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负责提出问题,我负责解决你我是历史其实挺有趣
万历十七年,正月二十二,北京城里新年的气息还未散去。
礼部主客司郎中高桂向万历皇帝上了一封奏疏。
(京师 紫禁城)
高桂的职务,相当于是明朝外交部下属接待司的司长,正五品。
这封奏疏呢,相当于是举报信,高桂举报三个月前结束的顺天乡试中存在严重舞弊现象,主考官黄洪宪阴植私交,大开方便之门,录取的举人多是富家子弟。
的确,这次乡试,第一名是王衡,这是内阁大学士王锡爵的儿子,十一名是李鸿,这是内阁首辅申时行的女婿。
《弇州史料前集·卷十》:录其子以及人之子,因其亲以及人之亲,遂至上下相同,名义扫地。
高桂说,拉关系走后门,录用达官显贵的子弟,相互之间帮衬,实在是不要脸。
本次乡试是在去年,万历十六年的八月,顺天府就是北京地区。
主考官黄洪宪,您别说,和王锡爵,申时行私交不错,而且他们都是老乡,都出身于浙江,江苏一带。
这次考试还没开始,京师就流言四起,说某某官员的孩子肯定高中,某某权贵的亲戚指定榜上有名,结果一放榜,还真八九不离十。
这就好像世界杯还没踢呢,就有人把比分全猜中了,你说没猫腻,这谁能相信?
更诡异的是,考试结束之后,按照规定,要把考生的试卷都封存起来,留着以后查验,结果这次封存的试卷却莫名其妙的丢了五十多张,导致根本就无从查验,查无可查了。
当时的礼部尚书,是朱赓,乡试出了问题,他第一个就发现了,但他没有声张,而是把事情告诉了申时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个人同乡的缘故。
申时行是著名和事佬,当官最爱和稀泥,他自然不希望事情闹大,于是就把这个事情给压了下去。
但是问题是,意识到乡试有问题的人,那很多,高桂就是其中之一,高桂还是个出了名的直性子,他心说你们都压事儿,我就不压,干脆他就写了奏疏,直接汇报给了万历皇帝。
高桂的要求是,到底有没有舞弊,非常简单,让王衡等人重新考一次就行了,看看他们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滥竽充数上来的。
大学士王锡爵第一个火了。
他这个人,性格刚烈,脾气火爆,更是一个有话直说的主儿,当年张居正专权,别人都不敢批评张居正,就他敢,他不受这个气,马上他就跟皇帝说,自己堂堂正正做官,自己的儿子也是凭真才实学考上的,凭什么被人污蔑成拼爹?
的确,如果是科举舞弊,直接把王衡录取在不显眼的位置就好了,放到第一名,是不是太刻意了?不符合常理。
王锡爵说我不干了,我辞职行吧?
万历当时才二十多岁啊,朝廷运转他自己弄不过来,他必须要倚靠这些老臣,皇帝赶紧宽慰王锡爵,说元驭啊(王锡爵的字),朕还能不信你么?你肯定是清白的,你儿子也没问题,你就消消气吧。
王锡爵牛脾气,说那不行,还必须让我儿子重考一遍,以正视听。
皇帝说这可不是我要复试的,是你要求的,于是皇帝牵头,把王衡,李鸿等富家子弟统一叫过来,单独又办了一场考试,考试的结果显示,这几个人是:
《明神宗实录·卷二百八》:诸生覆试,无甚相悬,中式未必有弊,字句虽有疵讹,然瑕瑜不掩。
说这些考生,考的和之前差不多,虽然不能说个个都是满分,但总体发挥还是不错的。
考试结果一出来,上疏的高桂马上被皇帝处理,皇帝说高桂没有证据就胡说八道,训诫了他一番,还罚了他两个月的俸禄。
表面上看,这事儿就结束了,但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高桂被罚,有人看不过去,谁呢?刑部主事饶伸。
饶伸和高桂是同年的进士,关系不错,一是为同僚出头,二是他也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于是他也上了一封奏疏,内容大概是这样的:
首先,他继续坚持高桂的想法,认为主考官黄洪宪肯定是舞弊了,这些权贵子弟指定是通过不正当的方式被录取的。
其次,他说这次复试,也有问题,这些权贵子弟的卷子本来写的一塌糊涂,结果负责审阅的官员知道这些子弟的父祖都是朝中大员,都有王申之流做后台,本来啥也不是的文章,硬被他们夸上天了,纯属睁眼说瞎话。
最后,饶伸还说了这么一句话:
《万历疏钞·卷三十四》:自锡爵趋邪,而忠臣贤士悉被斥逐,佞夫...人,躐跻显要。今叉巧护其私,以輘轹正人,欺诳主上,其势又将为居正之续矣。
饶伸说,自从王锡爵当权之后,朝廷里的忠臣贤良都被他打压走了,谄媚奸邪的小人反而全都升官发财,现在他又只手遮天,欺压正直良善,我看他恐怕是要走张居正的老路啊。
(青年万历)
张居正,这是万历皇帝的梦魇。
自从隆庆六年张居正任内阁首辅开始,到万历十年张居正活活累死,他可以说是通过改革,变法各种方式,强行为大明王朝续了一口命,这是一个非常伟大的人,私德这块我们就不评价了,对历史研究没有太多意义,反正张居正的一生是值得肯定的。
但是,张居正掌权的这些年,就是万历皇帝失去权力的那些年。
张居正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万历小时候被张居正训的一愣一愣的,很难说万历对张居正怀有一种既感激又仇视的心情,不然张居正死后万历也不会把他给清算了。
饶伸说出这种话来,本意是要提醒万历,不要太过于信任王锡爵,申时行这些人,小心他们权力越来越大,又把皇权给压制住。
但是很显然,这也是在揭皇帝的伤疤,这都多长时间的事情了,谁都不愿意提,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过分。
皇帝非常生气,生气的不是本案,因为科举舞弊与否对皇帝来说并不是很重要,皇帝生气的是,饶伸竟然敢大肆攻击自己重用的大臣。
万历毕竟年轻啊,才二十多岁,虽然张居正第二那种情况万历肯定不愿意重来一遍,可大明江山,幅员辽阔,沃土千里,州府县乡不计其数,子民万万,所有的政务难道万历一个人都干了?
饶伸这么一说,王锡爵直接就不上班了,内阁里没人了,工作堆积如山,负担可都得压在皇帝的身上。
皇帝直接下令,逮捕饶伸,把他投入镇抚司严刑拷打,因为皇帝认为,饶伸一个小小主事,他哪儿来的这么大勇气去斗王锡爵,肯定是有人主使,皇帝要求锦衣卫好好收拾收拾饶伸,一定让他老实交代。
锦衣卫那是什么手段?落到他们手里,九死一生,生也得残废。
说出来您都不相信,这个时候王锡爵和申时行竟然站了出来,开始帮饶伸说好话,俩人说皇帝你这么整不行啊,你把饶伸打死了,大家怎么看我们?后世怎么议论我们?我们成了迫害言官了,我们要承担骂名的,这饶伸虽然诬陷我们,但罪不至死,直接降职流放就可以了。
万历说不行,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他。
王锡爵更着急了,他说如果饶伸被打死了,或者被从重处理了,现在外面舆论闹的那么凶,自己残害忠良的罪名就彻底洗不掉了,王锡爵还可怜巴巴的说,自己的母亲听到外头的人议论谩骂自己,每天都问自己为什么挨骂,自己心如滴血,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