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药企陷入仿制困局镜相工作室

4/7/2026

2023年,纽约地铁站内,墙壁上悬挂着巨幅广告:有人正将针剂注射进看似臃肿的腹部。

另一边的广告牌则用醒目的大字宣称,“每周注射一次,即可减肥。”

这款药物,正是曾被美国企业家马斯克反复提起的减肥神器——司美格鲁肽。

原本用于治疗2型糖尿病的它,在研究中被发现能显著降低食欲、减轻体重。很快,“减肥神药”就成了它的新标签。

2022年,马斯克公开表示,他使用司美格鲁肽后,在“副作用非常微小”的情况下,瘦了30磅(约27斤)。“首富”的带货效应迅速点燃全球市场,司美格鲁肽起始剂量针剂一度被炒至单支1700元,且一针难求。其背后的原研药企诺和诺德,仅凭它便在2025年实现361亿美元的销售额,市值一度超过奢侈品巨头路易威登,登顶欧洲“股王”。

但这场神话,并未持续太久。

资本与市场的狂热,催生了药企的研发热情。就在司美格鲁肽如日中天之际,疗效更强的竞争对手替尔泊肽、玛仕度肽等新一代减重药物已呼啸而至,瓜分起了庞大的减重市场。其中,替尔泊肽已在2025年超越司美格鲁肽,以365.07亿美元的销售额,成为“全球药王”。

为了应对竞争,诺和诺德多次对司美格鲁肽进行防御性降价,部分市场售价近乎腰斩。当市场对其预期转冷,压力迅速传导至产业链上游的原料药厂。从2024年开始,司美格鲁肽的原料价格持续下跌,“去年降了50%,今年预计还要再降40-50%。”投资过多家司美格鲁肽原料厂的投资人赵轩透露。

2026年3月20日,司美格鲁肽在中国的核心分子专利正式到期,专利大门就此敞开。这也意味着仿制药大军即将袭来,共同瓜分千亿美元的市场。

但当华东医药、联邦制药等十余家药企手持批文、冲进赛场时,他们会发现:眼前没有诱人的蛋糕,只有一个被原研药主动降价清场、被新一代药物技术碾压的残酷红海。

一场注定惨烈的突围战,在入局者拿到入场券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神药,不神了

在娱乐圈,用司美格鲁肽减肥,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据美国文化娱乐杂志《Variety》,2022年,司美格鲁肽几乎横扫好莱坞,网红、明星、制作人等,私下都对诺和泰(司美格鲁肽降糖版Ozempic)赞不绝口。

这款药的原理并不复杂,其可以模拟人体内的天然激素GLP-1,一边控制血糖,一边向大脑传递“已经吃饱了”的信号,从而抑制食欲,实现减肥的效果。

由于减重效果太好,这款现象级产品推动了“OzempicFace”的出现,简称“司美脸”,指人们的脂肪和肌肉流失过快,出现皮肤松弛、面部凹陷的情况。甚至有企业对此开启针对性的制药研究。

图源:美国克利夫兰诊所

但副作用挡不住人们对身材的向往。爆火之后,这款减肥神药一度进入紧缺状态。2023年,国内司美格鲁肽供给告急,许多糖尿病患者声称买不到药。尽管当时司美格鲁肽还未在国内获批减重适应症,但仍有相当数量的用户通过线上医疗平台下单,试图“超说明书用药”。2024年,诺和盈(司美格鲁肽减重版Wegovy)在国内正式上市,初定价约1400元(1.5ml,0.68mg/ml规格的起始剂量笔),上市一周即被渠道炒作至1700元,且屡次断货。

2021年至2023年,司美格鲁肽的年销售额从58.8亿美元迅速爬升至212亿美元,几乎翻了四倍。诺和诺德也因此市值飙升,在2023年9月首次超越路易威登登顶欧洲,并在2024年6月触及约6500亿美元的历史最高点。

很明显,真正推动这家药企估值跃升的,并非趋于饱和的降糖药市场,而是其无意中打开的全球减重“潘多拉魔盒”。司美格鲁肽让“减重”超越了传统医疗场景,成为了一门面向亿万消费者的超级生意。市场研究机构高盛预测,到2030年,基于GLP-1类注射药物的减肥药市场规模将达到950亿美元。

巨大的蛋糕,瞬间点燃了全球药企的军备竞赛。2022年,美国药企礼来降糖减重药替尔泊肽获批上市,其在GLP-1的基础上,新增了能直接作用于脂肪组织的靶点GIP。简单来说,它的减重效果更强。司美格鲁肽的减重幅度为15%-18%,替尔泊肽则为22%。礼来野心勃勃,其高管曾多次公开表示,他们的目标“并不仅是提供另一种选择”,而是要“重新定义肥胖症的治疗标准”。

与此同时,中国药企信达生物也与礼来强强联手,共同开发了药物玛仕度肽。除了减重、降糖外,其还能促进肝脏脂肪的氧化与代谢,瞄准了庞大的脂肪肝人群。

新一代药物接连上市,迅速动摇了司美格鲁肽的地位。

某头部医疗企业大区经理张晓东表示:“消费者只看效果”,他先后试过司美格鲁肽和替尔泊肽,“替尔泊肽对食欲的抑制会很明显。而且,司美格鲁肽有一部分副作用让人担忧,部分男性用户反映会出现ED(勃起功能障碍)。”

他还透露,在新药物的影响下,司美格鲁肽私域渠道的需求正在快速缩水。“西南区域做得比较大的私域供应商,以前一个月能卖到两万支,现在连两百支都卖不到。做私域的人,都去做替尔泊肽了。”

长期为司美格鲁肽站台的马斯克,也在2024年底透露自己已经转用替尔泊肽。2025年,替尔泊肽销量赶超司美格鲁肽,正式成为“全球药王”。

另外,替尔泊肽在去年底被正式纳入医保,小剂量的月费由此前的1700元降至300多元。尽管其进入医保的适应症仅有治疗2型糖尿病,但其审核并不严,减重用户通过线上平台就能轻易获取,这进一步分食了司美格鲁肽的市场。

2026年2月,诺和诺德发布2026年业绩指引,预计按固定汇率计算销售额将下降5%至13%,这将是近9年来首次负增长。其重点说明了“注射用GLP-1(司美格鲁肽主要成分)药物”面临的压力。消息公布后,诺和诺德单日市值蒸发超千亿美元。至4月初,其总市值已不到1700亿美元。

与此同时,另一重冲击正在逼近。2026年3月20日,司美格鲁肽在中国的核心分子专利正式到期,已有十余家国产药企提交仿制药上市申请。原本由诺和诺德主导的市场格局,正加速走向分散。

停不下来的仿制药

为了应对竞品威胁以及即将开启的仿制药大战,2025年下半年,司美格鲁肽多次降价求生。

去年年底,诺和诺德宣布,将在美国市场下调诺和盈、诺和泰的月费至199美元,折扣持续两个月,随后恢复到月费349美元。比起此前标价高达1300美元的月费,价格大幅下降。而在中国,云南省、四川省的药械采购平台显示,诺和盈的降幅均超50%。

其在线上平台的价格体系同步崩塌。诺和盈起始针剂在国内初上市定价约1400元,现在的线上价甚至低于当初的零头。张晓东透露,“这款药在美团、京东的拿货价大概180元,出货价230元。”

市场竞争的压力早已传导至产业链上游。赵轩表示,从2024年开始,司美格鲁肽的原料价格持续下跌,“去年降了50%,今年预计还要再降40-50%。”

这一变化主要源于供需关系的逆转。过去两年,随着司美格鲁肽市场快速放量,上游原料厂纷纷扩产,产能迅速抬升。公开资料显示,人称“产能王者”的普利制药,其基于合成生物学技术的司美格鲁肽产线(12吨发酵规模)已于2025年进入试生产阶段,并计划远期将发酵体系进一步扩展至50吨/年。

与此同时,由于原料生产的技术门槛已被逐步突破,入局企业逐渐增加,导致竞争加剧,“有一些以前不是做药的企业也在参与”,赵轩表示。

当司美格鲁肽终端需求的增速放缓,而其产能已经大量释放时,原料价格自然下降。“长期来看,甚至可能出现产能过剩,原料厂打价格战的情况。”赵轩判断。

不过,原料价格下跌并未侵蚀太多生产环节的高额利润。得益于生产效率的提升,以及合成工艺的优化,原料企业的同一批次产量得到明显提高,固定成本也随之摊薄。“比如以前一批次只能生产6公斤,现在可以做到8公斤;或者反应罐从150升扩大到250升,单位成本自然就下降了。”

赵轩透露,行业毛利率虽有回落,但仍处高位。“以前这些被投的原料企业毛利大概是70%,现在,毛利依然很高,有50-60%,这还是往低了说。”

而对药企来说,利润率则更为惊人。赵轩透露,目前原料药售价约2000-3000元/1000mg。以1.5ml(0.68mg/ml)剂量的诺和盈为例,其有效成分约1.02mg。按此计算,一支药物所含的司美格鲁肽原料成本仅约2-3元(未计入注射笔装置、灌装及包装等费用)。而司美格鲁肽的月度治疗费用通常为数百到上千元。赵轩表示,司美格鲁肽的针剂净利润在90%以上。

这也解释了为何在司美格鲁肽神药光环褪去后,做仿制药的企业仍然蜂拥而至。

一方面,没人愿意放弃高利润率以及被验证过的千亿市场。并且,从成本上来看,仿制药还能省下一大笔研发费用。医药企业高管刘思明透露,原研药的研发可以遵循“双十定律”,指十年研发时间、十亿美金成本,由于无需承担早期研发及大规模实验费用,仿制药往往可以节省数亿美金。

另一方面,在司美格鲁肽专利到期前三到五年,甚至更早,想做仿制药的企业就已布局生产线。在已投入大量资产的情况下,退出便形成了高昂的沉没成本。“(仿制药企)就像坐上了一艘无法掉头的船”,张晓东比喻。

如今,华东医药、联邦生物、齐鲁制药等十余家药企,已经提交注册申请,只待最后的上市批文。

可以预见,仿制药上市后,价格战将无法避免。

从商业策略上看,未来,仿制药大概率会采用“以价换量”的路线:前期,先用低价铺开市场,再通过规模效应摊薄成本,支撑工厂运转。在张晓东看来,“可能只有两到三个大厂有实力打这场消耗战。”而对于规模较小的药企而言,即便前期利润并不可观,他们也不得不跟进——因为生产线一旦闲置,固定成本的消耗将更为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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