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许可》中失真的女工戏剧工作坊与演出的几点反思
作为一位和基层流动女性(流动女工)群体开展过戏剧工作坊与演出,并希望将这项工作长期进行下去的社区剧场实践者,以下的讨论只代表我个人,不代表任何与我合作过的基层流动姐妹及服务该群体的机构的立场,也不代表其他的实践者、研究者。
这些内容我本只打算发在朋友圈,或和朋友的聊天框里,因为在我的互联网使用体验中,网络讨论很容易在传播的过程中偏移原本的方向,转变成争执与隔阂,而我并不希望自己也在其中“贡献”了一部分。
换言之,在看完《我,许可》之后,我对这部作品中与女工戏剧工作坊及演出相关的叙事并不满意,但我既不想以檄文的方式传递情绪,也不想伤害那些看了这部电影,并被电影中的表达所触动的观众。
ta们未必了解基层流动女性的生存现实与和她们的戏剧实践,但我相信这些观众对这一群体葆有朴素的热忱与关心。
因此,以下的这些内容,只是一些来自实践场域内部的分享。
也许它能为一些看了《我,许可》后,希望进一步了解基层流动女性及她们的戏剧实践的观众,提供一些新的连接与渠道。
当然,如果你愿意在读完这篇文章之后,点进我分享的机构链接与海报,听听姐妹们自己是怎么讲的,或者身体力行地支持她们,那就再好不过了!
摄影机的在场
影片中,当秦海璐饰演的母亲胡春蓉第一次来到家政女工们的戏剧工作坊时,女工姐妹们和这个工作坊的戏剧协作者(在影片中该角色为“导演”,我以X指代)围成了一个大圆圈,席地而坐。
X和女工们聊着天,她的面前支起了一台小的摄影机。在女工姐妹回答她的问题时,X会将镜头转向不同的参与者。
在这一场景中,摄影机的出现是有些突兀的。在一个和特定群体展开的戏剧工作坊中,“设置摄影机”这一行为需要进行许多伦理层面的考量。比如,参与者可能会在工作坊中分享她们的私人情感经验,而这一常常伴随着脆弱性暴露的过程,是否得到了被拍摄的许可?又比如,女工姐妹们在日常生活中并不会时刻面对镜头,因此当摄影机出现在空间中,对准她们时,是否会影响她们自如、自在地表达?
在我过往的工作经验中,摄影机能否出现在空间里通常是戏剧工作者所合作的流动女工机构的决定。而机构在考量时,会将被服务群体的感受优先纳入其中。其次,当出于资料保存等原因,需要对工作坊进行拍摄时,拍摄者也不会是工作坊的带领者,ta会尽可能地将机器架在角落里,弱化自己的存在感,以不打扰工作坊为前提进行拍摄。
通常,我会邀请拍摄者共同参与工作坊的一些戏剧游戏,将ta从“远处的、陌生的拍摄者”转变为“近处的、互动的参与者”,通过其身体的卷入,帮助拍摄者与参加工作坊的女工姐妹们建立彼此信任的基础,从而尽可能地降低摄影机的“凝视”所可能带来的伦理风险。
而影片中,摄影机不仅存在于协作者X的手上,还非常抢眼地在参与者讲述时对准她们,这在戏剧工作坊里是比较失真的,很容易触发伦理预警。因此,我并不太能理解该设计的用意(难道是为了让观众快速地辨认出“导演”的身份?)
工作坊里“开小差”的家政女工
除了空间中的摄影机设置不太合理外,在这次戏剧工作坊中,还有一个情节让我感到疑惑。胡春蓉和其他家政姐妹们在地上用身体翻滚时,一位刚好滚到她面前的家政姐妹,和她搭话,给她介绍了一个住家保姆的工作。
这一细节看似帮助影片高效地推进了下一环节的叙事,默认的却是这样一个叙事前提:家政姐妹M很自然地在工作坊中“开起小差”,和伙伴分享与工作坊无关的信息。姑且不论这位姐妹M分享的雇主“有问题”,从而又扣到影片另一层关于性骚扰的叙事,这一叙事前提本身也值得质疑。
为什么我们会默认,一个家政姐妹会在工作坊里“开小差”?会对着协作者X说,“听不懂”?(这句话由秦海璐饰演的胡春蓉说出。)如果这些行为发生在作为年轻、开明的知识女性形象而出现的许可(文淇饰)身上,是否会让观众下意识地质疑,而非顺滑地接受?
在我实际的工作经验中,流动女工姐妹们对于这些看似“阳春白雪”的艺术形式的态度,比很多人想象得更加开放、自然。
从2024年秋天到2025年春天,我和北京一家常年服务基层流动女性的机构进行了半年的戏剧合作,在每一场工作坊中,参加的姐妹们都非常投入。她们很愿意打开自身的经验,接纳新鲜事物,也很愿意通过戏剧的方式,分享她们对生活的烦恼、愿景和渴望。
当然,我知道这样的经验并非流动女工戏剧实践的全部图景,在一些情况下,动员参与者进入戏剧、用戏剧表达自己,可能是相对漫长,甚至时而艰难的过程。但需不断对该过程展开反思,并调整方法的,恰恰是掌握戏剧资源与知识的协作(带领)者。
如果一个戏剧工作坊让参与者感到进入困难,甚至走神,那么工作坊的设计者与带领者需要反思——
是否从参与者的需求与视角出发,设计了ta们可触达的内容?是否使用了ta们所熟悉的表达和语言?是否引起了ta们的兴趣,唤起了ta们参与的愿望?……
这些都对应着一个社区剧场工作者所要学习的知识,技能与方法,也说明了为什么它是一门开设的学科(applied theatre / community theatre尽管它在中国大陆地区尚未体系化,这里的社区剧场实践也呈现得更为野生)。
工作坊应当成为这些戏剧知识与资源的转译、分享与交换,而非从上至下的宣讲或输出。因此,在我看来,一个让参与者“听不懂”和“开小差”的戏剧工作坊,哪怕不失真,也存在着实操层面的问题。但影片显然没能容纳这一层语境,反而将责任暗示性地推到了参与者的头上。
被代言的主体性
影片在近高潮处,呈现了家政女工戏剧表演的一个片段,胡春蓉同样作为这段表演的主角,借此机会,第一次在作为观众的女儿面前,剖白了她进入婚姻、家庭的经验与对此的真实感受。其他家政女工姐妹们在舞台上跑动着,用线缠绕着她,集体回应着她的声音:“我们也是”、“我们也一样”……
在叙事主次上,秦海璐所饰演的胡春蓉被镜头置于中心,而其他参与演出的真实家政姐妹们作为背景中的群像,围绕着主角跑动,发出属于“家政女工”集体,而非个人的声音。
这和影片所选择的叙事视点有关,而有趣的是,由于秦海璐的台词较有话剧腔,她所演绎的“家政女工”在舞台上的形象也有些失真,而回应她的那些家政姐妹们的声音,反而十分质朴、真实,她们所喊出的“我们也是”、“我们也一样”因此更能触动作为观众的我。
但与此同时,被聚光灯照耀着,拥有长段独白的演员所饰演的主角与弱化成背景的,真实家政女工所扮演的“我们”之间的并置,又恰恰说明了这场戏,包括这部影片的问题所在:
在《我,许可》中,流动女工们往往以被代言的形象出现:她们被X的摄影机凝视,被安排“开小差”的设计,被呈现为在舞台背景中跑动的女性集体和回音,被暗示为在会演出结束后兴奋地交流,以至于忘记谢幕的非专业表演者(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我怀疑创作者没有看过流动女工们的表演。虽然并非出身于专业背景,但她们非常爱惜自己作为表演者的形象,不会在舞台上随意地交流。)
这些塑造在很大程度上迎合了主流叙事对流动女工的理解:她们是受困的,缺乏知识与技能的,不擅自我表达的,在戏剧这样的艺术形式面前“露拙”的,需要被关注、被教育、被拯救的……
而流动女工们积极开展戏剧一类的文艺活动实践,恰恰希望对抗这样的外部声音,拿回属于自己的叙事权。在以她们为主体开展的戏剧实践里,她们自己发声,自己表达,自己成为舞台的主角。她们的诉说是真切的,形象是动人的,表达是具有力量的。
我留意到,很多观众都对影片所描绘的另一场戏剧工作坊里,女工们相互对撞身体,喊出自己的名字那一幕印象深刻。一些观众将其表述为“主体性显现”的时刻,在这一刻,她们不再作为群像化的家政女工存在,而作为不同的,拥有真实名字的个体被看见、被听见。
而在我所接触、了解或观看过的女工姐妹们的戏剧实践中,这样的力量时刻澎湃地翻涌着,舞蹈着,流淌在她们自身的表达之中。
因此,如果那个身体碰撞的画面也打动了你,我会推荐你去看看姐妹们自己做的戏,听听她们自己写的歌,看看她们自己的摄影作品,读读她们自己写的诗。
我相信,比起一部代言体的影片,它们是更加朴素、珍贵而美丽的。
最后,作为一个从事过影视创作的工作者,我能理解这里提出的许多“失真”,也许在一些观众眼里,是在吹毛求疵。毕竟电影无法一比一地复刻生活,为了连缀叙事,创作者需要进行一定的取舍与艺术化加工。而我的重点亦不在于批判这部电影。相反,我感谢它在当下,将基层流动女性的议题纳入,让更多的观众知道了解到“这些人,这些事”。
毕竟在传播量级层面,做一场戏剧演出和拍一部电影所能触达的受众是无法比较的。写到这想起若干年前,一位拍电影的朋友问我为什么会喜欢做戏,毕竟一场演出耗时耗力,所能容纳的观众又太少。
我早已忘了当时的回答,不过时至今日,我对“戏剧”这种艺术形式本身并无太多留恋,但我感激它作为人和人肉身的相遇,为我开启了与陌生人建立深度链接的可能性。
在2019年的一场戏剧演出中,我遇见了基层流动姐妹们,深深地被她们所触动,而后走上社区剧场的实践。
希望这部电影和这些粗糙的讨论也能成为一次相遇。或许也会有人因此进一步地了解来自基层的流动姐妹们,支持她们,成为她们的伙伴与观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