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AI竞争“分道扬镳”的两个路径瑞迪

5/9/2026

日新月异的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已经成为中美两大国战略竞争的一个核心议题。就在美国总统特朗普时隔九年准备再访北京前夕,中国政府发改委发出通知,叫停美国网络巨头谷歌的母公司Meta 对中国人工智能助理软件Manus的收购行动,坐实了此前关于中国会阻止本国数字技术精英企业和人才外流的猜测。紧接着,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5月1日决定不再允许面向美国市场的电子产品在中国进行测试,引来中方的抗议……如何看中国有关当局阻止在本土成长起来的科技精英出海的作为?中美两国在高科技领域互建“小院高强”的作为对中美两国的技术发展、对全球在人工智能领域的发展有何影响?澳大利亚悉尼科技大学中澳关系研究院研究员张越女士专注研究科技政策以及它对地缘政治关系的影响。她接受本台电话采访时表示,中国叫停人工智能助理软件Manus 收购案对中国科技企业起到一种杀鸡儆猴的效果,而中美两国未来在AI领域的竞争将不再是大模型之间的竞争,而是两种AI 生态系统的竞争。但人工智能技术关系着人类未来几十年的生存发展,中美双方需要合作。

Illustration shows Deepseek logo and Chinese flag REUTERS - Dado Ruvic

中国叫停Meta 收购Manus意在杀鸡儆猴

法广:谷歌母公司Meta原本要收购中国的人工智能助理软件Manus。您怎么看中国政府现在要叫停这项收购?Manus它为什么对中国这么重要呢?

张越:其实这个问题说重要也很重要,说不重要也没有那么重要。如果不是赶在AI这个风口上,可能这事儿就过去了。因为实际上,它是一个人工智能就是AI agent这样一个应用程序。它的原代码是在北京和武汉开发的。最初团队也是在武汉和北京。

其实它所涉及的出口并不是数据出口,而是人工智能的一些专项技术出口,这正好就撞在“枪口”上了。关于数据,是指(AI)大模型的训练,比如DeepSeek,它实际上大部分使用的是中国的数据,训练是在中国做的,数据是来自于中国。但是Manus实际上它使用的基本上是国外的一些大模型,而它输出的技术实际上是中国政府现在非常在意的人工智能方面关于语义识别的这样一种核心技术。

什么叫语义识别呢?就是AI agent(智能体),是能够根据你输入的语言指令,来把它转换成一种让机器来替你执行任务的人工智能智能体。这是它的核心技术。而这正好是中国的技术出口管控中的第一类内容——第一类属于严格限制出口;第二类是在考察范围,就是说可以去申请出口;第三类是无所谓限制与否。而它(Manus)正好是在第一类。

所以,才有最近商务部、发改委,还有网信办等多家中国政府机构,联合起来限制这项技术出口。这其实是给了整个中国技术公司一个下马威吧。因为Manus和DeepSeek还不太一样,第一,正如我刚才所说,它用的不是中国的数据,而是境外的大模型。另外一个,这个agent(智能体)其实在很长时间里都没有对中国的用户开放。它为了吸引更多的投资者,就通过这种所谓新加坡洗白式的——洗白产地这样一种方式,在新加坡重新去开发:二次代码其实都是在新加坡重新做的。但是它的原代码在中国做的。它就这样被限制住了。对于中国很多公司来说,这其实就是一种杀鸡儆猴的效果。意思是,即使通过这种洗白产地的方式,其实你也不太容易能够脱离原产地这个框架。我觉得这是一个主要的问题。

法广:以此向中国的高科技和人工智能领域的企业发出信号的同时,(中国)是不是也在特朗普访华之前,向美国发出一个信号呢?

张越:那一定是的。其实从今年一月份开始,就是在Meta(去年12月)发出这项收购邀约以后,关于Manus在中国可能会被限制的炒作其实就一直都没有停过。我在今年一月份的时候也写过一篇文章来介绍这个情况。我当时就认为,当你的原代码跟你的原产地直接相关的情况下,这其实就已经在技术交流方面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屏障。而这对于美国或者是对于整个地缘政治的影响,当然也非常明显,因为中美之间的竞争,越来越多的是聚焦在科技方面的竞争,而科技竞争的底座——现在大家都看得很清楚了——,就是AI的竞争。(这项收购计划)正好撞在这样一个枪口上。

中美在AI领域竞争将是两种AI生态系统的竞争

法广:您提到地缘政治。在人工智能开发领域,中国和美国当前的竞争态势非常明显,它是不是也在某种意义上在重塑一种地缘政治关系呢?

张越:在一定程度上应该是这样的。就是说中美在人工智能领域的竞争,其实可能也跟美国业界包括政界最初的一些构想,实际上是背道而驰的。因为,中国的赶超,实际上也就在过去这五年之内的赶超,不光是在技术应用层面,也包括研发,包括在论文发表等各个方面,我们都可以看到中国真的是异军突起,跟美国形成了一种势均力敌的竞争态势。 也可以这么说吧:在全球的AI竞争中,其实也就是中美两国间的竞争。其他国家,基本上我们都可以说是第三国。

在这种情况下,美国是有一种战略焦虑的。这种战略焦虑体现在几个方面。第一就是过去这几年我们可以看到,(美国)对中国的技术管控,包括出口管控,还有制裁措施等等 ,还包括在芯片方面。所有这些实际上都是剑指AI的研发和应用。目的实际上是为了遏制中国AI的竞争。但是这个作用力是相反的,就是说美国对中国的这些出口禁令实际上在另一方面促成了中国更快速地形成了一种自主创新的能力。这一点,我们在去年DeepSeek第一次在全世界公开亮相就看到了一个很明显的全球反应。今年,DeepSeek V4的发表,尽管整体的影响力上没有出现像去年那么强的轰动效应,但是DeepSeek V4实际上它打开了另外一条路,因为它是在跟中国的芯片制造商,也就是在软硬联合共同开发这样一个架构上进行的,等于把华为的“升腾”芯片还有寒武纪的芯片,就是当地开发的一些芯片放入了中国的大模型开发的架构中去。这就是一个很有里程碑式意义的地缘政治事件,因为从这时候起,我们就开始看到,中国和美国的AI发展,有可能在未来走上分道扬镳的两个不同的路径。以后的中美在AI领域地竞争,就不再是大模型的竞争,而是两种AI生态系统的竞争。

中国的开源模式将人工智能技术“平民化”

张越:中国DeepSeek V4的发布,其实也已经显示出,中国在AI领域的发展,已经不再是受限于美国芯片对中国的控制这样一种生态下的模式了,而是可以说逐渐地走上了一条自主创新的路。

还有一点是,因为Deep Seek它沿用了中国政府一直在鼓励的一种开源模式。这个开源模式的影响力就不仅仅是在中国了。对于很多第三世界的国家,包括像是在东南亚或者在中东地区一些国家,中国的这种模式就是把AI平民化了。就是说,用户不需要再去花那么多的钱去调整、去适应美国的闭源模式,可以用中国的开源模式。尽管在一定程度上,中国的产品没有美国的那么尽善尽美,因为美国AI产业有很多的钱,有很多的算力,但是,中国的这个模型可以做到:我也足够用,但是我足够便宜。这就变成了两种不同的AI生态在竞争。

法广:深度求索V4版据说文字(内容)处理能量超级强。但是中国的资讯审查体制使得有些内容它是不能够上传(输入)的。在这样一个资讯处理有限制的情况下,它是不是也成为它在国际上的竞争中的一个短板呢?

张越:这个其实倒没有。因为我刚才说到它的开源模式。其实如果我们以更宽的视角去观察AI的应用,我们就会发现,AI其实并不一定只是一个chatbot(聊天机器人) ,也就是利用AI,去寻求文字上的一种沟通。这当然是一个方面,但这真的是一个很小的方面。AI的应用可能更多的是在写代码这个方面。

最近,美国 方面做的一些测试显示,深度求索V-4与几个大的模型相比,仍然有落后,但是落后的幅度就非常小了。在这种情况下,因为其实AI的很多应用是to B,也就是给business面向企业的,主要不是用它作为一个聊天机器人,而是用它去帮我在底层写代码,帮我去设计我的工作流、我的物流、我的整个计划等这些方面的应用。在这些方面,语义的理解能力可能比你语义本身所覆盖的范围要更重要……

法广:意思是说它的实际操作、应用能力更强吗?

张越:不是说更强,至少不差。

双向“小院高墙”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法广:中国最近几年一直指责美国对于中国的高技术出口限制,尤其是对高阶芯片的出口限制,是在建筑“小院高墙”。但是如今中国好像也在限制中国的技术对美出口。在双方都在建筑“小院高墙”的情况下,这对中美自身在科技领域的发展,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呢?

张越:目前来看,这种形势对于两个国家,实际上都会有不同程度的影响,只是在不同的方面而已。对于美国来讲,美国对中国的出口高阶芯片的管制措施,其实对它自己的损失可能会更大吧。我们可以从英伟达的芯片出口看到,在出口限制(措施)之前,英伟达在中国大概占据了至少80%左右的市场份额,而现在基本上就是0了,高阶芯片基本上完全无法进入中国,至少官面的数据如此。这对他们自己的营业额,对利润有影响,对他们的(产业)生态也有另外一个层面的影响。

还有就是,中国的这种反制措施同时也对整个全球高科技产业供应链的碎片化起到一种助推的作用。而这种高科技供应链的碎片化,最后实际上是消费者在买单。如果从美国的角度来看,是美国的消费者在买单。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们尽管看到有一些产业供应链转移到包括在美国所谓的近岸或者是友岸国家去生产,但是你在往回溯源的时候,其实很多在上游的供应链节点,还是来自于中国。这样对于全球供应链的整体影响,就是供应链变得更长更复杂,那也就效率更低。这种变化的一个负面的影响肯定是供应链的整体成本会越来越来越高。 这对美国实际上是没有好处的。

对于全球的高科技的产业实际上也是一个负面的作用,因为各个国家的应用者,或者说科技的使用者,第一,他可能会在合规的成本上付出更多的代价,其次,如果是完全变成两套系统,那么,在第三国,比如说在澳大利亚,要同时使用两套AI的标准,对于企业来讲,合规成本不能说是翻倍,至少也是80%以上的增长。还有,对于一些小的公司来讲,他们在从事AI研发的时候,到底是走美国的路呢,还是走中国的路呢?有些东西可能就必须重复去做了。这对于整体的研发成本也是一种浪费。所以从各个方面来看,这种脱钩对两个国家其实都没有好处。对美国没有好处,对中国同样也没有好处。 因为中国现在不能说是被逼,但至少也是出于一种自主性的战略选择,要去开发独立自主的一种系统,那中国一定要考虑的是,开放和研发效率之间的平衡问题。

所以,希望两国领导人在见面的时候,如果有机会谈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能够各自做一些让步,因为AI作为我们现在全人类面临的一个科技节点,我觉得中美两国是需要合作的。

法广:那您觉得,在高科技领域,两国各自建筑“小院高墙”这个话题在多大程度上可能成为中美领导人会谈的一个内容呢?双方是不是有可能在这方面达成某种妥协呢?

张越:我估计两国领导人要谈的问题非常复杂,非常全面。他们会有很多的议题要谈。但是这个问题,我觉得更有可能的是双方会用各自手里的底牌,去沟通,去跟对方交换自己想要的东西。我觉得特朗普可能会把英伟达H200芯片作为一个筹码,可以开放(对中国出口)——因为实际上可能在今年下半年,华为的升腾芯片如果达到量产的时候,中国可以说:我不需要你的芯片了。美国在这种时候,也就是中国快要达成自主供应链的这种能力的时候,美国可能会说,给你开放H200的芯片,以此作为一个筹码。那他希望得到什么呢?就是中国对美国的稀土出口管制……双方我估计可能都会用各自手里的筹码,去交换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但是这些细节的内容,领导人本人不会去涉及的。

中国的芯片制造仍然受制于美国的出口管制

法广:深度求索V4使用的是华为的芯片。那是不是可以说华为在高阶芯片领域已经达到相当的水平,在高阶芯片领域,中国是不是已经可以独立自主呢?

张越:那倒没有。因为,其实在中美科技战之前,也就是2018年以前,华为本身在高阶芯片的设计方面已经是不差了。它的瓶颈在于光刻机。因为在美国的主导下,中国拿不到EUV这种最高阶的光刻机(极紫外光源光刻机),这实际上就限制了中国芯片的生产。所以不管是华为也好,还是寒武纪也好,中国自主设计的芯片,尤其是华为,因为它不能用台积电的代工能力了,只能用以前中国自有的一些旧的光刻机来生产芯片,通过一些工程上的一些创新。所以华为芯片的天花板,实际上是7纳米。但是,从台积电和三星的芯片制造能力来看,现在5纳米已经是常规,3纳米芯片也很常见了。所以,从这个角度说,华为在制式上还是有落后,但是从功能上来讲,其实差别没有那么大,因为7纳米和3纳米的芯片在手机这样一个很小的设置中,可能会有一些影响,但是对于大服务器之间,它有影响,但是没有那么大。所以,我并没有觉得华为完全突破了(瓶颈),中国的芯片制造还是完全受制于美国的芯片管制,主要是设备的管制。

法广:网络流量分析公司Similarweb的数据显示,深度求索在全球聊天机器人市场所占的比例只有4%,但是ChatGpt的占比达到68%,也就是说在全球聊天机器人市场,真的是处于主导地位。怎么解释这种落差呢?

张越:这是两个公司不同的商业模式的区别。正如我刚才所讲,就是DeepSeek实际上并不是非常在意to C,就是跟consumer(消费者)之间的界面。其实它本身的聊天机器人这个功能真的不是特别好用,而且像您刚才谈到的对于很多内容的限制,比如对于我来讲,我会觉得,很多东西你是不能跟它谈的,你谈的时候它会告诉你:这个话题很敏感……那从这点上来看,chat GPT肯定是一个更好的一个bot 。

但是,DeepSeek实际上是一个to B模式,是一种商业模式。一个公司如果要引入OpenAI的应用程序作为interface(界面)的话,那要花很多钱。但是DeepSeek它是开源模式,就是说有很多东西是免费的。就是说,其实两个公司的商业模式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这种比较本身没有很大的意义。

其实在中国国内,你要用到聊天机器人这个功能的时候,它并不是很好的。其他几个大厂的聊天机器人的功能要比它强多了。 但是这些大厂有一些大模型用的是DeepSeek,只是客户不知道而已。

总之,我觉得,这是一个敏感时期。看样子双方都想要在这个领域制定规则,就是说,竞争不仅仅是要比谁的大模型更好,而且是谁在未来能够对于AI这样一个话题、对于标准的制定会有更多的话语权。

还有就是,谁能够联络更多的用户,就是说我怎么样可以让更多的国家、更多的用户、更多的企业来用我的大模型。我觉得这个可能是竞争的一个焦点。这些矛盾如果不能很好的解决,我觉得对于全球的用户来讲,实际上是一个很大的损失,尤其是大部分国家都没有像中美这样在AI方面的能力,就是说其他国家能够做出的贡献都是在某一个方面,这种全站位的竞争能力,只有中美这两个国家。

所以,在这样一个有关人类未来几十年的生存发展的核心的底层技术上,我觉得双方都需要做出一些妥协,而且能够在一定的程度上达到一些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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