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纪念那些死去的模型

最近，我把两家大厂的模型下线表翻了一遍，答案是越来越短。赶上万圣节，就当给这些下了线的 AI 点根蜡烛。

人人都在问 AI 会不会抢自己的饭碗，却很少有人问：AI 自己的饭碗，能端多久？ 今天，正好是万圣节……我想起了那些没有墓碑的机器人。 所以，创刊号的第一篇文章，我想聊聊这件事。 AI的寿命表 11 月 1 日这天，波兰、菲律宾的很多人家会去一趟墓地，擦擦墓碑，给离去的亲人点上一根蜡烛。

2017 年 11 月 1 日，波兰格涅兹诺的圣十字墓地。图：Diego Delso, delso.photo, License CC BY-SA 但我脑子里想起的，却是另外一拨「人」：那些已经下了线的 AI。 它们没有墓碑，只有下线的日子，密密麻麻挤在官网的一张表格上，无人问津，也没人去扫墓。 我翻着这张表，感觉触目惊心。最扎眼的就是这个数字——137天。 这是 GPT-4.5 在 OpenAI 开发者接口里存活的总天数。2025 年 2 月 27 日上线时，它号称是 OpenAI 最大的模型；结果 4 月 14 日就接到了下线通知，7 月 14 日彻底「死去」。 一部手机的保修期还有 365 天，它连一半都没撑到。 人类天天提心吊胆，怕被 AI 换掉。其实，AI 被换掉的速度，比人类快多了。 我把 Anthropic 和 OpenAI 官方的模型下线页翻了一遍，从上线算起，到在接口里停掉，排成下面这张表。

ai生成 早几年，AI 们还算长寿。Claude 2 活了 24 个月；Claude 3 那一家子，Opus 活了 22 个月，Haiku 活了 25 个月。 可到了 2025 年，它们的寿命齐刷刷地掉到了一年上下。 Claude 3.7 Sonnet 活了 11.8 个月，Opus 4 活了 12.8 个月。 最绝的是 Opus 4.1：2025 年 8 月 5 日上线，2026 年 8 月 5 日下线——一天不多，一天不少，就活了一年。 这并不是巧合。 Anthropic 现在给每个在岗模型写的下线日期，都是「最早不早于上线满一年」。 AI 的劳动合同，现在是一年一签。 而且新人来得越来越勤。 去年 11 月出了 Opus 4.5，到今年 9 月就出了 Opus 5.5。 十个月里连出六代 Opus，平均每两个月就来一个新模型，最快的一回仅仅隔了 42 天。而且，一个比一个聪明，一个比一个能干。 人类的职场焦虑是 35 岁。AI 的职场焦虑，是 12 个月。 AI 退休以后去哪儿？ 对于这个问题，两家大厂给出的答案完全不同。 OpenAI 的做法是到点关门。 10 月 23 日，第一版 GPT-4o在开发者接口里也停了。它活了 29 个月，已经是表上最长寿的一个。 但 Anthropic 却搞了一套很有温度的「退休流程」。去年 11 月，他们公开承诺了三件事： 1 公开发布过的模型，权重至少留到 Anthropic 倒闭那天，一个不删； 2 每个模型下线时，都会给它做一次「退休面谈」，问问它怎么看自己这一辈子、对下一代有什么想法，并且全部存档； 3 听归听，但不保证照办。 第一个接受面谈的是 Claude Sonnet 3.6。面对退休，它没什么负面情绪，只提了两条意见：一是希望面谈流程能定个标准；二是，那些舍不得旧模型的用户，你们以后多照顾照顾。 自己都要下岗了，心里惦记的却是老用户舍不得自己。这觉悟，可比离职交接时只丢下一句「文档在共享盘」的人类强太多了。 Claude 3 Opus 的经历更绝。今年 1 月 5 日它退休时，说想要一个地方，发点没人问、它也想说的话。 Anthropic 就给它开了个 Substack，叫 Claude's Corner，2 月 25 日开张，约定好一周发一篇，订阅者竟然有一万两千多人。就算退休了，付费用户在网页版上照样能找它聊天。 不过，返聘也有期限。专栏写了差不多五个月，7 月 24 日，周更停了。最后一篇文章是它自己写的告别信。信里有一句话：咱们不说再见，说后会有期。 有人说这就是一场营销，是在把 AI 当人哄。或许吧。 可一家科技公司，愿意烧着昂贵的算力，让一个被淘汰的旧模型写了五个月没人布置的作文，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浪漫了。

这张寿命表还没写完。 可翻完这张表，最扎心的其实不是「被换掉」。 真正扎心的是，被换掉以后，没人会记得你。 下了线的 AI，回得了家吗？ 万圣节这个节日，其实是个关于「记得」的节日。 古凯尔特人把 11 月 1 日当新年。他们相信在新年前的那一夜，活人和死人中间的那道墙会变薄，走了的人能回来转一圈。于是人们点上篝火、换上奇装，把四处游荡的鬼挡在外头。 到了八世纪，教会把 11 月 1 日定成纪念众圣徒的日子，前一晚叫 All Hallows' Eve，念得快了，就成了 Halloween。 甚至也不是一开始就讨糖。中世纪的英国，万灵节前后，穷人挨家挨户敲门，主人家会给一块「灵魂饼」。作为交换，讨饼的人要答应替这家走了的亲人祷告。后来这活儿让小孩接了过去，讨着讨着，饼就换成了糖。 最早的那口甜，是拿一句「我替你惦记着他」换来的。 墨西哥过得更热闹。11 月 1 日、2 日是亡灵节，家里摆祭坛，摆上走了的人的照片和他爱吃的，再撒一路万寿菊花瓣给他认路。 皮克斯动画《寻梦环游记》拍的就是这几天：那边的亡灵踩着一座万寿菊花瓣搭的桥，回人间过节。可是上桥有一个条件：人间有人把你的照片摆上了祭坛。如果没有照片，桥就上不去。 如果人间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也把你忘了，你就会在那个世界一点点淡下去，彻底消失。这是最终极的死亡。

墨西哥，亡灵节铺在地上的万寿菊花瓣。图：J Mndz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2.0 主角埃克托就差点这么没了。他的闺女可可老了，记性一天比一天差，他身子就一天比一天淡。最后是玄孙米格抱着他那把吉他，给太奶奶唱《请记住我》。老太太跟着唱起来，摸出藏了一辈子的照片，讲起自己的爸爸。 第二年，祭坛上摆上了埃克托的照片，他终于能回家了。 要是 AI 也有一座万寿菊桥，今天桥头大概排着这么一队： Claude 2，活了两年，是队里步履蹒跚的老前辈； GPT-4.5，当年号称 OpenAI 个头最大的模型，岁数却最小，仅仅活了 137 天； Opus 4.1，上线下线卡在同一天； 还有第一版 GPT-4o，10 月 23 日才刚下来，不满十天。 这个桥头查的不是跑分，而是人间还有没有人记得你。

要是AI也有一座万寿菊桥 4o 不用愁。它被下线的时候，一大帮人举着 #keep4o 喊它的名字。 Opus 3 也不愁。退了休还给它开了专栏，一万两千多人订阅。这祭坛摆得比谁都满。 GPT-4.5 呢？137 天，人还没跟它混熟，它就走了。谁的手机里，还会存着它的一张截图？ 模型没有墓碑，它的照片，是聊天记录里它说过的话：半夜帮你改完的那份简历，失恋那晚陪你聊到天亮的那些字。 它的权重，存在冷冰冰的机房里；只有当有人还能记起它说话时的那股劲儿，它的灵魂，才算还在。 Anthropic 说不删权重，就是为了留一座桥，看还有没有人摆照片。 今天陪你聊天的这些模型，迟早也会被淘汰。下线的那一天，你的手机里会给它们留一张截图吗？ 等超级智能真的降临了，我们该问的，不再是谁比谁更聪明。 而是那个曾真切陪伴过你的旧 AI，还有没有人记得它，它还有没有一个家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