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时期，《李慧娘》掀起的滔天迫害花似鹿葱

电视剧《主角》火了！

无论是演员的表演人物的命运，无论是秦腔的绝活幽默的陕普，都引起观众的热议与赞叹。据报道，连电视剧拍摄地都成了新的打卡之地。一部戏能火成这样，尽管还有不足之处，也只是白璧微瑕，无损于光彩。

关于《主角》的文章也火了，就看文学城，大家从不同角度以不同体验评三道四，也可谓字字珠玑发人深思，咱就不狗尾续貂了。

我只想说大家似乎没有议论的一件事，就是电视剧中几乎贯穿始终的一部戏《李慧娘》。

《李慧娘》在电视剧中多以《游西湖》《杀生》《鬼怨》的面目出现，主人公的成长，老艺人的命运，情节的推动，矛盾的设计，基本都围绕着这些关于《李慧娘》的戏展开。

作者为什么选择《李慧娘》？《李慧娘》跟秦腔有什么特别渊源吗？

上了年纪的人大概都记得，六十年代对传统戏曲对文艺界的批判，老人家说文化部是帝王将相部的起因就是这部《李慧娘》，这部“鬼戏”。

1961年，戏剧出版社的业务负责人之一孟超创作的昆剧《李慧娘》上演，受到了戏剧评论界的好评。《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戏剧报》、《剧本》月刊等许多报刊也纷纷发表文章对其表示肯定和赞扬。是“是昆曲剧目中继《十五贯》之后，贯彻党的‘百花齐放，推陈出新’政策的又一次可喜的尝试”， “全剧强调了人物的政治态度和政治热情，突出了人民对反动的统治者的义愤”；当时甚至还有这样一种说法，即南方有个《十五贯》，北方有个《李慧娘》，都是“推陈出新”的典范。

这部戏还受到了中央领导人的关注。周恩来曾先后两次观看该剧，并与剧组合影留念。田汉梅兰芳等戏剧界名家也盛赞此剧。针对戏中的鬼魂形象，北京市委统战部部长廖沫沙专门撰写了《有鬼无害论》一文为其辩护，认为舞台上的“鬼戏”属于浪漫主义，并无迷信危害。他说：“戏台上的鬼魂李慧娘，我们不能单把她看做鬼，同时还应当看到她是一个至死不屈的妇女形象。”像这样的鬼魂形象，“能鼓舞人们的斗志，在戏台上多出现几个，那又有什么妨害呢？” “文学遗产中的鬼神，更多的是代表一种社会力量，具有阶级属性”因此，“是不是迷信思想，不在戏台上出不出鬼神，而在鬼神所代表的是压迫者，还是被压迫者”。

但是，到了1963年 3月，风云突变，中共中央批转了文化部党组《关于停演“鬼戏”的请示报告》，全国城乡一律停演带有鬼魂形象的戏剧，《李慧娘》更是被点名上纲上线打入冷宫。

就在那一年的5月起，主流媒体开始连续发表长文，猛烈批判《李慧娘》和《有鬼无害论》。批判口径迅速从学术讨论升级为政治定性，称其是“借古讽今”、“影射党中央”、“资产阶级向社会主义猖狂进攻”。《李慧娘》与吴晗的《海瑞罢官》、田汉的《谢瑶环》并称为戏曲界的“三株大毒草”。

据说，始作俑者就是江青，站在她一边大力支持的是上海市委书记柯庆施。上海因此成为样板戏的根据地。

对这三部戏的批判，直接拉开了文化大革命的序幕。编剧孟超大祸临头，最终经不起残酷迫害，于1976年5月在穷困潦倒中含冤去世。

无独有偶，在创作昆曲《李慧娘》之前，孟超没有写过剧本；吴晗在创作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之前，同样没有写过剧本。两个没有写过剧本的知名文化人，在20世纪５０年代末６０年代初，不约而同地写起了剧本，后来又都因为所写的剧本而遭到批斗和迫害。这究竟是巧合还是风云际会必然产生的文化现象？

如此惊心动魄的政治风暴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说完全陌生，甚至全然不知。但是记得看过少儿出版社的一本书，小32开，书名就叫《不怕鬼的故事》，是不是也与这些“鬼的争论”有关呢？

（注：上述关于《李慧娘》在文革中的遭遇，参考文革与当代史研究网：彭厚文的文章《 20世纪60年代前期对《李慧娘》和《有鬼无害论》的批判》）

有意思的是，小说《主角》的作者陈彦也是戏曲圈中人。他1990年任陕西省戏曲研究院专业编剧，2004年出任该院院长。应该对《李慧娘》的故事乃至半个世纪的遭遇十分熟悉。

所以《主角》里把《李慧娘》作为贯穿全剧的一条主线，绝非一时兴起灵机一动，而是有更深立意的设计。

小说《主角》改编成电视剧，其中有很多改动。但是，秦腔痴人苟存忠，为了将《李慧娘》（游西湖）的吹火绝技传下去，在重病之下口鼻塞满松香，坚持在台上完成了最后一口“连珠火”没有改。火灭的那一刻，“苟师”仰面摔在舞台上，以最后的生命为徒弟忆秦娥完成了艺术的托举。成为全剧最高光的绝唱。孙浩的表演也是他从歌手转行演员后最出色的片段，最精彩的表演。老一辈演员用血肉之躯守一缕文脉的形象令观者泪奔，同时又何尝不是映射了老一代艺人因《李慧娘》而大起大落的命运呢？

戏里李慧娘，戏外忆秦娥。李慧娘的被冤杀和反抗不屈也和忆秦娥一生的曲折坎坷相交融，《李慧娘》成就了一代“秦腔皇后”，忆秦娥使《李慧娘》走进北京走向全国。从易来弟到易青娥再到忆秦娥，她不是完人更不是圣人，但她是天赋异禀的艺人。是视戏如命的演员。忆秦娥的这个性格特征从小说到电视剧也没有改。从这个角度讲，刘浩存的表演应该得到肯定，虽然再跟老戏骨的对手戏里仍然显得稚嫩力所不逮，但是她的遭遇她的性格真的不需要在面部表情上刻意地画蛇添足，只要两眼像“灯一样”亮亮的，会说话，加上不用替身，吹火的绝技，长达3分钟的“慢卧鱼”，挑战了戏曲中的高难度，充分展示了秦腔的绝技，李慧娘的美，这正是作者陈彦想表达的，说明刘浩存是成功的。她的舞台表演不仅给人美的享受，也展示了她的努力和功底。祝她越走越好。

说了半天，还没有回答文章开头的问号——电视剧为什么选择《李慧娘》为主线，或者说《李慧娘》跟秦腔有着怎样的不解之缘吗？

为此我多次上网去查，果然，找到2016年的一篇文章《无鬼之国——中共与陕西地区的「鬼戏」之争》

文章这样写——

1950年7月，中央政府成立了由代表全国各地不同剧种的四十三人组成的文化部「戏曲改进委员会」，这个关于戏改的最高顾问机关由周扬任主任，并在7月11日的第一次会议上，首次以中央政府的名义颁布了对十二个剧目的禁演决定，分别是《杀子报》、《九更天》、《滑油山》、《奇冤报》、《海慧寺》、《双钉记》、《探阴山》、《大香山》、《关公显圣》、《双沙河》、《铁公鸡》、《活捉三郎》。

在戏改的背景下，陕西省戏曲剧院、院长马健翎开始了对秦腔传统剧目《游西湖》的改编，马健翎在陕甘宁边区创排《中国魂》、《血泪仇》、《穷人恨》等秦腔现代戏，是现代戏的拓荒者。1943年，毛泽东就大赞「马髯公〔马健翎〕坚持文艺和群众相结合，走人民大众的道路」

改编后的《游西湖》在西安公演，观众反应热烈，剧本随即出版推广全国。山西梆子、河北梆子、蒲州梆子、京剧等剧种都曾有剧团移植上演此剧，引起了广泛关注。马健翎改本删略了政治斗争，补缀了爱情基础，去除鬼魂，增衍人物，重新讲故事。

对马健翎来说，他改编《游西湖》的主要意图在于扫除传统秦腔中鬼魂形象带来的恐怖气氛和迷信色彩，破除浓厚的「宿命论」成份。但是马健翎把「鬼」变成「人」的尝试，受到了各方面的质疑和批评。一些熟悉旧剧的观众和老艺人心存困惑，在他们记忆里，不易磨灭的是原剧中李慧娘的死，以及「鬼戏」所带来的深刻印象。张真在《文艺报》撰文评析《游西湖》，论述甚为细致，批评戏曲遗产整理工作中存在大拆大改的粗暴現象從人物形象、艺术水平、思想意义等各个方面全面批评了《游西湖》。

于是 “1957年，经陕西文艺界讨论后又推出马健翎、黄俊耀等人合作的改编本《游西湖》，剧中恢复李慧娘的鬼魂形象，此本十四场（游玩、赠梅、抢亲、谢梅、思念、游湖、杀妾、鬼怨、幽会、谋杀、报惊、搏斗、分离、鬼辩），情节曲折，冲突强烈，保持原剧的火炽风格，提高了「吹火」、「扑跌」等秦腔特有的技艺，还吸收了兄弟剧种之长，音乐唱腔也有创造性的改革。1958年10月，陕西省戏曲剧院和省内其他剧团一起进京汇报演出，省戏曲剧院在中南海怀仁堂为领导人演出了《游西湖》等戏，获周恩来等领导人接见，周恩来、朱德更和饰演李慧娘的马蓝鱼合影留念。1959年，为庆祝建国十周年，陕西省戏曲国庆十周年献礼演出团再次在北京演出《游西湖》，剧情被译介成英、法、德、俄、日等七国文字，以便国宴上的中外来宾观赏。主角马蓝鱼应邀出席国宴，见到毛泽东、刘少奇、宋庆龄、董必武、朱德、周恩来等国家领导人。马蓝鱼塑造的李慧娘这一艺术形象，被人们誉为「飞天美神」、「火中凤凰」”

这篇文章特别提到，五十年代陕西戏曲的繁荣与当时省委书记处书记赵伯平的支持分不开，而赵伯平的这些指示得到了当时省委书记习仲勋的支持。六十年代，随着赵、习“西北反党集团”被批判，陕西戏曲跌入低谷。

至于《游西湖》的作者马建翎，1965年国庆刚过，他在脸上盖了一张「写满了社教运动」的《陕西日报》，于办公室的卧榻上，服下大量安眠药，悄然离世。他比昆曲《李慧娘》作者孟超早走了11年！

了解这些历史背景才知道《李慧娘》不仅是文艺界文革的导火索，也隐藏着五十年代起从陕西到中央背后这么多惊心动魄的政治绞杀和残酷斗争啊。。。。

回头再看《主角》，把它放在更广阔的历史背景下，对这部剧不觉有了新的理解。追完这部剧，我又看了原著小说，似乎明白了小说为什么那么悲凉愤懑，色调那么灰暗消沉，因为从上世纪五十年代起，围绕着《李慧娘》的人与事真的是悲多喜少。。。。至于电视剧，是第二次创作，迎合大众口味，是通俗文学的趋势也是政治保险的需要吧，连作者陈彦都说改变很好，那咱还能说什么呢？

还说《李慧娘》。

文革结束后，著名戏曲表演艺术家胡芝风与苏州京剧团在1980年代初对《李慧娘》进行了大刀阔斧的京剧改编。进一步突出了李慧娘“不畏强暴”的反抗精神，并于1981年拍成京剧电影，此电影荣获多项大奖。紧接着，越剧李慧娘豫剧李慧娘粤剧李慧娘川剧李慧娘徽剧李慧娘河北梆子李慧娘。。。。都在艺术舞台上大放光彩。《李慧娘》终于迎来了尊严的回归。

但愿从今以后，无论是李慧娘还是张慧娘王慧娘，她们的本来面目不再因为政治斗争政治风暴而被歪曲，那些相关的文人演员也不再因为一部戏一本书而惨遭迫害。。。。

不由得感慨：一部李慧娘，几代艺人泪，主角惊艳时，孰知不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