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容绝对不能是单向让步青海
过去几十年里,“多元文化主义”几乎成为西方社会最受推崇的公共理念之一。从校园教育到政府政策,从企业培训到媒体宣传,“多元”“包容”“尊重差异”成为政治与文化领域最重要的关键词。任何质疑多元文化主义的人,都可能被贴上保守、排外甚至歧视的标签。
理论上,这一理念无疑充满吸引力。一个社会允许不同民族、不同宗教、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和平共处,本来就是现代文明的重要成就。开放的社会能够吸收外来文明的养分,也能够激发创新与活力。历史上,任何伟大的文明都不是在封闭中成长起来的。
然而,一个越来越难以回避的问题正在西方社会浮现:为什么推行了数十年的多元文化主义,并没有减少社会争议,反而让身份冲突、文化对立和政治撕裂变得越来越严重?问题究竟出在哪里?答案或许并不在“多元”本身,而在于多元文化主义逐渐偏离了最初的目标。
真正健康的多元社会,应该是在共同规则之下允许差异存在。然而今天的许多西方国家,越来越像是在用差异取代共同规则。
一种越来越明显的现象是:本土文化不断被要求反思、检讨和解构,而外来文化却越来越受到特殊保护。欧洲许多国家的历史人物雕像被拆除,传统节日被要求去宗教化,民族历史被反复批判,本土文化符号被视为可能具有“压迫性”。与此同时,对于外来文化中的某些问题,却往往表现出格外谨慎甚至回避。批评本土文化,被视为进步。批评外来文化,则可能被视为歧视。于是,所谓的包容开始变得不再对称。
越来越多人产生疑问:如果所有文化都应该被尊重,为什么有些文化只能被批评,而有些文化只能被保护?如果平等是原则,为什么评价标准却越来越不同?这种不对称,正是今天多元文化主义面临的第一重危机。
而更深层的问题,则是共同认同的消失。任何国家的存在,都不仅仅依赖法律和经济。法律可以维持秩序,市场可以创造财富,但真正让陌生人之间产生信任的,是共同的文化认同。美国建国时来自世界各地的移民背景不同。法国境内曾经拥有大量方言与地方文化。英国本身也是多个历史区域长期融合的结果。但这些国家最终能够形成稳定的现代民族国家,并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差异,而是因为他们逐渐形成了一套共同价值观。这种共同认同,让人们在关键时刻愿意彼此信任、共同承担责任。
然而今天的许多西方国家,却正在经历相反的过程。共同身份被不断弱化。族群身份、宗教身份、性别身份不断被强化。人们越来越习惯首先把自己视为某个群体的一员,而不是国家共同体的一员。当社会不断强调彼此的不同,却越来越少强调共同点时,凝聚力自然会逐渐下降。法国、德国、英国、瑞典、荷兰近年来围绕移民和文化融合问题爆发的争论,本质上都反映了同一个焦虑:一个社会是否还能维持共同身份?
与此同时,多元文化主义还带来了另一个更加隐蔽的变化——责任原则的弱化。现代自由社会之所以能够运转,一个重要基础就是行为责任原则。无论你的出身、肤色、财富或宗教如何,每个人都应当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法律面前,标准应当一致。
然而近年来,越来越多公共讨论开始倾向于从结构性因素解释一切问题。当某些社会问题出现时,人们首先寻找制度原因、历史原因和外部原因,而越来越少讨论个人责任和群体责任。如果教育落后,是制度造成的。如果犯罪增加,是环境造成的。如果就业困难,是社会偏见造成的。这些因素当然可能真实存在。但问题在于,当所有问题都被解释为外部压迫时,责任本身便逐渐消失了。
一个只强调权利而不强调义务的社会,很难长期维持秩序。一个只强调受害者身份而不强调行为后果的社会,也很难建立真正的公平。
最终,不同群体开始适用不同标准。同样的行为,因为身份不同而获得不同评价。同样的问题,因为族群不同而得到不同解释。而当共同标准被身份标准取代时,社会对于公平的信任便会不断流失。
从某种意义上说,今天围绕多元文化主义的争论,已经不再是关于文化交流的问题。文化交流本身从来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一个文明是否还相信自己的价值。
历史上的伟大文明都善于学习别人。但同样重要的是,它们也相信自己。一个不断强调自身罪恶、却不再强调自身成就的社会,很难保持文化自信。一个只会检讨历史、却不敢维护传统的文明,也很难维持认同感。文化自信并不意味着文化优越。维护传统也不意味着排斥他人。
真正成熟的文明,既能开放地吸收外来文化,也能坚定地守护自己的核心价值。因为只有知道自己是谁,才知道如何与别人相处。
今天西方社会真正面临的挑战,并不是开放还是封闭,多元还是单一。而是在拥抱多样性的同时,是否还能保留共同规则、共同价值与共同归属感。如果包容意味着不断否定自己,那么最终可能谁也团结不了。如果认同意味着排斥他人,那么同样无法长久。
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开放世界,而是在开放与自我保存之间找到平衡。而这,或许正是整个西方社会正在经历的时代考验。因为一个社会最危险的状态,不是拥有太多不同的声音,而是失去了回答“我们是谁”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