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佛法学院收最大捐款
一个没拿到高中毕业文凭的华裔少年,如何走进哈佛,最后把3140万美元送回母校? 单笔捐赠3140万美元 ・ 六个永久教授席位 ・ 哈佛法学院史上最高 2026年10月25日,哈佛法学院发布了一则正式公告,第二天《哈佛深红报》跟进报道。消息很快传遍了美国法律界: 华裔律师朱钦文(Morgan Chu)和妻子海伦・朱(Helen Chu),向哈佛法学院捐出3140万美元。
图哈佛法学院校园里的格里斯沃尔德楼(Griswold Hall)。这次的捐款不用于任何一栋建筑,而是投向了楼里的人----教授席位。(图:Daderot/Wikimedia Commons,CC0) 这是哈佛法学院历史上金额最大的一笔单笔捐赠。 更特别的是,这笔钱不盖楼,不挂牌,不设一个以自己名字命名的研究中心。 这对夫妇决定,把3140万美元全部用来设立六个永久性教授席位。 换句话说,他们想让哈佛在未来几十年、甚至更长时间里,始终有优秀的教授站在讲台上。 朱钦文是哈佛法学院1976届毕业生。谈到捐款原因时,他在官方公告里说了一句令人忍俊不禁的话: “我很感激法学院当年“错误地”录取了我,让我接受了世界一流的教育----而且,玩得很开心。 一个赢了九十亿美元级别官司的顶级律师,居然把自己的哈佛录取说成一场“错误”。 但如果知道他的成长经历,你会发现,这句玩笑背后,藏着一段非同寻常的人生。 今天翻到的这条新闻,最值得讲的其实不是那串数字,而是数字背后的一个华裔家庭:一个哥哥拿了诺贝尔物理学奖,一个哥哥在斯坦福教医学,而故事的主角----那个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拿到的人,成了哈佛法学院史上最大的捐赠人。 PART 01 那个没有高中毕业证的少年,25岁拿到了五个学位 朱钦文1950年底出生在纽约,从小就是个不太安分的学生。 十几岁时,他干了一件让全城地铁迷都记住的事:用22小时11分半,坐遍了纽约地铁系统的所有车站,创下了一项吉尼斯世界纪录。 高中让他觉得无聊。在一次判断题形式的历史期末考试里,他故意把所有题目全部答反,稳稳地拿了零分,随后辍学离开学校,旅行了整整一年。 没有高中毕业文凭,申请大学成了大麻烦。他只能挨个去说服大学的招生官。最后,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说了“好”。 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停不下来了。他在UCLA先后拿下三个学位----1971年学士、1972年硕士、1973年博士;随后又进入耶鲁法学院,拿到法学研究硕士(M.S.L.)。 最后,哈佛法学院向他敞开了大门。1976年,他以magna cum laude(优等荣誉)的成绩毕业,获得法律博士学位(J.D.)。 这一年,他25岁。五个大学学位,在25岁前全部到手。 需要说明的是,美国法学院授予的J.D.属于法律职业博士学位,并不等同于以学术研究为核心的Ph.D.。 但这仍是一份惊人的履历:一个没有完成普通高中学业的少年,最终以优等荣誉从哈佛法学院毕业。 这段经历也不是流传在网络上的励志传说。2013年,哈佛法学院在介绍朱钦文夫妇的一次捐赠时,专门记述了他“故意考零分、辍学、说服UCLA录取自己”的求学往事。 划重点|五个学位清单 UCLA文学学士(1971)→ UCLA硕士(1972)→ UCLA博士(1973)→ 耶鲁法学院法学研究硕士 → 哈佛法学院法律博士(1976,优等荣誉)。16岁前后说服UCLA录取,25岁集齐五学位。
图1978年的纽约地铁59街―哥伦布圆环站。少年朱钦文曾用22小时11分半坐遍纽约地铁所有车站----多年后,是哈佛的课堂留住了这颗停不下来的心。(图:美国国会图书馆馆藏/Wikimedia Commons)
图UCLA的罗伊斯楼(Royce Hall),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地标。没有高中文凭的朱钦文,当年靠挨个“说服招生官”敲开了这所学校的大门。(图: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不过,故事最有意思的地方还在后面。 因为这个少年,出生在一个几乎把读书当作家庭传统的华裔家庭。 PART 02 他的哥哥拿了诺贝尔奖,却自称家里的“学术黑羊” 朱钦文的哥哥,是大名鼎鼎的朱棣文(Steven Chu)。 1997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因激光冷却与俘获原子技术),2009年至2013年担任美国能源部长。
图朱棣文的美国能源部官方肖像。他在诺贝尔奖官方自传里,自嘲是家里的“学术黑羊”。(图:美国能源部官方肖像,公有领域) 朱棣文在诺贝尔奖官方网站的自传里,讲过一个非常有趣的家庭故事。 他们的父母都来自中国。父亲朱汝瑾20世纪40年代赴麻省理工学院学习化学工程,母亲李静贞随后赴美学习经济学。这个家庭后来在美国定居。 在朱棣文的回忆里,他们家有一个近乎不可动摇的观念----用他的原话说:教育不是这个家庭强调的东西,教育是这个家庭存在的理由。 亲戚中有不少博士,学习科学和工程似乎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大哥朱筑文(Gilbert Chu),后来拿到麻省理工学院的博士学位和哈佛大学的医学博士学位,在斯坦福大学医学院任教; 小弟朱钦文,则是哈佛法学院培养出来的著名律师。 三兄弟,分别走向医学、物理学和法律。 可最令人意外的是:拿到诺贝尔奖的朱棣文,在自传里自嘲自己是家中的“学术黑羊”(academic black sheep)----最不像书呆子的那一个。 为什么? 因为大哥朱筑文在高中成绩极为优秀,创下过学校累计平均成绩的纪录;而朱棣文上学时给自己做过一个手工的“成绩单条形统计图”,越往后年份越短----他觉得自己相形见绌。 至于小弟朱钦文,更不走寻常路。朱棣文在诺贝尔奖官网上回忆:弟弟没有取得高中毕业文凭便进入大学,21岁就获得博士学位,随后又拿下哈佛的法律学位。 这简直是一个充满反差的家庭: 一个日后获得诺贝尔奖的人,年轻时觉得自己成绩不如兄弟; 一个没拿高中毕业证的人,后来成了哈佛法学院史上最大捐赠人。 如果把大学比作一座花园,朱家父母似乎并不要求每棵树长成同一种模样。三兄弟最终长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但有一样东西是共同的:他们都接受了严格的知识训练,并且在各自的领域走到了很远的地方。 PART 03 他在法庭上挑战过微软、索尼和英特尔 从哈佛法学院毕业以后,朱钦文没有留在大学里做研究。 他走进了法庭。 1977年,他加入洛杉矶的艾雷尔―马内拉律师事务所(Irell & Manella),1982年成为合伙人,后来长期担任这家律所诉讼业务负责人;1997年至2003年,他两度出任共同管理合伙人----这也是美国大型律所最早由亚裔律师执掌的案例之一。 他专攻的领域,是一类复杂到让普通人头疼的案件:知识产权诉讼。 他的客户和对手名单,几乎就是一部科技巨头名录:微软、索尼、英特尔、三星…… 1994年,在Stac Electronics诉微软的专利侵权案中,他担任原告首席庭审律师,陪审团作出1.2亿美元的赔偿裁决。 在Immersion诉索尼的振动反馈技术专利案中,他代理的Immersion公司先是获得陪审团8200万美元裁决,最终收到超过1.5亿美元的款项----索尼PlayStation手柄的“震动功能”,就源于这场官司涉及的技术。 2002年,他代表希望之城(City of Hope)国家医学中心起诉基因泰克,最终为当事人争取到5.65亿美元以上的支付款。 这些案件争论的,不只是技术归谁所有,还涉及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人类发明出一种新技术,法律究竟应该如何保护发明者,又如何防止权利本身妨碍下一次创新? 朱钦文显然非常擅长回答这类问题。2006年,他获得钱伯斯(Chambers)颁发的首届美国杰出知识产权律师奖,评语称他“无疑是美国最有天赋的出庭律师”;后来,他又当选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 他的律所介绍:由他担任首席律师的重大判决、裁决与和解,带来了累计超过90亿美元的实际支付款项。 但这里需要划清一条线:90亿美元是相关案件的支付金额,不是朱钦文个人赚到的钱。 划重点|三条数字 1.2亿美元----1994年诉微软案的陪审团裁决;8200万→1.5亿+美元----诉索尼案的裁决与最终到手款项;5.65亿+美元----诉基因泰克案的支付款。90亿美元是案件总支付额,不是他个人的收入。 功成名就的朱钦文,也没有把全部时间用来赚钱。 他带队做了六年的一桩死刑法律援助案:为一名死刑犯无偿辩护,最终在联邦第九巡回上诉法院推翻有罪判决,美国最高法院维持了这一结果。 他心中的法律英雄,是那些“明知胜算渺茫,仍然为他人争取一点正义的人”。 有趣的是,他解决这些尖锐商业争端的职业生涯,最终又回到了一个相当温柔的主题:教育。 PART 04 故事里还有一位重要人物:他的妻子,一位公立学校教师 如果把朱钦文的故事只写成一个华裔律师的成功史,那就漏掉了另一个重要人物----他的妻子海伦(Helen Chu)。 两人相识于20世纪60年代末的洛杉矶。据美国亚裔社区的报道,那是在唐人街的一次社区会议上:一群年轻人在商量,怎样为刚到美国的中国移民开英语课。当时,他们都是UCLA的学生。 教育,从相识的第一天起,就是这个家庭的关键词。 海伦后来从UCLA毕业,再后来成为一名公立学校教师,教了很长很长的年头。 而朱钦文----用岳父岳母的话说----走上的是“职业学生”的职业生涯。 2013年接受哈佛法学院采访时,他笑着转述:妻子告诉她,她的父母早有结论,而且结论“准确无误”----这个年轻人要以“当学生”为业了。 原因很简单:他实在太喜欢大学了。 他喜欢校园里的体育设施、电影节和讲座,喜欢那种可以自由支配时间、自由探索世界的气氛。他说,自己本可以一辈子当职业学生。 更有意思的是,这位日后的顶级诉讼律师,回忆哈佛生活时最津津乐道的,居然是通宵打扑克。 “我们每周有一两次通宵牌局,常常一边发牌,一边看着太阳升起来。 他半开玩笑地推测,也许正是这些牌局,训练了他后来当律师用的谈判技巧。 而海伦的人生,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她站上了公立学校的讲台。 2013年,夫妻俩向哈佛法学院捐赠500万美元,永久资助院长教授席位。首位持有这个席位的,是时任院长玛莎・米诺(Martha Minow)。 2024年,海伦在UCLA的新闻稿里说过一句话: “我们相信,人与人之间仍然存在的鸿沟,可以通过学习与研究来弥合。 这句话非常值得细读。 一位在法庭上赢得巨额赔偿的律师,一位在公立学校度过数十年教学生涯的教师,最终对教育形成了相同的判断: 好的教育,不应该只影响一个人的一生----它应该影响后来许多人的一生。 PART 05 年轻时参加校园抗议,五十多年后捐出千万美元 朱钦文夫妇与大学之间的关系,并不只是“毕业、成功、回馈母校”那么简单。 故事得回到20世纪60年代末的洛杉矶。 那时,美国大学校园正处在社会运动风起云涌的年代:民权运动、反战运动、学生自治以及对课程设置的批评,正在改变美国高等教育。 UCLA的校园里,也出现了要求建立族裔研究课程和研究机构的学生运动。年轻的朱钦文和海伦,都是参与者。 他们与不同族裔背景的同学一起,推动大学认真研究亚裔美国人、非裔美国人、拉丁裔以及美洲原住民的历史和现实。朱钦文在本科期间,还参与了UCLA亚裔研究中心的创建。 1969年,四个族裔研究中心在UCLA成立,美国文化研究所(Institute of American Cultures)同年设立,成为四个中心的枢纽。 五十多年过去。 2024年2月,UCLA宣布:朱钦文夫妇承诺捐赠1000万美元,支持这个研究所及四个族裔研究中心----这也是该研究所历史上收到的最大捐赠。 其中一部分用于设立永久性的讲席教授与中心主任职位,另一部分用于支持研究与学术活动。
图UCLA的扬斯台阶(Janss Steps),通往罗伊斯楼的学生主干道。1960年代末,要求设立族裔研究的学生运动正是在这样的路上展开;当年游行的队伍里,就有年轻的朱钦文和海伦。(图: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档案照) 这件事有一种奇妙的历史回环。 年轻时,他们走上校园的道路,希望大学改变;年老后,他们拿出自己的财富,希望那些改变得以延续。 从抗议者到捐赠者,角色变了,但他们所关心的问题,似乎始终没有变。 这也让2026年那笔3140万美元的哈佛捐款,有了更丰富的含义:它不是一个孤立的慈善事件,而是这对夫妇数十年教育理念的延续。 PART 06 为什么哈佛不拿这3140万美元盖一栋漂亮的新楼? 一所大学收到巨额捐款,可以有很多种用法:盖一座新楼,购买实验设备,扩建图书馆,设立奖学金。 而朱钦文夫妇这一次,选择了永久性教授席位(endowed professorships)。 这里涉及美国大学一项非常重要的制度:捐赠基金。 通常情况下,捐赠基金的本金会被长期投资管理,学校按照既定规则动用一部分投资收益,支持指定的教育和研究项目。 这意味着,捐款的作用不局限于某一个财政年度:一位教授退休之后,席位可以由下一位符合条件的学者接任。 于是,一笔捐款可能支持数代教师----而数代教师,又将影响更多学生。 划重点|“永久席位”是什么 把本金永远留在基金里,每年只用投资收益来支持席位上的教授。教授会退休,席位不退休----这就是“endowed”的含义:一笔回不去的钱,换一条不断代的讲台。 2013年,朱钦文夫妇资助了哈佛法学院的院长席位;如今持有这个席位的,正是现任院长约翰・戈德堡(John C. P. Goldberg)----他的正式头衔之一,就是“朱钦文海伦院长暨法学教授”。 今天的哈佛法学院校园里,还有一处以他们夫妇命名的“海伦与朱钦文庭院”。 2026年,他们又进一步资助六个新的教授席位。从院长到教授,他们持续把资源投向大学里最不容易被建筑照片展示、却又至关重要的部分:人。 不过也需要强调:这3140万美元有明确的教授席位用途,并不是直接发给学生当奖学金。哈佛法学院另有按经济需求提供的资助计划----包括面向经济困难程度最高的法律博士学生的“机会基金”(Opportunity Fund),符合条件者可以获得全额学费资助。 一所大学的竞争力,当然与建筑、设备和资金有关。但最终,真正能把知识传承给下一代的,仍然是教师。 PART 07 哈佛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收到如此巨额的捐款? 这笔捐款发生的时间,也很值得关注。 2026年,哈佛大学与美国联邦政府之间的法律和政策争端持续受到关注:围绕大学治理、联邦科研拨款以及校园政策的争议,让美国高等教育的资金问题成为新闻焦点。 然而,哈佛法学院的筹款数字却创下了纪录。 《哈佛深红报》10月26日报道:哈佛法学院在2026财年筹集了约1.35亿美元,比此前纪录高出近3000万美元;相比之下,2025财年约为7300万美元,2024财年约为8400万美元。 哈佛法学院近三个财年筹款额 2024财年约8400万美元 2025财年约7300万美元 2026财年约13500万美元 单位:百万美元;2024、2025财年为《哈佛深红报》报道的约数,2026财年为创纪录的约1.35亿美元。数据来源:《哈佛深红报》2026年10月26日报道。 这当然不能证明所有美国大学都在迎来捐款热潮,也不意味着哈佛面临的财政与政策问题已经解决。 但它至少说明了一件事:即使在充满争议的时期,一些长期支持哈佛的校友,仍然愿意用大额捐赠表达对学校教育和研究使命的信任。 朱钦文恰好是这种长期关系的代表。 他不仅是1976届校友:2009年,他当选哈佛大学校监委员会(Board of Overseers)委员,2014至2015年担任委员会主席。 从学生、校友,到大学治理的参与者,再到最重要的捐赠人----他与哈佛的联系,保持了整整半个世纪。
图1976年的哈佛园----正是朱钦文从哈佛法学院毕业的那一年。半个世纪后,他把3140万美元送回了这里。(图:美国国家档案馆馆藏/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PART 08 半个世纪后,他给哈佛写了一封3140万美元的感谢信 把时间拨回50年前。 1976年,朱钦文从哈佛法学院毕业。此前他已经拿过好几个学位,却仍然选择走进一所新的学校。 他并非出身富裕的捐赠人家庭。2013年接受采访时,他特别提到:当年哈佛给了他“非常可观的经济资助”,他才能够完成学业。 这份帮助,他始终记得。 认识他的人说,这位大律师常年打着蝴蝶领结,爱笑,接受采访时最常说的单词是“fun”(有意思)。 他后来成为一位非常成功的律师,处理过世界上最复杂、最昂贵的商业争端,也积累了足以改变一所大学未来的财富。 2026年秋天,他和海伦决定,把其中3140万美元送回哈佛。 不是用来纪念他赢过多少官司,也不是用来表彰他获得过多少荣誉---- 而是为了那些他可能永远不会亲自见到的教授,以及那些将在未来某个秋天,第一次走进哈佛法学院教室的年轻人。 在官方公告里,他对这次捐赠的解释非常简短:他感谢法学院当年的录取,感谢那段世界一流、而且充满乐趣的教育经历。 那个没有高中毕业文凭的少年,最终用自己的方式,给母校写了一封感谢信。 只是这封信的金额,是3140万美元。 而它的收信人,不只是今天的哈佛---- 还有未来的哈佛。
图夜色中的哈佛园。五十年前在这里读书的年轻人说,他要感谢母校“错误地”录取了他;五十年后,他把这句话变成了六个永久讲席。(图:Daderot/Wikimedia Commons,CC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