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玄宗的最后一课:如何优雅地交权水煮历史

6/18/2026

据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关于蜀道之难,大唐皇帝李隆基曾经听很多身边人提起过,但却也没有全然相信。

出身蜀地的杨国忠,话语里总是夹杂着精心设计的伪报。而在曾经的宠妃杨玉环口中,那些关于蜀道艰险的讲述也往往带着撒娇般的夸张。至于那个叫李白的诗人,他的诗作更是充斥了浪漫的想象,分辨不出哪一句是真话,哪一句则是酒后的狂言。

直到天宝十四载的这个夏秋之际,在南下的迢迢山路间,李隆基才亲眼见到了这条“难于上青天”的蜀道,只不过这时的天下早已物是人非。李白在多年前被李隆基下诏“赐金放还”后,只剩下江湖上的传说。而杨贵妃与杨国忠,则已经成了马嵬坡下泥土中正在朽烂的遗骸。

这个夏天,唐帝国经历了一场剧变。驻守潼关的哥舒翰在唐廷反复催促下,出关与安禄山决战,全军覆没,京师长安失去了最后的屏障。六月十三日,李隆基带领少数重臣匆匆撤离长安。虽然这次外出行动号称是“御驾亲征”,但实际上,正常人都能看出,这其实是实打实的“御驾亲奔”。

后来被传奇、杂剧演绎了不知多少遍的“马嵬驿之变”,就发生在出长安后不久的路上。哗变的龙武军将士认为是杨国忠兄妹的奢侈和误国导致了国家的危机,当场将杨国忠打死。为了平息将士们的怒火,李隆基不得不下令赐死了他宠爱的杨贵妃。事变之后,李隆基将太子李亨留在关中,然后启程踏上了去巴蜀的路。

入蜀,要翻越险峻的秦岭。自古以来,由关陇入蜀大抵有四条路,由东向西依次是子午道、傥骆道、褒斜道以及陈仓道。李隆基此番南下,选择的是较为平坦的陈仓道。需要先到扶风(今陕西宝鸡),取道大散关(今宝鸡市陈仓区西南),经河池郡(今陕西凤县)一路向南,直达剑阁天险后,进入四川盆地。

这段旅程成了为后人所津津乐道的历史时刻,诞生了许多奇谈与趣闻。在后来的诗人白居易脍炙人口的《长恨歌》里,这一路黄埃散漫,凄风萧索,年迈的皇帝在萦纡的栈道上前行,身边爱人不在,只留下无尽的怅然。根据传奇小说作家们的描绘,沿途下起了大雨,一连几日霖雨不停。皇帝忧郁地看着漫天的雨,忽听见有铃音缥缈,与山间的雨声融为一体,闭上眼,杨玉环的音容笑貌宛在眼前。他于是写下了名叫《雨霖铃》的曲子,让身边留下的最后一个梨园子弟张野狐吹奏,复调哀婉,缠绵悱恻,充满了无尽的离愁别绪。以觜篥吹奏一曲,风雨萧条,鬼神泣涕。

在另一本叫《剧谈录》的唐人笔记里,李隆基的心情同样被悔恨所笼罩。当他车驾行至骆谷山时,登高望远,终于呜咽流涕,对身边的高力士说:“当初吾若是听了张九龄之语,断不会沦落到此。”张九龄是开元年间的宰相,当初被李林甫所排挤,最终黯然退出政坛,李隆基这是在懊悔没有听张九龄的忠言,却惑于李林甫、杨国忠等“权奸”,以至于毁掉了他一手缔造的盛唐。在南下的路上,李隆基下诏追赠已故的张九龄为司徒,并派宦官去岭南张九龄的老家祭奠。

但事实上,李隆基并不是一位言情话本里合格的男主角,他没有那么多负面情绪要发泄。陈仓道总共八百余里,李隆基自六月十九日出发,七月十二日便抵达了普安(今四川剑阁)。这段路程他不用车辇,而是自己执辔骑马,在崎岖的山路上日行近六十五里,几乎达到了急行军的标准。大队人马行军与驿马传信的速度不可同日而语,可以想见,他在途中没有丝毫的停留,更谈不上有闲暇登高望远,挥洒自己过剩的悲情。

以往的皇帝出巡时,各地皆有精心而隆重的准备。而此番入蜀,却属于秘密行动,朝廷只在弃长安的前一日,以剑南节度大使颖王李璬将要赴镇成都为由,要求剑南道沿途做好准备。皇帝车驾在数万军队的护送下经过蜀道,补给消耗巨大,各郡县纵然有开元盛世以来积累的家底,仓促间也无法很快准备妥当。这一路的粮马用度,显然是捉襟见肘。或许只有荔枝是充足的,因为当初讨杨贵妃欢心时的一道诏令,无数飞骑正前后相继地将南方的荔枝源源不断送来。

2 卒中的帝国

如此快马加鞭地南下,不是没有缘由的。

最直接的原因,自然是身后难以预测的追兵。安禄山此人,李隆基虽然对其恨之入骨,但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顶尖的统帅。安禄山以善于长驱行军著称,在起兵之初,就在短短一个月间从范阳杀到了洛阳,创造了“闪电战”般的军事奇迹。潼关失陷后,唐廷的情报体系一片混乱,完全不知道安禄山方面的确切动向,谁也无法保证,安禄山会不会再度进行一次“千里袭人”,将这个流亡朝廷最终一网打尽。面对这种迫在眉睫的威胁,李隆基最好是马不停蹄地撤离到剑阁以南的安全地带。

更重要的是,李隆基匆忙出逃,几乎是把整个朝廷上下官员全丢在了长安。在马嵬杀了杨国忠后,随侍的高阶朝臣就只剩下了担任武部尚书、同平章事的韦见素。再加上一路行军,沿途随行人员渐渐掉队,他身边的侍臣已经寥寥可数,难以支撑起一个中央政府的正常运转。其实,从潼关失陷时起,中央政府就处于瘫痪状态,天下各路州郡根本不知道皇帝在哪里,也不知道向哪里报告军情、输送赋税。这种情况下,如果再发生什么恶性突发事件,就足以彻底颠覆这个朝廷。

这个帝国就如同一个卒中的病人,在中枢神经被突然破坏之后,陷入了休克状态。皇帝什么时候可以重新开始处理各地军情,并向各地发出指令,目前的休克状态就什么时候才会得到解除。

从李隆基在南下途中的一连串举措,可以看出他恢复中央权力机构的运转的迫切渴望。他将大部队分为六军,分别由儿子寿王李瑁等人统领,就是为了化整为零,提高部队在山路栈道上的行军效率。六月二十五日,李隆基在河池遇到了前来迎驾的蜀郡长史崔圆,便立刻加封其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进入宰相班子。七月十二日,李隆基到达普安,终于等到了从长安一路追寻来的宪部侍郎房琯,于是当天又加封房琯为文部侍郎、同平章事,继续充实宰相团队。几天之后,又将巴西太守崔涣晋升为宰相。迅速擢升身边的近臣,原因无他,就是为了在最短时间组建杨国忠死后的宰相班子,恢复处理政务的体制机制。

在抵达汉中前后,李隆基还任命自己的儿子永王李璘出任山南东路及岭南、黔中、江南西道四路节度采访等使、江陵大都督,前往江汉地区出镇,以保障从巴蜀到江汉、江淮地区的信息流、物资流通道的安全。

还有更大手笔的一次部署在李隆基的心中酝酿。从普安出发前往巴西(今四川绵阳)的三日后,他正式发出了著名的《命三王制》,传布帝国各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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