚感。得知“高压氧”治疗见效，尤使愚夫妇心上一块石头的一大片落地。衷心祝愿你早日康复。我是八十老翁，和你不同。白居易诗云：“幸免非常病，敢当本分衰”①，右拇指因多写字而积久牵掣不便，正是“本分衰”，理所当然；电疗已稍好，乐得借此推却许多索请题签的麻烦。有借口而并非撒谎，也不失为好事。
你对片子不满意，正表示你的严密的艺术感和批判力。愚夫妇除一二小节外（已向孙兄、夏同志说出②），实在很满意。对于艺术品也许不能要求完善无疵。记得《红楼梦》里史湘云说话“咬舌子”，脂砚斋评语说什么“真正美人方有一陋处，如太真之肥，飞燕之瘦，西施之病”等③。外国诗人也说：“faultlessly faulty，splendidly null. ”④。只有不创作（包括导演、表演、绘画etc.）的人，才会不创作坏东西。想来令尊大人也会同意的。
日来好心人来祝我的“寿”，实在应接不暇⑤。“祝寿”可以“促寿”，颇有辩证法的道理。草草作复，祝早日康朗
尊大人前请代请安。
钱锺书敬上，二十六日
锺书的手指是腱鞘炎，因多写了字。十数年前曾因气喘，大脑缺氧，大脑皮层受损，写的字如飞鸟，走路东倒西歪，说话舌头僵硬，（我急得头发白了大半）整整养了十个月渐渐恢复。那时若得“高压氧”治疗，定获奇效。我们只希望你的腿早早复元，早日能活蹦乱跳，可以看见你。我对拄着拐棍的你，五体投地的佩服，对活蹦乱跳的你，该是不知多么高兴又佩服了。我们院内的领导和许多同事看了《围城》电视录像，都欣赏得不得了，有一人竟坐在桌上笑得跌下来。
杨绛附笔问 阖府安吉
此信作于1990年11月26日。
①语出白居易诗《答梦得秋日书怀见寄》。
②《围城》电视剧编剧孙雄飞，副导演夏晓昀。
③语出脂砚斋评《红楼梦》第二十回《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④来自英国诗人阿尔弗雷德·丁尼生（1809-1892）的《Maud》的诗句：“faultily faultless, icily regular, splendidly null.”大意是说：有瑕疵的完美，冰冷的规整，华丽的空洞。
⑤1990年11月21日是钱锺书80岁生日。
黄蜀芹、孙雄飞与钱锺书、杨绛
《围城》电视剧拍摄现场（右起：英若诚、李天济、葛优、黄蜀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