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尧学“突破冯·诺依曼”，究竟错在哪里？赛先生

据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消息，中南大学原校长、中国工程院院士张尧学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十一年前，张尧学曾因“透明计算”项目获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而引发广泛质疑。

2026年5月21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发布消息，中南大学原党委常委、校长张尧学因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被开除党籍和公职。通报称，张尧学在干部选拔任用、授予学术称号、荣誉表彰等工作中为他人谋取利益并收受财物，“助长学术领域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

这一消息将公众视线重新拉回11年前一场激烈的学术争论。

2015年1月，张尧学团队凭借“网络计算的模式及基础理论研究”(俗称“透明计算”）获得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随即引发科技界和计算机学界广泛质疑。

空缺多年的一等奖争议

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是中国自然科学领域的最高荣誉，曾长期从严评选，2000年至2013年间仅颁发过五次。2015年，张尧学团队获得该奖。在官方发布的获奖新闻中，其名为“网络计算的模式及基础理论研究”（俗称“透明计算”）的获奖成果被描述为“从根本上突破了统治计算机领域60余年的冯·诺依曼结构”，其通过网络从所使用的各种终端设备中选择并使用相应服务的计算模式，理论上“可防御所有病毒对计算机系统的攻击”，该成果“在国际业界引起震动”。

但震动很快以另一种方式到来。诸多业界人士在网络上质疑该成果的原创性、学术性和应用性。一位旅美华人计算机专家甚至联系中国计算机学会进行评议，推动设立学术论文H指数数据库。

争议的焦点之一是论文引用数据。张尧学团队在报奖材料中列举的8篇代表性论文，其引用情况与历届获奖成果形成鲜明对比。张尧学团队最具代表性的前两篇文章，当时在Google Scholar的总被引数仅为45和46次，其中多数来自团队自引和国内学者引用。在反映国际高质量引用的WOS数据库中，第一篇论文被引7次，第二篇为0。

被中南大学称为“在国际上反响强烈”的论文《TransOS: A Transparent Computing-based Operating System for the Cloud》，发表于2012年，获奖时的总引用数仅6次，其中4次为中南大学信息工程学院自引，另2次为中国其他学者引用。

相比之下，2003年自然科学一等奖“澄江动物群与寒武纪大爆发”项目的70篇论文被SCI引用842次；2013年“铁基高温超导体”项目的8篇代表性论文SCI他引3801次，最高单篇他引823次。

而张尧学有关透明计算系统领域的文章，“没有核心的相关领域会议引述，这是铁定的。一等奖这种份量，项目至少应该在真正、纯粹的国际一流的会议上有多篇引用，同时在稍低的会议中有更多引用，才算正常。”一位业内人士当时对《赛先生》表示。

时任上海纽约大学教授张峥发表在《赛先生》的评论文章中指出，与“透明计算”最相近的是瑞士洛桑理工学院和斯坦福大学教授在1980年代初所做的分布式V操作系统，以及业界广泛使用的虚拟化技术。

“虚拟机动态迁移”的相关文章有近9800篇,最高他引数达2079次。VMware公司在2003年就发布了虚拟机动态迁移产品。而张尧学团队2004年提交的第一篇文章仅引用了6篇论文，其中只有2篇来自国际同行，且均与虚拟机无关，也未提及分布式V内核的工作。

“技术路线上有他人工作在先，实际推广上有虚拟机等早已被广泛使用——从这两个角度考虑，‘透明计算’是否担得起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值得商榷。”张峥写道。（参见【专家评论】理性反思“透明计算”获奖争议）

“突破冯·诺依曼结构”遭批驳

更具争议的是官方新闻稿中“突破冯·诺依曼结构”的说法。冯·诺依曼结构是现代计算机的基石，指将程序指令和数据存储合并的存储器结构。

多位专家当时通过《赛先生》指出，“透明计算”将操作系统放在服务器端，终端启动时从服务器加载，本质是“下载计算”，等同于很早就存在的PXE(预启动执行环境)。程序最终仍要下载到本地、通过本地访问执行，并未改变“从内存经总线到CPU”的基本架构。

“除非把网线和总线混为一谈，否则不会出现这样概念性的错误。”张峥在上述评论文章中称，这一说法的逻辑错误，“好比说叫外卖相对于自己做饭，是扩展了人的消化系统”。

一位曾在跨国IT企业任职的专家当时对《赛先生》表示，计算机技术从巨型机到终端机再到云计算的历史摆荡说明，当物理条件未彻底改变时，整个组合空间有限，“不存在太大的缝隙可供发展出完全创新的模式”。

评审机制之争

当年的争议，也引发了外界对科技奖励评审机制的讨论。

2015年，中国计算机学会曾发布公告呼吁改革，但随后撤下。一位熟悉评审流程的人士对《赛先生》表示，评审过程中“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和利益纠缠”远比外界想象复杂，“你是懂技术懂科学，还是懂事懂做人”成为两难困境。

公示期间的异议是否匿名，同样陷入悖论：匿名可能导致非学术因素干扰，实名则让异议者承担巨大风险而止步不前。

纪委通报指出，张尧学“在授予学术称号、荣誉表彰等工作中为他人谋取利益并收受财物”。经中央纪委常委会会议研究并报中共中央批准，张尧学被给予开除党籍处分，由国家监委给予开除公职处分，违纪违法所得被收缴，涉嫌犯罪问题移送检察机关。

2015年，张峥在其评论文章结尾写道：“我们需要关注的不只是2014年的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更是5年后、10年后的自然科学奖一等奖可能是什么。”

公开简历显示，张尧学，男，1956年1月出生，1987年4月入党，1976年10月参加工作，日本东北大学计算机网络通信专业博士研究生毕业，教授，中国工程院院士。他是计算机网络专家，主要从事新型网络计算模式与网络计算系统研究。

2000年6月，他任教育部科学技术司司长，2001年5月任教育部高等教育司司长，2009年6月任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办公室主任、教育部学位管理与研究生教育司司长。

2011年11月，他任中南大学校长，至2017年6月卸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