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幅巨幛背后,一段不为人知的委屈水墨陈庄
二〇〇二年,贾又福先生挥笔题下一句沉厚如铁的字句:放笔扫尽千古恨。
短短七字,不是狂放,不是宣泄,更像是一声压了太久的轻叹,从四十年笔墨生涯里,慢慢吐出来。
他提笔写下这段题跋时,心境是复杂的。哭笑不得,又坦然自守。
往前推十年,整整十年光阴,贾又福埋首纸间,只做一件事:写巨幛山水。
自一九九二年前后起,他沉心创作,前后共成巨幅二十幅。
每一幅,都不是急就之笔。
数月磨一幅,慢工,细思,深虑,一笔一墨反复推敲,层层积染,步步深化。在旁人看来,这近乎“做”出来的画,而非“写”出来的。
于是闲话随之而来。
有人讥他这是“制作”,而非作画。
有人直言,他不懂笔墨之道。
更有人评说,他不谙传统所谓一波三折之妙,失了写意本真。
一句句,落在耳边。
贾又福自己读来,只觉哭笑不得。
他并非不懂得传统,并非不知写意挥洒、笔随意转的畅快。
只是他心中的山水,本就不是轻描淡写可以成就。
那是太行的山,是沉厚的土,是苍茫天地间压着岁月与魂魄的气象,必须以沉实之力、以深耕之笔,方能托住那份雄浑与肃穆。
可世人不见他心之所向,只以一己成见,轻下断语。
他在题跋中静静回望:不计童年懵懂执笔,不计大学系统研习,单是正式立身砚田,他的笔墨生涯,已然四十余载。自上世纪六十年代起,他便在墨海之中耕心播艺,把笔吮墨,朝夕相对,从不敢稍有懈怠。
年轻时,他也曾对传统满怀赤诚,近乎顶礼膜拜。
历代大家的笔墨风骨,让他心折不已。
他追摹、研习、体会、内化,把古人的一波三折、枯湿浓淡,一一烂熟于心。
那份虔诚,是发自内心的敬畏。
有多少次,睡梦里犹见先贤挥毫。
先贤握管,凌厉如动刀戈;
先贤泼墨,浩荡如吹风雨。
笔走龙蛇,墨翻江海,气势撼人。
他在梦中惊喜、震动、叹服,情不能自已。
一梦醒转,夜色仍浓。
他便迫不及待,催灯展楮,铺纸研墨,染翰挥毫。
把梦中所得、心中所感,一气写下。
那是与古人神交后的余韵,是心手相应的冲动,是艺术生命最真实的悸动。
如此数十年如一日。
他不是不懂传统,而是吃透了传统;
不是不明笔墨,而是早已将古法内化,再走出自己的路。
可世人只看表面。
见他画得慢,便说是制作;
见他画风沉厚雄强,不尚轻灵秀润,便说他不懂一波三折。
他们看不到他数十年的临池不辍,看不到他梦里梦外与古贤神会,看不到他为了一幅巨嶂,耗尽心血、层层深入、铸炼魂魄的苦心孤诣。
所谓“制作”之讥,在他漫长而虔诚的笔墨生涯面前,显得格外轻薄。
他哭笑之间,更多的是一种无奈,也有一种坚定。
放笔扫尽千古恨。
这恨,不是怨天尤人的愤懑,而是对世俗浅见的一拂而去,是对艺术偏见的淡然超拔,更是对自己内心道路的决然确认。
四十载砚田耕耘,他早已不必向外求证。
世人懂与不懂,任人评说。
他只继续握笔,继续挥毫,继续在自己的太行山水间,墨写心,笔铸魂,放笔一扫,留下属于自己的千古气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