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最佳城市第二,上海为何领先?风声
大概多数人都猜想不到,2026年全球最佳城市的桂冠,竟然会落到三个并不算全球顶级的城市身上;纽约、伦敦、巴黎、东京,这些以往最令人追捧的超级都市,排名落在了墨尔本、上海和爱丁堡的后面。
上海进入第一梯队,不过短短数年时间。2021年首次入榜,排名第17;2025年,排名第9;今年则直接拿下第二,上升最快。
这是创办于1968年的Timeout杂志的城市评选。评选标准一共44项,包括了餐饮、文化、夜生活、可负担性、幸福感、城市安全、包容度等44项和普通人日常息息相关的指标,核心是“人在城市里的真实生活感受”,今年更新增了社区温度、日常快乐感等软性指标。按照我的理解,它所指的是一个城市真正对于人的“美好度”。城市再大再发达,人在其间若无“幸福感”“美好感”,那么它无非就是钢筋丛林而已;人在其中挣扎求存,无非就是世界压力的具象体现罢了。
如果说回上海,它比纽约、伦敦、巴黎、东京等老牌的城市,到底好在了哪里?
矛盾的小市民基因创造了美好生活?
与评选无关,当我想念这座城市的时候,我总是想到居住在上海的人们。上海人都是些小市民。这是一个贬义词,尤其作为中国外地人初到上海的时候,总是用“精明”来贬损他们。但如果停留下来住上一段时间,他们也会变得如同上海人一般精明,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上海人的生活就是过日子,许多人一生的追求就是过日子。既然是过日子,服务必须是人性化的,价格必须是平民化的,商品必须是多元化的,结构必须是完整化的,基础设施必须是全面化的。所有这些,都掩藏在精明的过日子态度之中。
上海铺面的换手率是极高的,因为但凡一个商业机构试图偷奸耍滑,试图以某种哗众取宠的方式谋得一时的快速发展,上海精明的小市民们也会快速地给他们教训:用脚投票是市场化最有效的奖励和惩罚手段。那些爆火的网红店,常常是昙花一现的最好案例;而能够长命百岁的,总是那些看上去朴实无华的地道商家。
和现代都市似乎格格不入的,是上海人其实相当保守。他们把家庭看得无比重要。这是字面意义上的。一家人不能隔得太远,连孩子上学都不太愿意跑到外地。家庭中的彼此羁绊,相当沉重。著名的关于上海丈母娘的严苛与门当户对的要求,远近闻名;最近这些年里,小家庭分家之后与父母之间的物理距离是“一碗汤的距离”,也就是父母送一碗汤过去还是温的标准。在职业选择上,父母的干预极为重要。当到了一定岁数之后,个体的冒险性追求不被鼓励,最好的选择依旧是职员和买办。
我已经不太相信“包容性”这样的词语。这是人为制造的政治化语言。一个城市的包容性会随着时代与贫富的变迁而发生巨大的转变,唯有刻在一个城市居民身上的基因才是恒久的。上海人不为一时的欢乐而长喜,也不记长恨。太开心了会得意忘形,而太记恨了就过不好生活。
所以,上海人对于世事的变迁或时代的趋势,不想参与过深。在时世艰难的时候,他们就收缩自己,螺蛳壳里做道场,在里弄阁楼的逼仄空间里,他们也要西装旗袍穿戴齐整,不想输给时代;而在全球化的狂飙世代里,他们也要追求稳妥,丈母娘用苛刻的标准来约束子女。因为他们总是知道那些风光会随时逝去,而只有过日子的长久安排才能妥当恒久。不为己甚,看淡时事,保持距离,内化才能不内耗,唯有“过日子”三个字永久闪亮。
所以,他们做事情认真,非常职业化。不是干一行爱一行,而是干一行尊重一行。这也是过日子,也是市民化,也是现代化。这才是长久之计,好高骛远的理想主义总是在上海铩羽而归。在事前锱铢必较,讨价还价到让伙伴崩溃,但在商业履行上一丝不苟,商业信用良好。
然而,上海人不是不爱冒险。民国时期的冒险故事,以及在商业化时代的狂飙突进,从来都不缺乏上海人的身影。房地产、互联网、人工智能、航运、金融,哪个行业的奇迹缺乏过上海的参与?民国时期的“四大大亨”,不都是在上海的吗?
不过,上海人的冒险,是要在规则的基础之上的。曾经中关村一张PPT融资一个亿的故事,从不在上海发生。那些风云人物,如今安在哉?上海人的冒险,也都是细水长流似的保险。不是说冒险不失败,而是上海人的冒险,不是那些在一夜暴富欲望驱使下的坑蒙拐骗,而是要在小市民的审视中寻找和建立一种新的规则。
奇异的是,上海人这些集合了矛盾的小市民基因,却暗合着一个现代化都市的几乎所有元素:又保守又冒险,又精明又宽厚,又职业又开放。
上海人,天生是一个现代化的人种。不管是老上海人,还是新上海人,他们总是情不自禁地爱上这座城市,想要长久地过日子。
是什么让上海变得更加美好?
但我说的这些,和上海成为全球最佳城市第二,有什么关系呢?因为一个城市的美好,会在居住其间的人里生长出来。
在TimeOut编辑评语之中说,上海整体的可负担性得分最高。88%的当地居民认为在餐厅用餐很便宜,90%的居民认为喝咖啡和看电影也很便宜。上海也是榜单上最适合骑行的城市之一,78%的当地居民表示骑自行车出行很方便。
我还是得说,上海很贵。房子房租都很贵。如果你硬要说上海很便宜,你问问那些刚刚入行在上海起步的小朋友们,上海便宜吗?
但是,贵是要看对什么人而言。每一个现代化都市的生活,总是对有一些人友好,而对另一些人苛刻。然而,哪怕在这个城市中的生活,对于其中一些人是“残酷青春物语”,可是他能否跻身其中,对未来仍有希望,并且还能有些幸福时刻?
从Timeout的眼睛中,以游客的身份往外看的话,上海的确是可负担的。因为宾馆的多元化是足够的,从一晚上万到一晚一百的青年旅社,都能够找到适合自己的地方。而在餐饮部分,苍蝇馆子里卧虎藏龙,粤菜湘菜闽菜徽菜,奢俭由人。
当每个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消费能力所允许范围内的衣食住行时,可负担性自然就不成问题。到上海来安度晚年的富豪寓公,自然会到市中心奢华的富人区去找房子;而刚刚从中原或者东北毕业来到上海的年轻人,他们凭借体力优势,每天耗费两个小时通勤,就能够在近郊找到价格合理的出租屋。
在上海,很贵是对于那些追求生活品质的人而言的。贵是代价,不是现实。
人们都津津乐道于上海有9000家咖啡店,是全球咖啡店最多的城市。9000家咖啡店并不是因为有足够多的老外而生,而是那些职业起步、中途和疲惫的白领们足够多而生的。但我在上海的生活中,最舒服的是,哪怕是在最繁华的卢湾,你也能找到一碗价格合理的兰州拉面,味道直冲天灵盖;或者你出现在五角场一个从未涉足的区域,你进去一家日料店,发现其中的某个烧鸟,你从未体验。
美好感,或幸福感,从哪里来?我们都托了Z世代的福。从全国各地涌来上海的Z世代,他们在上海寻找生活,于是为他们逼仄与窘迫的起步生活而生的咖啡店、拉面店、日料店、烧烤店,遍地开花,便宜且服务好。
Z世代使上海更加美好了。因为他们多元,更加追求自己个体的舒展,更加不在意世俗的打压和偏见。他们遇见了上海人,这些精明、保守、不为己甚和鼓励冒险的小市民们,为他们打开生活之门,耳濡目染着过日子的精神。
所以,餐饮、文化、夜生活、可负担性、幸福感、城市安全、包容度等44项指标,简直就是为上海量身打造。因为上海人所追求的,就是这些指标。
国际大都市为何会落后于上海?
然而,请谅解我,我还是要上升到理论化的窠臼里。因为我必得解释清楚,如果上海人本身就是过日子的物种,为什么上海现在才成为了第二名?难道不应该之前就是吗?
为什么是今年?
因为,全球都在走反全球化的麦城。那些全球最伟大的城市,正在忍受全球化所带来的巨大后坐力,正处于在调适与涅槃之中。纽约变得奇贵无比,伦敦正陷于社会对抗之中,巴黎在忍受流浪汉所带来的肮脏,而东京是昂贵与紧张的代名词。
这些超级大城市,因为它们曾经伟大的开放性、多元化和技术跃迁,正承受着全球化所付出的代价。这些代价包括:超级富翁的暴起和聚集,底层公众的相对贫困化,经济移民的暴力式涌入,地方主义的崛起和防卫式的自我封闭,意识形态与民族主义的崛起,以及,安全性的逐渐丧失。
我当然毫不怀疑,这些伟大城市的宽容和伟大的心灵,有一天能够重返它们的街道,让它们重新回到伟大城市的行列。因为,开放性才是它们真正的底层代码。它们需要做的是消化冲击,重塑公共,以及恢复秩序。
说实话,上海还没有到达它们作为世界都市的高度。
与以上城市所面对的困境不同的是:当全球化的大门打开之后,即便在逆全球化的胁迫之下,全球的流动性依然在增加,而不是减少。当那些超级大城市遭受冲击的时候,流动性的替代性选择就来到了类似于墨尔本、上海、爱丁堡、开普敦、首尔这些二线世界城市。
因为它们曾经的地缘位置、开放性程度、居民生活水平,与超级大都市的差距,反而成为了它们的优势。它们事实上承接了超级大都市失落的那个部分:无论是外来过客,还是内部移民。
所以,如果我们客观地评价这些二级世界都市的突然崛起,就会看见,这是新全球化时代的地缘变迁:人们在流动性增长中,重新评估城市的价值。
变迁与沉浮,都是时代巨变中的自然现象。上海的崛起,是因为上海小市民们的天生基因,与数十年来市场化改革中所积累的开放性倾向,以及相对于发达国家较低的通货膨胀率的共同作用。
在逆全球化的浪潮中,上海人维持住了全球化和现代化的尊严,而并没有随着时代的浪潮而被卷入逆行的轨道之中。全球最佳城市第二,是一个不凡的成就。即便突然的崛起,其背后的市民基因依旧是一个坚实而平稳的基础。
但,维持它并不简单。因为这个时代的风向转动十分迅捷。二级城市的崛起已经成为一个趋势,那些执意于现代性和开放性的城市正在生猛地悸动。首尔在进益,胡志明市(西贡)热闹非凡,新加坡还在奋进,布宜诺斯艾利斯正在浴火重生,欧洲的城市群无可比拟。
一个城市的美好,固然是市民的培育;但它是否执意于为他们创造美好生活,却并不是一件铁板钉钉的事实。唯有持续地、内在地以及坚定地守住现代性和开放性,才是上海,以及二线世界都市的长久之道。毕竟,纽约、伦敦、巴黎、东京,都还在榜单里,相距不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