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电影《教父》和《美国往事》朱头山
最近,集中看了《美国往事》(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 和《教父》1-3, (Godfather)。来一起写个影评。
这几部电影不是新片,都属于经典,以前看过,但相比这次,体会完全不同。黑帮片,是影视中一个很特别的类别。低级的黑帮片,就是打打杀杀,而经典,不但要有很高的艺术性,娱乐性,还要深刻反映人性,反映社会。黑帮文化经久不衰,是因为黑帮是一种很极端的场景,没有法律的缓冲,背叛、贪婪和残忍被无限放大,成了一个绝佳的人性表演场。
现代社会是一个原子化的社会,人与人之间关系冷漠、契约化。而黑帮作品提供了一种极致的幻想:无论发生什么,组织和兄弟都会挺你,但你必须对组织绝对忠诚,背叛的代价就是死。 这种强烈的归属感,对充满不安全感的现代人有着巨大的心理代偿作用。 现实中复杂的法律程序、冗长的官僚体制常常让人沮丧。黑帮大佬一句“我来搞定”,随后快刀斩乱麻地解决问题,通常用最原始、最高效(通常也是最血腥)的方式解决冲突,能给观众带来一种极度舒适的宣泄感。
黑帮大佬是终极的“反英雄”。他们践踏规则,随意支配他人的命运,过着奢华、危险、充满支配感的生活。观众通过银幕,在电影中,我们得以跨越道德边界,体验一把不受约束的权力和原始的暴力,满足内心深处对“绝对自由”的渴望,而不需要承担任何现实后果。
《美国往事》讲的是一群街头小混混的历史。由于我有类似的经历,看着看着就代入,想起了青春期那混乱,动荡而令人激动的动物凶猛的时代。
电影中的面条(noodle),是纽约犹太社区的一个小混混,和一群狐朋狗友,似乎也不读书,整天干些鸡鸣狗盗的勾当。偷个东西,抢个醉汉,也干些损人不利己的坏事。如他们在一个报摊,偷偷地往报纸上撒酒精,然后点了火,一哄而散,人家的小店这就完蛋了,他们只是博得一个乐,并无什么实际的好处。
干得坏事多了,就会碰到对手。面条在企图抢劫一个醉汉的时候,被另一个更聪明的马克斯捷足先登了。两人从此开始相爱相杀的一生情仇。他们合作,越干越大,直至成为纽约著名的黑帮。估计作者有过亲身经历,有的情节实在出奇!如几个人在抢劫时,强奸了一个女子,后来有个机会,又碰到那个女子,她想起被强奸的奇妙经历,抛弃了丈夫,和小混混们成了一伙; 有人出钱让他们搞定一个警官,这个警官已有四个女儿,现在生了个儿子,高兴得不得了,急忙打开孩子的尿片,发现竟然又是个女孩。这时,电话进来了,这帮人把婴儿房所有孩子的编号都打混了,如果要知道他儿子现在的号码,那就按他们指示的做......
青春期黑帮难免会有男女之事,这个电影说的故事,比较露骨但也直接真实。面条有个白月光,他从没想过要搞她,只是经常偷看女孩跳舞。女孩知道她在偷看,故意把屁股露给他,但在外面碰到时又很冷漠。幼女时的康纳利(Jennifer Lynn Connelly)扮演这个女孩,真的美得不可方物。
少年都需要一个荡妇来泄欲,真的或想象中的。Peggy就是这么个荡妇,只要一块蛋糕就可以让人搞。有个少年拿着块蛋糕等了多时,发现Peggy正在营业,顾客是个警察。于是这批毛孩子趁机敲诈,警官不但同意保护他们,还出钱让他们每个人和Peggy搞一下,马克斯是第一次,还得Peggy帮他搞硬,教他怎么进洞。
这太生动了!想起自己少年时,心中也有个女神,但不是性幻想的对象;性幻想都给了班里的烂女,脸上有很多麻子的“麻婆儿”,男孩子都在想象她的淫荡,心里其实很向往但说的都是贬话,偶然也有夸奖的,有个小伙伴就反驳我对她胸部的贬低,你还说她小,是你的十个那么大.......
《教父》则是完全不同的风格,集中于黑老大(教父)的选拔,成长和如何对待家庭,管理组织和对付对手。三集讲了柯里昂家族的三代教父。第一代是来自意大利西西里岛的移民,当地有斩草除根的习俗,教父1的家人得罪了当地的黑帮老大,一路追杀,他被人送到了美国。能成为黑帮老大的人,都有非常过人的天赋,所谓超人魅力(Chrismatics)。那些开国皇帝,乱世枭雄,如曹操,老毛,都有这种特质,但我们无缘亲见。我小时候班里有个“大王”,他不是被任命的班长,而是天然的领袖,也有这种特质。我弟弟也有这种妻子,他个子不高,体力也不强,但能震慑住小伙伴,是个天然的黑帮头子,可惜时运不佳,以后不如我这个书呆子混得好。
老教父有三个儿子,老大很猛,但有勇无谋,早早在第一集就领了盒饭。老二很懦弱,老爸被枪击了,他不知所措,只会哭。他还很幼稚,结果被人利用,让组织解决了,在第二集领了盒饭。但好在他的第三个儿子迈克尔很全面,完美继承了他的事业,他也得以放心地走了!
电影中重点刻画了第二代教父迈克尔,《教父1》开场那场热闹的西西里式婚礼上,阿尔·帕西诺饰演的迈克尔一出场就带着与整个环境格格不入的清教徒气质。他身穿常春藤盟校风格的二战美军制服,带着名校毕业、背景清白的未婚妻凯。面对家族肮脏的勾当,他当时对凯说了一句著名的台词:
“那是我的家族,凯,那不是我(That's my family, Kay. It's not me)。”
此时的迈克尔是抗拒黑暗的。他是老教父眼中的“清白传人”,承载着柯里昂家族走向合法化、洗白上岸、甚至步入美国政坛的希望。他拥有独立的人格、现代的法治观念和对自由的向往。
迈克尔的堕落,并非始于对权力的贪婪,而是始于极致的责任感与爱。
当老教父遇刺重伤、长兄桑尼暴躁无谋、次兄弗雷多懦弱无能时,整个家族大厦将倾。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迈克尔独自面对杀机四伏的黑夜,看着病床上插满管子、虚弱无助的父亲,他握着父亲的手说:“我在这里,爸爸,我在这里。”
那是他灵魂的临界点。为了保护父亲和家族,他主动提出了那个震惊全场的刺杀计划——在小酒馆里亲手枪杀毒贩索拉索和腐败警长麦克拉斯基。
在这场戏中,导演弗朗西斯·科波拉运用了天才的视听语言:背景中地铁轰鸣的噪音越来越大,暗示着迈克尔内心的道德挣扎与异化。当枪声响起,那个勋章着身的战斗英雄死了,黑道新星迈克尔诞生了。 他用自己灵魂的彻底解体,换取了家族的存续。
到了《教父2》,迈克尔展现出了比他父亲更冷酷、更高效、也更具现代企业管理色彩的统治手腕。老教父的统治靠的是“情义与恩赐”,而迈克尔的统治靠的是“计算、恐惧与绝对的掌控”。他把家族总部从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纽约搬到了冰冷荒凉的内华达太浩湖畔,这正是他内心世界的外化——高耸的围墙,结冰的湖面,死一般的寂静。
他拥有了无上的超人魅力,他的部下对他充满畏惧,他的敌人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然而,这种克里斯马权威的代价,是人性的彻底泯灭:
他失去了妻子:凯无法忍受谎言与血腥,选择堕胎并离他而去。
他失去了兄弟:次兄弗雷多因为背叛,最终在迈克尔的默许下,被枪杀在太浩湖的孤舟上。
当弗雷多死时的枪声在湖面上荡开,镜头切回屋内的迈克尔。他低着头,陷入了无尽的黑暗。那一刻,他赢得了战争,却输掉了他最初想要保护的一切——家庭。
电影中的三代教父,都有这种天然领袖的超人魅力。可以总结为:有深不可测的掌控感,哪怕周围枪林弹雨、背叛就在眼前,他们也能展现出如深潭般的平静。这种在极端危机下的“不情绪化”,对崇拜强者、内心充满恐惧的底层马仔来说,具有致命的磁场。
黑帮大佬无一例外都是顶级的人性洞察者。他们能在几分钟的交谈中,精准抓到一个人的弱点,并“定制化”收服手段: 面对缺钱的,他给巨款;面对缺爱的,他给家庭和尊严;面对有野心的,他给权力和舞台。他们极其擅长在下属面前扮演“拯救者”。这种魅力让下属产生一种错觉——“老大了解我、重视我,甚至爱我”,从而心甘情愿地为他挡子弹。
他们也有惊人的共情能力,这也是黑帮老大最迷人、也最危险的地方。他们不是纯粹的没有感情的变态,他们拥有极高的共情能力,但这种共情是高度可控和实用主义的。 他可以在上一秒因为一个流浪汉的遭遇流下眼泪,展现出极致的温柔与慷慨;下一秒却能冷静地下令把背叛者的双腿打断。这种巨大的反差不仅不会削弱他们的魅力,反而会极大地强化它。下属会为了获得老大的“那一抹认可”而拼命表现,同时又因为害怕触碰他的“魔鬼那一面”而战战兢兢。
作为教父,他们必须不为情所惑。在迈克尔眼里,女人只是满足性欲和生孩子的机器,绝对不为他们所累。他逃亡之时,早就忘了自己在美国有个未婚妻凯,和一个当地女孩结了婚。这个女孩被炸死后,他在黑帮谅解备忘录的条件下,回到美国,又无缝和凯结了婚。当凯对他反感,将孩子流产后,他打了凯,将之驱逐了出去。当黑老大,是要有刘备那种“兄弟是手足,妻子是衣裳”的风骨的。中共早期也是一个黑帮,你看老毛老刘,也都是如此吧!就如杨开慧说的那样,他们是政治上的流氓,生活上的流氓!
但在《教父》中,也有一个女人很耀眼,他就是迈克尔的妹妹。在电影《教父》错综复杂的男性权力图谱中,大多数女性角色都扮演着背景板或牺牲品的角色——无论是温婉却被彻底边缘化的凯(Kay),还是不幸被炸死的西西里纯洁少女阿波罗尼亚。
然而,有一个女性角色跨越了整整三部曲,完成了从“任人宰割的羔羊”到“黑帮帝国垂帘听政者”的惊人蜕变。她就是老教父唯一的小女儿、迈克尔的妹妹——康妮·柯里昂(Connie Corleone)。
康妮的成长线,是一部充满血泪、极具现代意义的黑帮女性觉醒史诗。
《教父1》是以康妮那场奢华、热闹的西西里婚礼开场的。彼时的康妮穿着洁白的婚纱,天真、任性,对世界的认知完全建立在父兄搭建的虚幻温室里。她犯了黑帮女性最致命的错误:依附于男性,并对暴力抱有天真的幻想。
她挑选的丈夫卡洛(Carlo)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暴男。面对卡洛的耳光和虐待,康妮的第一反应不是反抗,而是哭诉。她甚至间接成为了导致长兄桑尼惨死的诱饵。当第一部结尾,迈克尔冷酷地处决了叛徒卡洛时,康妮彻底崩溃了,她歇斯底里地咒骂迈克尔是“冷血的恶魔”。
到了《教父2》,失去丈夫并得知家族真相的康妮,进入了长期的创伤应激期。她开始用自我毁灭的方式来向迈克尔抗议。她频繁地更换情人,甚至带回一些不三不四的投机分子来向家族要钱;她抛弃孩子,在欧洲的赌场和名利场里买醉。
康妮命运的真正转折点,发生在母亲的葬礼上。当看到整个家族分崩离析——迈克尔众叛亲离、二哥弗雷多面临杀身之祸,康妮突然看清了地下世界的底层逻辑:在黑帮的丛林里,眼泪和逃避毫无意义,唯有握住权力才能生存。
她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她跪在迈克尔膝前,亲吻他的手,承认了他的绝对权威。但这绝不是屈服,而是隐忍的结盟。她搬回了太浩湖的别墅,接管了照顾迈克尔和孩子的责任。康妮完成了黑帮女性最核心的觉醒——她不再向这个残酷的男性世界索要“爱”和“公道”,她要成为这个帝国的“锚”。 甚至在迈克尔默许杀掉弗雷多时,康妮选择了沉默与理解,因为她已经彻底融入了黑帮的铁血逻辑。
在《教父3》中,老迈且疾病缠身的迈克尔试图洗白家族,而此时的康妮,已经彻底蜕变为柯里昂家族的“女性教父”(Madrina)。她身穿一袭黑衣,眼神冷酷而坚定。当迈克尔因为糖尿病发作陷入昏迷、整个家族面对外敌群龙无首时,是康妮站了出来,冷静地向年轻一代的安东尼和文森特下达指令。
最能证明她“黑帮女性成长巅峰”的,是两场戏:
册封新教父: 她越过病榻上的迈克尔,亲手将桑尼的私生子文森特推上教父宝座,并告诫他:“从现在起,你就是柯里昂。”
亲手鸩杀叛徒: 在西西里歌剧院的后台,她微笑着将一盒有毒的西西里传统点心送给了背叛家族的阿尔托贝洛,并亲眼看着他在台下痛苦地死去。
康妮·柯里昂的史诗,是一场将苦难转化为权力的黑色洗礼。她从一个在婚礼上任人摆布的纯洁新娘,一步步踩着丈夫、哥哥、甚至是自己天真灵魂的尸体,走到了权力的最顶端。她证明了在黑帮这个由枪子和血腥构筑的极端世界里,女性的成长绝不是成为男性的附庸或玩物,而是比男性更懂得隐忍、比男性更执着于家族的存续。
当迈克尔在最终的悲剧里倒下时,柯里昂家族最后的黑帮精神,其实早已流淌在这个曾经最软弱的妹妹血液里。她是世界电影史上,当之无愧的黑帮女性成长经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