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麻风村:他们被拒绝了几十年,仍能给予别人爱

5/17/2026

自1958年开始收治麻风病人的广东省泗安医院,主院区在东莞西部的一座小岛上。小岛的码头就在医院门前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欧阳诗蕾

独特的生活聚落

自1958年开始收治麻风病人的广东省泗安医院,主院区在东莞西部的一座小岛上。

2026年4月底的一天,住在岛上的陈善起了个大早,去医院康复中心的池塘钓了两条鱼,从空置的楼里挑出一只鸡,去菜地摘菜,然后到食堂炒菜做饭。不是待客的话,他很少下厨。

放饭盒的三轮车。护工每天会骑着三轮车去食堂装饭,再给老人们送回来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欧阳诗蕾

我与志愿者洪梦霞在来的路上,陈善不时打来电话。他喜欢“外面的人”来探望。陈善没有告诉我们,这天是他的63岁生日。

饭桌上,陈善看到了志愿者此前来访时的合影。他抿着嘴笑,拿着照片看了又看。3月底,洪梦霞带了二十多人来泗安医院探望,这些年轻人多是因洪梦霞的艺术展才知道世上还生活着这样一群人。2026年2月,洪梦霞关注麻风康复者的艺术展《河的流淌,蛇的影子》在广州开幕。

泗安医院收治病人的住宿楼已经空了好几栋,对面的空楼,陈善在那里养鸡。菜地里,种着木瓜、菠萝蜜、释迦果、火龙果。

随着麻风康复者的减少,泗安医院的许多楼都已经空置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欧阳诗蕾

岛上有白鹭到访,他打开手机给我们看拍到的白鹭。问能否拍摄他的手机,他点头,但马上把手机塞给旁边的人:“你来拿。”

“我的手不好看。”陈善笑笑,退到一旁。

陈善的手指有不同程度的变形和磨损。

麻风病由麻风杆菌引起,主要侵害皮肤和周围神经。患者会逐渐失去痛觉、温觉和触觉。严重时,手指、脚趾会因反复受伤而萎缩脱落。在历史上,此病曾被视为不治之症。广东曾是麻风病高发地区,1949至2014年,全省累计登记病例95021例,居全国首位。1957年,原卫生部发布《全国麻风病防治规划》,提出“边调查、边隔离、边治疗”,大量病人被带离原来的生活环境,集中到隔离医院。政府为各院安排土地,许多医院的规模相当于一个生产大队。病人边生产、边治疗,“麻风村”渐渐成形。1980年代后,随着“联合化疗”的推广,新发的麻风病患者在短时间即可治愈,无需长时间服药。

隔离制度在1980年代取消,但许多康复者因身体残障、歧视和社会关系断裂,留了下来。加上仍有少量新发的麻风病患出于各种原因自动入院隔离,麻风病院并未随着发病率受到控制而消失。

2009年,广东提出将全省68家麻风病院合并为8家,泗安医院作为省级医疗机构,开始接收其它院整合而来的康复者。2011年,陈善来到这里。在他住的这栋两层小楼里,多是这几年因并院而陆续搬来的康复者;另一栋楼里,则是更早住在这里的人。泗安医院最多时有上千人,如今只有一百多人。

空置的楼里,还有志愿者们留下的祝福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欧阳诗蕾

2016年,洪梦霞第一次来到泗安医院。因为参与了张馥兰女士发起的麻风康复者口述史项目,洪梦霞开始了广东、云南的麻风康复者的口述史研究。最初几年的田野调研,汇成她与张馥兰合著的《沉没的麻风村往事》一书,由微信读书出品,里面记录了许多麻风病院老人的故事。

2020年,洪梦霞在华东师范大学攻读人类学硕士,研究麻风康复者的身体表达。人类学论文完成后,她没有结束这个“田野项目”,继续来探望老人。除了2026年在广州的艺术展览,她手上还在写一本新书。从口述史到人类学,到展览和出版,她开玩笑说,自己“为了继续陪伴这些老人而找了很多事情做”。

洪梦霞关注麻风村的艺术展《河的流淌,蛇的影子》 图/付思睿

洪梦霞每次来泗安医院,都会挨门挨户地拜访康复者。

“你们来了啊!”泗安医院的康复者、89岁的画家彭海堤朝我们打招呼。

在麻风病院生活,许多工具是特制的。彭海堤骑的三轮车是当地一家厂商特意为麻风康复者提供的款式。在这个面积1294亩的岛上,不少人开着这种电动车。泗安医院有护工,但生活琐事大多由康复者自己完成。彭海堤领着我们看他自制的工具:刮刀、镊子……每样都绑了一个扣环。

桌上有一排画笔,每支笔杆都缠着白胶布,位置和厚度不一。疾病导致彭海堤的手指被截除,夹不住细笔。手术之后,他把笔杆缠粗,用只剩半截的拇指和食指关节夹住笔画画。他画花鸟、天地、关公、孙悟空和儿时放牛的记忆。来探望的人越多,他越高兴,画画也有动力。

彭海堤画画的书桌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欧阳诗蕾

1975年,38岁的他从新洲医院来到泗安。彼时,整个岛几乎与外界隔绝。2000年前后,陆续有大学生志愿者上岛,社会对麻风康复者的歧视慢慢松动。彭海堤记不住志愿者的名字,但待谁都亲切。年轻人一边吃着他递来的香蕉,一边问他有没有被蚊子咬。他笑呵呵地提起裤腿,露出假肢:“我不怕咬。”

彭海堤1937年出生于潮汕地区,十多岁时,他患上了麻风病,脸上和身上开始长红斑。在同学长身体的时候,他的手和脚渐渐无力,皮肤也变得麻木,干活有时磨破皮肤,他毫无意识。神经疼痛时,难以忍受的痛苦却无法忽视。身体疼痛、外界歧视和内心的羞愧,加上家人因他而受到牵连,他两度自杀,都被救了回来。

1970年代初,他住进了地处东莞的新洲医院,这是一所麻风医院。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麻风医院不只是治疗场所,病人需要边生产边治疗。因为皮肤麻木,彭海堤的手总会在做工时受伤。1975年,新洲医院解散,许多病人集体迁移到泗安,彭海堤也在其中。当时整个小岛还没有修桥通路,他跟其他人一起乘船上岛。

1980年代,随着联合化疗方案的推广,麻风病成为可以治愈的疾病。与其他患者一样,彭海堤的麻风病终于治愈,但身体没有跟着好起来,神经痛依然困扰着他。止痛药吃到耐药时,又换一种新的。疼痛让他第三次自杀,好在还是被救了回来。三次自杀未遂,他从患病的少年变成了康复后仍需面对疼痛的老人。

对一部分麻风康复者来说,因为早年的用药和常年的劳作,即使治愈,疼痛依然是要面临的重大难题。在洪梦霞看来,有的康复者在生活中面临的更大问题是没有感觉。面对危险,普通人的身体会发出警告,比如手被烫到会缩回,而“许多麻风病人/康复者的警报系统坏了,等看到的时候已经受伤严重”。长年面对这种失去痛觉保护的状况,“你会感觉到他们似乎已经不太在意了。”洪梦霞说。

因为皮肤的脆弱和愈合困难,麻风康复者在日常生活中需要格外小心。护工不一定能细致到这个程度,医院的条件不一定跟得上。同时,老年病痛在叠加,他们要面对的不只是麻风病后遗症,还有关节痛、骨头疼。

彭海堤在许多场合都重复着一句话:“所有的愿望都是下辈子能做个健康人。”

早几年,他状态不好,每次有人来看他,他开心一会儿后,便开始念叨死。随着大学生志愿者和公益组织的到来,很多人喜欢他的画,也有很多人买他的画。他便努力地画画、卖画,把卖画的钱捐给服务麻风康复者的公益组织,还给偏僻山区的麻风病院买过电动三轮车和洗衣机。

有一次,彭海堤在手机里看到水滴筹,觉得别人很可怜,就让洪梦霞帮他操作转账捐款。“通常是别人给他们捐款,但他心里还想着,我有一点点也要分给别人。”洪梦霞说。

有时说起画画,彭海堤会忽然指着玻璃相框里买画人的合照说:“他们都是好心人,都是看我可怜。”旁人听了总要劝慰几句,但洪梦霞觉得,这是彭海堤生命里的苦楚,不要急着用自己的想法去覆盖他的感受。她会说:“你也是好心人,我每次来泗安看到你就很开心,你要好好活着。”

洪梦霞与89岁的彭海堤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欧阳诗蕾

2009年,广东有超过六成的麻风病院不足50人,个别甚至只剩五六人。医疗资源分散,生活条件简陋,集中迁入条件更好的省级中心成了让康复者获得更好照护的方式。泗安医院成了“汇集之地”。如今,岛上康复者的平均年龄在70岁以上。

岛上大多数人讲粤语和潮汕话,张金励是少数能说普通话的人,这是他在长久的漂泊生涯中学会的。1953年,张金励出生在广东茂名的乡下。幼年时父母相继去世,他被辗转寄养在三个家庭,养父发现他感染麻风病后,把他送回出生地。14岁时,他跟着大人去东莞的新洲医院,总算有了固定居所。他在砖厂做工,与同龄麻风病人一起打球、钓鱼。八年后,新洲医院解散,张金励再次被送回老家。

20岁出头,张金励在粤西各地的康复医院之间流动。他在村里帮人种田、养鸡、挖水沟,干一天算一天。

“我们都是被社会排斥的人,但我们之间就像兄弟姐妹一样。”张金励说,“我们这些麻风康复者,好像人的血管那样连通在一起。”

2006年,张金励去了江门台山的大襟岛做护理员。那是一个四面环海的孤岛,岛上有麻风医院,也生活着本地渔民。在当地,小孩出生后,父母会让他们拜树拜石头作契父契母,把未来可能降临在孩子身上的灾难转移出去。张金励与一位渔民结成了“契父契子”,逢年过节走动。在那个年代,连亲人都未必愿意接近麻风康复者,这段跨越疾病的关系,把自认“一世孤儿”的张金励重新连接到人世间。2011年,大襟岛的医院关闭,张金励与四十多个康复者迁来泗安。前些年,洪梦霞等人一起去大襟岛时,还是张金励的契儿子开的船。

在不断遭受拒绝后,张金励一点点重新织出一张“关系网”。他过去在大襟岛做护理,给老人打针、换药,一做就是六年。来泗安后,继续做了十来年药房发药的工作,他觉得这是在为麻风康复者群体做事。

在岛上,很多老人不太理解洪梦霞在做什么,会担心她赚不到钱,劝她去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张金励是少数主动鼓励洪梦霞写作的人,会郑重地对她说:“上天让你遇见我们是有原因的。”张金励想用自己的讲述,来交付一份见证。“他希望很多年以后还有人看到,以前有的人是这样生活的,经历了那样的痛苦,他们本不应该被这样对待。”洪梦霞说。

洪梦霞与张金励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欧阳诗蕾

第一次去江门开平的麻风病院时,老人们给洪梦霞塞吃的,她不肯要。吴伯伯告诉她:“老人家给你东西,你要拿着,不然他心里会担心,你是不是害怕他,不敢吃他的食物。”那句话给她很大震动。从那以后,老人家给什么,她就接住并当面吃完。“因为他们几十年来一直在被拒绝——被拒绝上公交,被拒绝回家,被拒绝跟亲人见面……他们愿意向你递出这份好意,其实是先给了你信任。所以,我要稳稳地接住这份信任。”

最初进入麻风病院调研时,洪梦霞看到康复者脱下假肢露出残肢,会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是否需要回避、要不要帮忙、帮忙会不会伤了他们的自尊心。但康复者们对身体残缺很坦然。每逢天热,截肢的老人会脱下假肢,晾在一边。有时相处久了,她也忘了老人家是康复者,同行时走得很快,被吴伯伯提醒:“你慢一点,你是不是忘记我有一只脚是假的?”老人们教给她方法,告诉她如何与康复者相处。

近几年,洪梦霞常收到相熟的康复者死亡的消息。吴伯伯去世前,院长帮他整理物品,问那个装红包的信封要不要扔,那是洪梦霞托院长转交的200元红包。吴伯伯说不要扔,去世之前依然珍惜她给的礼物,“他们真的非常认真地对待这种爱。”

这十年的田野调查,她一点点地看到老人们如何重建连结,并把她纳入这个关系网络。

张金励开着电动车,带人参观泗安医院空置的房屋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欧阳诗蕾

为什么一直关注这群人?洪梦霞常被问到这样的问题。

她从一个念大学时偶然到此的志愿者,慢慢变成记录者、口述史工作者,又变成人类学的田野研究者,再回到一个陪伴者,用不同的方式迂回地靠近这群人,几乎把这当作自己的人生事业。朋友问她为什么一直在做这件事情,有时候她说“因为他们教会我爱”,有时候她说“因为麻风收治的历史足够复杂”,有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每一个我认识的麻风老人,他们的神态、声音、肢体的动作,每一次他们讲述自己的生命记忆,都成为了我的一部分生命。”洪梦霞说。

泗安医院的康复者招伯收到的志愿者来信。早年有很多志愿者来岛上看望他们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欧阳诗蕾

“每当我傍晚到珠江边散步,看到许多年轻人聚集在粤海关大钟楼下拍照,我总是会想起徐和。想起1950年,怀孕后患了麻风的她,独自一人在街上流浪,独自一人坐在大钟楼下哭泣的样子。她当时坐在哪个地方,靠着哪一面墙?她是否摸过这些粗糙的岩石外表?她是否想过,70年后,这里变得如此灯火通明?”

在洪梦霞认识的麻风老人中,徐和最特别。她于1927年出生在广州北边的农家;12岁被人用20文钱买去做童养媳;23岁因麻风病从村里逃出来,在大钟楼脚下乞讨,遇到解放军,被送上船去了新洲麻风院。

1960年,她治愈出院,因户口问题无法在城里生活,不到两个月又回到麻风院,这次是广州北边的太和麻风院,从此再也没离开。

2017年元旦,洪梦霞第一次见到徐和。当时,洪梦霞23岁,徐和已经90岁了。23岁,是洪梦霞认识徐和的年纪,也是徐和在大钟楼下流浪的年纪。给她做完口述史以后,洪梦霞每隔几个月就来太和看她。徐和一直记不住洪梦霞的名字,每次洪梦霞问她,她一会儿说“知道名字,对不上脸”,一会儿又说“记得脸,不记得名字”。直到有一次,洪梦霞骑了三十多公里自行车来看她,摔了一跤,手肘上划了一道口子,徐和终于记住了她。

每次洪梦霞要走,徐和都往她的包里塞钱。洪梦霞说“我有工作”,徐和就假装生气:“想不想我好?想不想我长命百岁?想你就收着。”洪梦霞唯一收下的那次,却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护工催着洪梦霞趁天黑前走,徐和不舍得,洪梦霞俯身抱着她说:“过完年,我再回来看你。”

2020年春节,新冠疫情暴发,太和医院封闭,洪梦霞进不去。7月,她听说徐和病重,给医院打电话,希望能进去看望,被拒绝了。9月的最后一天,徐和去世。洪梦霞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2017年,洪梦霞跟徐和聊天 图/姚佳培

在徐和人生最后的日子里,她向洪梦霞倾诉、回味着那些小事——小时候朋友给她一袋米、病友帮她洗头发,还有那个分给她饭吃的女人。徐和的人生承载了许多苦难,“有些是时代带来的,有些是疾病或人们的偏见带来的。”

“这些人已经遭遇了非常多不应该承受的苦难,却仍然能够给予别人爱。”洪梦霞感慨,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写下徐和的故事时,洪梦霞会在心里跟她说话:我写到这些曾让你伤心、温暖的事情,你再看到会是什么感觉?“可能她也不在意。他们总是不在意,他们只是想要我陪在身边聊天。”

洪梦霞在广州新造空间做了个展《河的流淌,蛇的影子》,用布料和手工描绘三位女性麻风患者生命中的“生育、离别、欲望和死亡”等命题。展览中的三件作品,分别关于在广州、潮汕和云南的三位麻风患者。第一件作品是关于徐和的,还有一件作品,是她用布料搭建出一位彝族嬢嬢讲述时的场景。光线落在拓印着植物轮廓的布面上,树影斑驳,地上落着深深浅浅的光影,那种静谧就像她在麻风病院里与老人们一起度过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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