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夫:GDP达美一半,美接受中崛起观察者网
在全球经济波动加剧、地缘政治风险频发的当下,中国如何开启“十五五”新局?
近日,在乌镇召开的主题为“在不确定性中锚定未来——全球经济形势与中国‘十五五’规划”的经济沙龙上,北京大学新结构经济学研究院院长、前世界银行首席经济学家林毅夫发表主旨演讲,深刻分析当前挑战与机遇。本文为演讲全文摘编,供读者参考。
北京大学新结构经济学研究院院长、前世界银行首席经济学家林毅夫教授参加乌镇经济沙龙
林毅夫:各位朋友,非常高兴能参加本次沙龙。那我就按照沙龙的主题“在不确定性中锚定未来——全球经济形势与中国‘十五五’规划”,谈谈我对全球经济形势和中国在“十五五”规划期间发展态势的判断。
发达国家很可能陷入“迷失的20年”
对当前国际经济形势,我想大家已经形成了诸多共识。在我看来,有一点就是“乱”。
俄乌战争已持续4年,以色列与巴勒斯坦在加沙地区的战争也已超过两年。2026年2月28日,美国、以色列联合攻击伊朗,原来以为马上就会结束,但现在也持续近一个多月了。有人甚至形容现在已经开始了“第三次世界大战”,虽然每个人对此有不同看法,但综合来看,世界是非常乱的。
而且,这些“乱”给我国的经济发展带来很多不确定性。例如,现在会不会再爆发一次如同上世纪70年代的石油危机?因为伊朗和美国都宣称要封锁霍尔木兹海峡,而霍尔木兹海峡承担着全球约五分之一的石油和液化天然气运输量。如果形势继续恶化,那红海也会受到波及,这对全世界的影响是巨大的。
但我更想说的是,发达国家很可能陷入“迷失的20年”,这是经济非常疲软的20年。根据世界银行的相关数据,1960年到2008年近五十年,美国年平均经济增长率为3.3%,这是美国之前的长期增长态势。但2008年到2025年这17年间,美国的年平均经济增长率只有2.1%。2008年的国际金融危机是一个冲击,但过去发达国家面临冲击时,大概2-3年就能恢复到原来的增长水平,现在距2008年已经过去了18年,美国仍然没有恢复到2008年之前的水平。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对美国今年的增长率进行预测,原来预测的增长率是2.4%,但由于美以伊战争,在4月份将美国经济增长预期下调了0.1个百分点,现在预测的增长率只有2.3%。
美国1961-2024年的GDP增长情况折线图 世界银行
欧元区的情况和美国类似。1960年到2008年,欧元区年平均经济增长率是3.1%,2008年至今的年平均增长率只有1.1%,下降了近三分之二。原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对欧元区今年的增长预期是1.3%,但也是因为美以伊战争,将欧元区的增长预期下调了0.2个百分点。换言之,2008年以后欧元区的基本增长态势就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综上,可以很肯定地讲,发达国家陷入了20年的疲软,这是前所未有的,而且这种态势我想会再延续几年。
在谈国际经济的时候,美国表面上看起来比欧元区的其他国家好一些。2008年的金融危机是从美国爆发的,一般认为爆发的震中央应该受的影响更大,那为什么反而美国表现得比欧元区的其他国家更好?我想最主要的是它的货币霸权与金融霸权。2008年以后,美国就推行量化宽松政策,后来还推出了无限制的量化宽松。一方面帮助华尔街的金融机构,避免再出现如同1929年美国纽约股票市场崩盘带来银行机构和金融机构倒闭的情况;另一方面采取失业救济等福利措施,来维持国内的消费。
通常情况下,一般国家不敢像美国这样进行无限制的量化宽松政策。但对美国而言,美元是国际通用的结算货币,在经济危机中大家也会把它作为一种相对安全的资产,愿意接受它,使得美国比其他发达国家的经济表现相对好一些,但也只是相对。更重要的是,这背后潜伏着更大的危机。试想一下,美元发行这么多,到哪里去?利用量化宽松政策把利息压低,是希望更多资金能流向实体经济,然后提高国家的长期发展潜力与竞争力。但实际上这一部分货币基本上没有流动到实体经济,出现了经济学里面所讲的“流动性陷阱”。
这一部分资金有两个流动方向。一部分流动到其他国家进行套利,其他国家利率一般比较高,美元又是国际通货,相关金融掮客利用这种优势去套利。为了维持美元的基本盘,有时美联储又会把利率提高一点,但只要美国利率提高一点以后,大量流动出去的资金又流回美国,造成美元大进大出,给其他发展中国家带来了宏观管理上的挑战。过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倡导金融自由化,资本账户应该开放,但因为美国的这种操作,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现在改为发展中国家的资本账户应该进行管理的主张。
更多的一部分资金还是留在美国国内,不进入实体经济,而是流向带有投机性质的投资领域,如房地产和股票市场。但2008年的金融危机是房地产泡沫破灭率先引爆的,所以进入房地产的部分相对较少,更多的资金还是流向了股票市场。
2008年6月,我到世界银行担任高级副行长兼首席经济学家时,那时的道琼斯指数是12000点左右。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当时无论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经济学家,还是世界银行的经济学家,都说美国的股票市场有很大的泡沫,果然9月股票市场的泡沫就破灭了。我前面谈到美国实体经济没有完全恢复,而现在的道琼斯指数是49000点左右,在12000点的时候就有泡沫了,以上诸多因素叠加,现在的泡沫必然是更大的,破灭时产生的冲击波肯定是更强的,这是我所认为的隐忧之处。
世界经济格局出现重大转变
还有一点值得关注,就是党的二十大提出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其实现在很多乱象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高度相关。在我看来,“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最主要的是世界经济格局的巨大变化。美国在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期间,逐渐超过英国等强国,成为世界最大、最强的经济体,并在全球经济政治治理中担任“领头羊”的角色。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国际秩序正是在美国主导下形成的。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今年在达沃斯论坛上阐述,二战以后形成的秩序实际上是以美国为首的、以美式霸权为基础形成的。在这样的秩序下,虽然世界各国看似基本上按国际规则行事,但只要美国认为对它不利,它就会违反规则,如果其他人违反规则,美国就可以利用规则进行制止和惩罚。
然而现在,情况出现了重大转变。2014年,按照购买力平价计算,中国的经济规模已超越美国。中国经济规模的不断提升,也使中国的国际影响力不断提升。以我的经历为例,2008年我出任世界银行高级副行长、首席经济学家,是第一位担任这一世界经济学界最高职位的来自发展中国家的学者。我之前的八任都是大师级的经济学家,在美国和欧洲具有相当的影响力,如诺贝尔奖的获得者,或是拥有非常深厚的从政经验,如美国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或欧洲中央银行行长等重要职务。由我出任这一重要职务,正是反映了中国国际影响力的提升。
反观美国,其主导国际事务的能力正在下降。特别是在俄乌、以巴战争中,用我们的话来讲,“队伍不好带了,老大讲的话下面的人不听了”。
上世纪80年代,以购买力平价计算,日本的经济规模没有超过美国,但按照市场汇率计算,日本的经济规模达到了美国的65%。这时美国开始对日本采取各种打压的政策,其中最著名的就是1985年的“广场协议”,逼使日元大幅升值,逼使日本自己限制出口和技术转让等。
美国以类似的想法打压中国,明显的就是奥巴马提出的“重返亚太战略”。奥巴马所谓的“重返亚太”,是想把美国原来在中东、在欧洲的军事力量调来,加强在亚太地区的军事部署,实际上是想利用军事力量围堵中国发展,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特朗普在其第一个任期内,就对中国发动了贸易战、科技战。拜登上台后,提出组织“价值观同盟”,要把所谓的民主国家联合起来与中国断链脱钩。而特朗普再次上台后,继续对中国施压。
1985年,美国、英国、法国、联邦德国和日本在美国纽约的广场酒店(Plaza Hotel)签署了《广场协议》。 纽约时报
那么这会不会遏制中国的发展?在2014年,按照购买力平价计算,中国的经济规模已经超过了美国,而2025年,按照购买力平价计算,中国的经济规模已经达到了美国的134%。如果我国的经济继续发展,美式霸权的影响力肯定会相对减弱。
但是美国在军事、金融、国际话语体系上仍然具有优势,它就想利用目前占有的优势来压制中国。美国希望中国也能像日本一样,陷入所谓“迷失的三十年”。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日本的人均GDP是高于美国的。但在“迷失的三十年”中,日本经济增长缓慢,现在日本的人均GDP不到美国的一半,日本的经济规模从原来占美国的65%到现在不到美国的20%,被削弱得多么明显,而这正是美国所希望的。中国显然不会被动接受美国的安排与打压,我们要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我们要继续发展,并且要领先它发展。
遏制中国的发展是美国两党的共识,这一点我们必须做好心理准备。这种态势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我认为,大概到我国的人均GDP达到美国的一半时。根据目前两国的人口发展趋势,那时我国的经济规模大概是美国的两倍。在那时,我想美国就会心悦诚服,就会接受中国的崛起。这就是“形势比人强”。
第一,当我国的人均GDP达到美国的50%时,我国的经济规模就大约是美国的两倍,我们可以动员的力量就是美国的两倍。如果发生军事冲突,忽略核战争这种同归于尽的情况,在常规战下,打的是消耗战。谁的补充能力强,谁的韧性足,谁就占有优势。回顾历史,一战和二战期间,美国均出手遏制德国并取得成功,正是因为当时美国的经济规模领先于德国。在消耗战中,经济规模越大,补充的速度就越快。
第二,我国拥有具有强大经济活力的区域。如果我国的人均GDP达到美国的一半,那么北京、上海、天津,加上东部的山东、江苏、浙江、福建、广东沿海五省,以上三市五省的人口规模是4亿多,和现在的美国相当。更重要的是,以上区域的人均GDP应该会达到和美国同一个水平。这就代表着我们国内拥有一部分人口规模比美国略大、但总体经济水平跟美国相当、产业与技术水平跟美国相当的经济区域,到那时美国基本上就没有卡中国脖子的手段了。
第三,贸易是互利双赢的。美国具有诸多位于世界前沿的产业,产业要继续发展,就需要有新技术与新产品,新产品需要大量的研发投入,而高投入就意味着高风险。成功以后有多大的利润,取决于有多大的市场,市场越大,回报率就越高。中国目前是世界上最大的市场,如果中国的人均GDP达到了美国的一半,那中国就是美国本身两倍以上的市场,到那时,对美国的龙头企业来讲,是否能入局中国市场是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如果能在中国市场中占据一席之地,那在利润方面就有保障,相关企业就能继续投入研发,形成良性循环;如果缺失了中国市场,就可能从高盈利变成低盈利乃至亏损,研发投入变少,竞争力变弱,最终被淘汰出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