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住车里的年轻人，把民宿泡沫挤破了？

陶渊明说“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这在车马慢的从前才可能实现；今天的人没有这个条件，只好把家搬进车里，用沉重的铁皮隔绝外界。 于是，车变成了当代人的“庐”。写字楼地库里，有人在车里过夜；服务区里，将车顶帐篷升起，你就有了一个“空中卧室”；而更多的人，只能下班后在车里坐半小时再上楼。这4平方米的空间，关上门、上锁，就成了完全由自己支配的小天地。 车，原本只是负责把人从A点送到B点的工具。它变成“第四空间”，归根结底，是因为现实太挤，也太吵。独处不仅是一种修养，也需要足够的硬件——出租屋很小；在咖啡店需要消费入座，还得应付推销；而这4平方米，是普通人可以合法拥有的、最便宜的独处空间。在这里，你可以不回消息，不必扮演情绪稳定的员工、伴侣或者父母。 车企不会错过人们的这种情绪需求。从小冰箱到大屏幕，从“户型”到“得房率”，从车顶帐篷到一键放倒的大床，买车越来越像买下一套精装修的单间。 社交平台上的十几万条床车帖子，把远方的浪漫包裹得分外轻盈。然而，现实是，深圳湾开始清退房车，三亚、大理的停车场频频对房车下逐客令。车居的人在不受欢迎中频频换地方，管理者在被投诉和委屈之间为难。移动的家终究没有产权，你随时可能被叫醒。 一个人把生活装进车厢，换来的是旷野的自由，还是无处可去时的退路？这个问题，车企不回答，城市目前也没有答案。 庐，不必有院子，也不必建在地上。也许门一关，退路就是自由。但是，门一开，问题还在眼前。

对于中国人而言，买一辆车，从未像今天这样简单。 销售网络的触角无处不在，电梯灯箱、手机软件开屏、街头巨幕，广告铺天盖地。只要你想，在商场第一层、品牌官网甚至直播间，都能预订一辆汽车，像买一件衣服那样简单。你可以不必再去“四儿子店”——那个上一代车主留下无数委屈的空间——完成一场惊心动魄的底价试探。 作为“自行车王国”，中国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自行车保有量约5亿辆，是汽车存量的几十倍。到2026年上半年，全国汽车保有量已达3.71亿辆，汽车在这几十年间的普及程度可见一斑。

中国自行车博物馆。（图/视觉中国） 但对于中国人而言，买一辆什么样的车，或许从未像今天这样让人纠结。 有媒体统计过一组数据：国内今年上半年上市新车600多款，汽车迭代的速度超过手机。一日“三餐”，外加一顿“宵夜”，每天能看到近四款新车型，“顿顿不重样”。“95%的新品无法形成规模效应，只能分流存量而非做大市场。”中国汽车流通协会乘用车市场信息联席分会秘书长崔东树的话，道出了车市内卷的无奈和无效。 令人眼花缭乱却又千篇一律的汽车，怎么选？这是无数家庭的年度课题之一。 无论如何，站在2026年的年末，一个“大汽车时代”已经滚滚到来，它渗透了中国人生活的不同维度，重塑我们对空间、距离、配置、时间的想象。关上车门，升起车窗，周遭归于安静，方向和速度都掌握在自己手里，这样的时刻并不多见。或者哪里都不去，只是坐一坐，躺一躺，在最新潮的舒适配置的包裹下，独处片刻。 隔绝世界，然后重新观望世界；躲进车里，然后重新理解汽车。 另一种时间，另一个房间 今年年末，有关“时间贫困”的讨论沸沸扬扬：据说中国人一天的大部分时间已经被手机屏幕占去，而其中短剧又占了大头。类似地，我们也可以重新审视自己的“空间时间”：家里、办公室、户外、车内……怎样分割24小时和365天？ 与此同时，传统的“先买房，后买车”观念，一定程度上也在年轻群体中被扭转：买房的事远在天边；先买一辆车，工作日通勤、节假日出游，既是刚需，也是享受型消费。

（图/视觉中国） 一组让人有些出乎意料的对照数据是，随着路网改造、公共交通完善和限行、错峰政策落地，大城市的拥堵指数普遍在缓慢下降，但中小城市、县城的车主却纷纷加入了堵车队伍。堵车从“大城市专属”变成大小城市的普遍现象，驾驶也从一项特定技能变成覆盖全民的生活方式，中国人开车的时间，自然也被抻长了。 不过，以上所说的仅仅是狭义的“汽车时间”。无论是早高峰的分秒必争，还是堵在车流里的走走停停，即便有再多智能驾驶的辅助、舒适配置的抚慰，人也总有点身不由己的意味。中途要是再来几条工作信息、一通工作电话，这趟驾驶就更显得手忙脚乱、应接不暇。 广义的“汽车时间”，除了从A到B的点对点交通，更应包含那些带有主动性的部分。开去想去的地方，节奏由自己掌握；或者哪里都不去，只是在车里吃饭、休憩、娱乐、发呆。

2022年2月20日，北京冬奥会闭幕式焰火表演期间，有人坐在车里，通过屏幕观看。（图/AFP） 去年，汽车之家公布过一项调查，近五成的用户表示他们在车内的停留时间明显变长，其中新能源车车主的比例更高。很多车型在设计之初就融入了“家居理念”，更适合用户在车内做驾驶之外的日常琐事，新技术支持了这些新配置，新能源的快速普及也大大降低了人们在车内停留的成本。 “车就是车，看电视、睡觉、打游戏，为什么不上楼回家里做？”原教旨主义的“怀旧驾驶党”对此颇有微词，但事实的确如此，车早已不只是车。 汽车从通行工具进化成为家和办公室之外的另一个房间，一个自在、自我、静谧，同时可移动的特别房间。 从毛坯车到精装车 “汽车时间”变长的另一面，是汽车本身的变化。 30年前，处于创业初期的李书福说的“汽车不过是四个轮子配两个沙发”，更像是一代企业家在草创阶段给自己鼓劲的豪言。造汽车当然没这么简单，买汽车、开汽车同样如此——造车，是中国企业需要学习追赶的前沿工业领域；买车，是大部分家庭踮着脚努力够的目标；开车，是传说中“21世纪必备技能”之一。在中国，一辆汽车从来就附带着种种社会意义，品牌定位、价格几何、尺寸外观，都作为标签而存在。

2026年3月31日，瑞典哥德堡，沃尔沃汽车首席执行官哈坎·萨缪尔松（左）与沃尔沃汽车董事长埃里克·李在沃尔沃世界举行的沃尔沃汽车年度股东大会上合影。（图/视觉中国） 市场大潮到来，开车和坐车的权利都被下放，买车也就提上了日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买汽车这件事的决策重要程度不亚于买房，因为车是实打实的“大件”。21世纪初，国产车代表品牌夏利轿车已经作为出租车跑遍北方城市的大街小巷，价格也下探到5万—8万元。即便如此，这笔钱在当时北京不算偏远的地段也足够买一间10平方米以上的房间，而且当时中国家庭用车的换车时间普遍在10年以上。 也就是说，买一辆车意味着投入购房级别的资金，影响家庭未来10多年的出行体验，其郑重程度可想而知。 而当时的汽车配置也相当简陋。今天几乎已成为标配的座椅通风加热、方向盘加热、胎压监测等功能，在20年前还都是“豪车专属”，普通家用车想都不敢想。21世纪前后10年，人们购买的新车往往是“裸车”，内饰是廉价织物，没有中控音响，没有倒车雷达，甚至很多车连收音机都没有。 汽车装潢应运而生。买完汽车直奔汽配城装潢店，像装修房子一样装修汽车，成了人们买车的标准流程。 而今，毛坯车变成了精装车，汽车装潢生意也几乎绝迹。车价下降、配置过剩早已不是新鲜话题，中国家庭的换车周期也从10年以上悄然变为6—8年，新能源车的换车周期还要更短。从奢侈品成为家庭大件，再变成大众消费品，家用电器、通信设备都经历过这一历程，如今它又在汽车领域重演。 这当然是生活的进步，越来越多人以越来越平常的心境坐进越来越舒适的汽车，一个新的社会空间，由此生成。 热闹的汽车 中国车变重了，这一观察曾经广受关注。 工信部数据显示，2024年我国乘用车新车平均整备质量达1704公斤，较2012年增加近400公斤。有人归因于电池，2026年前4个月新能源乘用车平均整备质量已达1939.3公斤，高于行业平均水平；有人归因于配置，咖啡机、冰箱、大彩电甚至马桶都被搬上车；也有人归因于尺寸，大六座、大七座盛行，“大车等于好车”的观念造成空间和能源虚耗。 更多时候，分量增加也是一种隐喻。尽管汽车不再是高不可攀的奢侈品，但是附加其上的欲望和意义不仅没有减少，反而不断叠加—— 买某种技术，代表了某种价值取向：燃油车车主守旧，纯电车车主新潮，增程车车主既要又要。谁更方便，谁更明智？充电的占了政策便宜，加油的就是在负重前行？自动驾驶该不该用？层出不穷的话题，让人们吵得不可开交。

2026年11月14日，浙江湖州，吴兴区一家车企展厅内，消费者正驻足挑选国产新能源汽车。（图/视觉中国） 买什么品牌，也近乎阵营选择，甚至像针对企业家的追星行为。合资车、国产车，网友先描摹用户画像，再互相攻讦：什么品牌的车主喜欢乱停车？什么品牌的车主喜欢飙车？买什么品牌就是保守的老古董？纯粹的消费行为，早就不再纯粹。 更遑论汽车舆论事件、公关大战贯穿全年，屡屡登上热搜。汽车在某种意义上已经取代了电子产品、美妆、服饰，成为中国社会最热闹、最具话题度的消费产品。即使是不熟悉汽车的人，也不会完全不关注这些公共事件。 20世纪20年代，“把美国放上轮子”成为一个趋势，美国用30年成了“车轮上的国家”。对于中国人来说，这个过程来得更加迅猛，也更加复杂：我们既嫌弃传统汽车，也担忧速成车；我们怕功能不足，也苦恼于过度设计；我们为汽车品牌祛魅，也热衷于配置攀比。 热闹之下，我们亟须坐进车里冷静一下。 车里的“小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上楼回家之前，先在车里静坐一会儿，成了国产影视剧描摹中年人苦闷的一种固定桥段。如果对汽车空间的使用仅止于此，那实在是一种浪费。 介于公共和私人、静态和动态之间，我们坐在车里，才得以拥有一种自由掌控的松弛感。可以小憩，可以娱乐，也可以随时启动。世界在窗外，未来在前方，方向在手中，喧闹或安静，都由自己决定。车里的人是自由的，哪怕这自由稍纵即逝，甚至自欺欺人，但也已经弥足珍贵。 2020年秋天，家庭妇女苏敏决定出走，她开着一辆小小的白色Polo从河南郑州独自上路，用名为“50岁阿姨自驾游”的账号记录旅途。几年后，一部以她为原型的电影上映，名为《出走的决心》。 2025年4月，张运来出圈了。这个普通的上班族在每个工作日都把车停在深圳湾公园停车场，他没有租房，选择睡在自己的车上，周末再开车回家，结束跨城工作，和家人团聚。

2020年8月24日，北京国际电影节期间，观众在一家汽车影院观看电影。（图/CFP） 一年之后的2026年，“床车”概念火爆，像张运来一样的人越来越多：区别于传统意义上的房车，普通家用SUV、轿车，放倒后排座椅，加配床垫、遮光帘、便携电源，就成了“床车”。许多景区的酒店和民宿旁，床车扎堆，“没苦硬吃”的年轻人，想试试住在车上。 更多普通人爱上了徒步、露营、垂钓、观鸟，车是工具，也是房间。后备箱常备的椅子、帐篷，代表着我们对这个房间的新理解：主动拉长留在车里的时间，不断挖掘、拓展车厢的价值，以一道半透明的屏障隔开纷扰与情绪，在这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由自己支配的小空间里，不扮演、不回应、不紧绷，获得片刻安稳的喘息。 近100年前，烦恼的鲁迅写“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而今，“能够让人躲一躲”成了汽车最重要的功能。遮风避雨，隔绝寒暑，屏蔽噪声，它是远方的退路，在大多数不能抵达诗和远方的日子，容我们以一个舒服的姿势，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幻想一下诗和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