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朝鲜战争,一场“热兵器大战”历史国
如果只看数据,明军的远征似乎毫无胜算。
1592年,野心勃勃的丰臣秀吉在统一日本后,迅速发动了侵朝战争。他拿出了当年战国枭雄的看家本领,动员了超过三十万大军,以十五万人作为先遣部队,分九个军团渡海而来。日军在釜山登陆后,重文轻武、武备松弛的朝鲜军队不堪一击,短短一个月,日本人就打到了平壤城下,朝鲜国王一路逃到了中朝边境的鸭绿江边。
而千里之外的明朝呢?尽管当时刚刚经历张居正改革、国库相对充盈,但西北宁夏正爆发哱拜之乱,西南播州也不安稳。东征援朝,意味着明军要在三线作战的窘境中,抽调辽东精兵远赴半岛。
更麻烦的是补给线。明军从辽东出发,需要穿越崎岖的辽西走廊和辽东丘陵,再越过鸭绿江,穿行整个朝鲜半岛才能与日军接战。而日军只需跨越窄窄的对马海峡,就能源源不断地运送粮草。
在这样的条件下,明朝第一次东征仅出动了四万余人。四万对十五万,这个数字对比足以让任何一位军事指挥官脊背发凉。
但后来的战局证明,真正该害怕的,并不是明军。
要理解明军的底气,得先看看双方的武器装备。
日军最引以为傲的,是他们在战国时代磨练出来的火绳枪部队——日本称之为“铁炮”。这种从葡萄牙人手中传入、被日本工匠迅速仿制的武器,曾让织田信长在长篠之战中一战成名。到了丰臣秀吉时代,日军已经发展出成熟的三段击战术:将铁炮手分为三组,一组射击时另两组填弹引火,每击间隔不过七八秒,再配合防马栅,形成了连绵不绝的火力网。
在朝鲜战场上,日军的铁炮也确实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朝鲜的《宣祖实录》曾记载,明军在一次战斗中被日军一排枪响就打倒五百人。这个数字或许有夸张,但足以说明日军铁炮的实战威力。
不过,日本人很快就发现,他们的“王牌”在明军面前并不好使。
首先是射程上的硬差距。同样是火绳枪,朝鲜史料上有一组直观的对比数据:“倭丸只到百余步,中原之丸可至二百步”----日军的弹丸只能打一百多步,明朝的弹丸能打到二百步。按明代一步约1.6米换算,明军鸟铳的射程整整比日军铁炮多出了一百多米。
射程差距背后,是双方火器制造技术的差距。日军火绳枪装药约2.5钱,明军鸟铳则为3钱甚至3.5钱。更大的装药量意味着更高的初速和更远的射程。明代火器专家赵士祯在《神器谱》中评价各国鸟铳时甚至直言:“鲁密为最,西洋次之,小西洋又次之,倭铳实属下品”。
更致命的是火炮。这是两军装备差距最大的领域。
日军虽然有一些被称为“大筒”的火炮,但受限于锻造技术,这些所谓的火炮口径不过12厘米左右、长不过1.5米,本质上是放大版的火绳枪,威力极为有限。这种火炮造价极其高昂——一门弹丸重100匁(约375克)的日本大筒,折合成本需要255至314两白银。
而明朝呢?同样是锻造炮,明军的“大将军炮”弹丸重量可达日军大筒的二十倍,单价却只要大约49两白银----日本制造同等弹丸重量的火炮,成本是明朝的104到128倍。
明军东征时携带的火炮阵容堪称豪华:大将军炮120门、灭虏炮268门、虎蹲炮37门、小信炮1500门、百子铳160架。尤其是戚继光设计的虎蹲炮,全长不过两尺(约60厘米),重36斤(约21.5公斤),却可以装填小铅子或石子多达100枚,发射时弹丸如暴雨般倾泻而出,有效射程可达500米,对付密集的步兵阵型简直是一台人肉收割机。
这仗还没打,胜负的天平已经悄悄倾斜了。
平壤城下,李如松将明军的装备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他并不着急进攻。先是派人劝降,故意拖延时间,让工匠们砍伐周边的杂木,削尖后插在城外的道路上,堵死日军骑兵出击的路径。然后,他调来上百门佛郎机炮和虎蹲炮,对准城头一字排开。
1593年正月初八凌晨,天还没亮,明军发动了总攻。
朝鲜《宣祖实录》记载了那一刻的震撼:“声震天地”----虎蹲炮试射时发出的巨响让整座平壤城为之颤抖。紧接着,明军的火炮开始向城墙倾泻弹雨,那些用黄土和石块垒成的城墙,在重炮轰击之下大片大片地剥落。日军据守在城头,手中只有射程不足的火绳枪,面对明军数百米外就开炮的火炮阵地,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攻城战从凌晨打到午后才见分晓。到了傍晚,死守平壤的小西行长终于扛不住了,带着残部趁夜色突围。这一仗,日军第一军损失过半,被彻底逐出平壤。
李如松兄弟亲自上阵冲锋。战斗中,李如松的坐骑被日军炮弹(或是大铁炮)击毙,但他换马之后继续指挥冲锋;其弟李如柏头盔中弹,却只是擦伤了头皮----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日军弹丸威力的不足。
平壤大捷的意义不在于歼敌数量,而在于它彻底粉碎了日军在朝鲜战场上的心理优势。日本武士们终于意识到:明朝人来真的了。
但战争从来不是一边倒的。
如果说明军在技术和火力上碾压日军,那么日军真正的优势,藏在另一个层面。
碧蹄馆之战,就是一场典型的地形和情报战。
平壤光复后,李如松乘胜南下,目标是夺取日军在朝鲜的大本营----王京(今首尔)。他得到情报说,驻守王京的日军兵力空虚,于是只带了三千轻骑连夜奔袭。这支辽东铁骑是明军的绝对精锐,人人配马,装备三眼铳和长刀,近战和骑射俱佳。
但这份情报是错的。
实际上,日军在王京一带集结了超过四万人,包括宇喜多秀家、小早川隆景、立花宗茂等一批战国名将的精锐部队。朝鲜方面提供的情报严重低估了日军实力,而李如松出于对战机的急切捕捉,没来得及仔细核实。
1593年正月二十七日,明军在碧蹄馆附近的砺石岭与日军遭遇。最初的交手中,明军先锋查大受的五百骑兵发挥了良好的冲击力,一照面就斩首日军130级。但随着更多日军从四面八方赶来,战局急转直下。
立花宗茂这个日后被称为“西国无双”的日本名将,在碧蹄馆打出了教科书级别的战术。他将部队退入山坳,用200挺火绳枪构建交叉火力网,以“退却-诱敌-火力覆盖”的阵型,把明军引进了精心布置的口袋阵。而碧蹄馆周边的泥泞道路,则极大限制了辽东骑兵的机动优势----李如松的坐骑甚至因道路湿滑而坠马。
战斗白热化到了极致。李如松亲率八十家丁组成敢死队断后,身上中了三箭仍死战不退。他的弟弟李如梅以精湛的射术击毙了日军大将小野成幸,但明军整体被压缩在了望客岘的狭长地带。
眼看就要被围歼,关键时刻援军赶到了----杨元率五千人(含炮兵部队)及时抵达战场。明军架起佛郎机炮,对日军阵型进行了猛烈的炮击。火炮轰鸣中,李如松率敢死队猛冲小早川隆景的本阵,终于在密密麻麻的包围圈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一仗,明军以不足九千人面对约四万三千名日军,虽然伤亡不小,但最终成建制突围。而日军的伤亡据说还要大于明军。碧蹄馆之役后,一个有趣的局面出现了:明明是日军在战场上占据了兵力优势,但他们从此却开始回避与明军野战,转而谋求议和----显然是被打痛了。
陆地上的比拼大致分出了高下,但战争的胜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谁掐住了海上的咽喉。
谈到海战,就不能不提朝鲜名将李舜臣和他那艘充满传奇色彩的龟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