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国,读懂毕加索的“乱涂乱画”
到了法国,怎能错过毕加索。 这次在法国有幸走进两座毕加索博物馆。一座在巴黎玛黑区,藏在17世纪萨雷府邸的巴洛克建筑里,藏有超过5000件毕加索作品,是全球毕加索藏品最丰富的博物馆,完整呈现了他长达70年的艺术生涯。另一座在蔚蓝海岸的昂蒂布小镇,展馆设在格里马尔迪城堡里,像是一个"时光切片"——让你沉浸式感受毕加索在某个下午、某束南法阳光里,到底在想什么、在画什么。画作里满是热烈的生活气息。
这些作品,真让人大开眼界。但真正击中我的,不只是画本身。
在巴黎各种类别的博物馆里,最让我意外的不是展出了什么,而是一群孩子。 当地学生进博物馆是免费的!我亲眼看到老师带着十几个小孩坐在一幅大画前,七嘴八舌地讨论。没有人让他们"保持安静",也没有"禁止触摸"的玻璃罩隔着十万八千里。老师蹲下来,指着画里的一笔问:"你们觉得他当时心情怎么样?"孩子们抢着回答,有的说开心,有的说生气,有的说他在做梦。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在法国,再高大上的博物馆,都是孩子们的美学课堂。这种浸润式的启蒙,和我们隔着栏杆看"名画"的参观方式,完全是两种人生。对于真正喜欢艺术的孩子来说,成长在这里,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幸福。
真正颠覆我的,是毕加索14岁和15岁的画。
来法国之前,我和很多人一样,以为毕加索不会写实。那些"乱七八糟"的立体主义,我私下觉得大概是他画不出像样的东西才搞出来的。但站在巴黎展厅里,看着他14岁的《第一次圣餐》和15岁的《科学与慈善》,我沉默了。那功底,那光影,那造型的准确度,技巧之成熟完全颠覆了我对"抽象"的刻板印象。 原来他不是不会画,他是选择不画了。 这就像一个人先考了满分,然后告诉你:我不玩这套了,我要重新定义游戏规则。你还能说他不会考试吗? 更让我烧脑的是那58幅《宫娥》。 毕加索痴迷委拉斯开兹的原作,一口气画了58幅变体画。每一幅都不是临摹,而是把原画的人物、空间全部拆散,用立体主义的方式重新组装、解构。初看时,我觉得这无非就是把鼻子、眼睛放错了位置。有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我也能画"。我当时在展厅里,看见一幅“桌子狗”,差点笑出声。可回家拿起笔一试才发现,这种表达方式,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用几何体画人画万物,你以为他在乱来,其实那是一种极其精密的重新组织,只是你看不懂他的逻辑。
那么问题来了:他为什么敢这么画?画了之后为什么还成了大师? 得先说清楚,他不是没本事画"像"。14岁就能画成那样的人,缺的不是技法,是耐心——对旧规则的耐心。他生对了时代。在照相技术出现之前,绘画本质上就是"照相",画得越像越有价值。但当照相机能更准确地还原现实后,画家们突然被推到一个尴尬的路口:如果画画只是为了"像",那还要画家干什么? 于是从19世纪后期开始,印象派、后印象派、现代主义相继出现,画家们集体开始探索新的出路。毕加索的立体主义,是这个大潮里最激进的一次突围。
他不是"乱画",他是换了一套观察世界的方法。 以前画家画的是你眼睛看到的世界——有透视、有光影、有固定的观看角度。毕加索画的是你脑子里认知的世界。一个杯子,你从正面看是圆的,从上面看是扁的,你脑子里同时知道这两个面。那为什么画面上只能出现一个面?他把人物拆成几何体,从正面、侧面、背面同时展示,本质上是在说:世界不是只有一个面,你也不该只用一双眼睛看它。 这恰好呼应了现代心理学的核心发现:人们开始重视内心世界,多过重视现实世界。毕加索的立体主义,是把这个趋势翻译成了视觉语言。
达·芬奇画《蒙娜丽莎》前后花了数年,因为古典主义有一整套严格的规则——透视、光影、造型,每一笔都有标准。到19世纪后期,艺术家们觉得这些规则是对自由创作的极大束缚。古典主义开始衰弱,现代主义崛起。今天在世界各大拍卖行,现代和后现代主义作品的拍卖价普遍远高于古典主义。在西班牙普拉多博物馆——一个以15到19世纪古典主义作品为主的殿堂——毕加索的作品被放在了最显眼、最重要的位置。这就是时代的选择。 来法国之前,我觉得毕加索是"乱画"。离开的时候,我明白他画的是脑子里的风暴。这本事,在当时甚至至今,都无人能及。 毕加索总结自己的绘画生涯时说:"我穷其一生,就是为了能像小孩子一样画画。" 这句话现在读来,不再是鸡汤,而是真正的领悟。一个14岁就能画得像拉斐尔一样的人,花了一辈子回到孩子拿起蜡笔时的那种自由——这不是退步,是穿越了所有规则之后的抵达。 可悲的是,我们大多数人从拿起画笔的那天起,就被教着"画得像"。而这恰恰是毕加索穷尽一生想要摆脱的东西。而我,也终于在毕加索天马行空的"乱涂乱画"里,看到另一个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