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画的荷花,有一种不肯服老的顽童气瀚海收藏
湘西凤凰古城,沱江水日夜不息地流。一九二四年,一个男孩在岸边吊脚楼里出生,谁也没想到,这个叫黄永玉的伢子,日后会用自己的画笔,把中国画坛搅得风生水起。
他少年时便离乡漂泊,在战火中辗转流浪。福建、江西、上海、台湾、香港……一个只读过初中三年书的少年,靠着在码头扛麻袋、在瓷厂画碗的微薄收入,硬生生把自己喂成了一只野生的艺术猛兽。沈从文是他表叔,可这位表侄子的路,却比沱江的水还要曲折。
见过黄永玉画荷的人,都会在心里暗暗称奇。
那哪里是传统文人心中的莲花?素净、淡雅、出淤泥而不染的君子之风,在他笔下全变了模样。他的荷花开得泼辣,开得放肆,大笔触的洋红直接泼上去,胭脂、大红、曙红层层堆叠,像湘西山林里突然窜出的一团火。荷叶也不是温吞的墨绿,石青、石绿、鹅黄搅在一起,笔笔分明,刀劈斧砍一般。
八月的午后,他在京郊的万荷堂里支起画案。窗外是他亲手栽种的几亩荷花,正值盛放。老人家光着脚踩在石板地上,叼着那只著名的烟斗,眯起眼睛看了半晌,忽然抓起一支大号狼毫,饱蘸浓墨,在八尺宣纸上刷地就是一笔。
那笔下去,像老农挥锄,像船夫撑篙,带着湘西人特有的蛮劲儿。
有人说,黄永玉画荷,是拿生命在画。这话不假。七十年代最困顿的时候,他和家人挤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里,他便在墙上画了一扇窗,窗外是接天莲叶。后来搬到北京,住进罐儿胡同的窄房子里,他照样在逼仄的空间里铺开宣纸,画他心中的那池荷。
画着画着,线条愈发老辣,色彩愈发浓烈。九十岁那年,他还在画。别人问他养生秘诀,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熏黄的牙:“画画啊,画到死的那天。”
仔细观察他笔下的荷茎,从纸的这头一直贯穿到那头,一笔呵成,中间没有丝毫犹豫。那线条里有八十年的人生阅历,有颠沛流离的苦,有苦中作乐的趣,有看透世事的豁达,还有——一种永远不肯服老的顽童气。
最妙的是那些荷梗。别人画荷梗,总是笔直地立着,规规矩矩。他偏不,他让荷梗歪着、斜着、交错着,甚至打着弯儿,像喝醉了酒的湘西汉子,踉踉跄跄,却自有一种潇洒。
荷叶底下,偶尔会游过几尾肥鱼,或是蹲着两只青蛙。那些小生灵的眼神尤其生动,带着点狡黠,带着点好奇,像极了画家本人。
九十岁那年,他在北京举办了一个大展。展厅里铺天盖地全是荷花,红的红得发紫,绿的绿得发亮。有年轻记者问他:“黄老,您画了一辈子荷花,有什么心得?”
他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说:“荷花是很好看的,但我不喜欢那种病恹恹的美。我的荷花要站得直,要经得起风雨。湘西山里的荷花,暴风雨来了,叶子被打得稀烂,第二天太阳一出来,照样开花。”
这话说得硬气。就像他这个人,经历过那么多磨难,眼睛里的光始终没灭。
他的画案上常年摆着一个粗陶大碗,碗里总是插着几枝新摘的荷花。画累了,他就凑过去闻闻,有时还跟花说说话。有人笑他痴,他说:“你不懂,荷花有荷花的脾气。”
或许在他看来,画荷花就是画自己。那些看似狂野的笔触,放肆的色彩,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画像。一个湘西游子,在宣纸上构筑自己的精神家园,那里的荷花永远盛开,永远热烈,永远不肯凋零。
如今,万荷堂里的荷花依旧年复一年地开着。白荷素净,粉荷娇媚,红荷热烈。风过荷塘,荷叶翻卷,露出背面银灰色的脉络。远看像一群白鹤振翅,近看才知是满塘生机。
老人已经远行,但每次看到那些画,总觉得他还在。叼着烟斗,眯着眼睛,笑嘻嘻地问你:“怎么样,我这荷花,够劲吧?”
够了,真的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