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眠,一条寂寞的路

水墨陈庄公众号 · 经八阕原文

杭州的秋天。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梧桐叶子黄得差不多了。风一过就往下掉,掉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我站在玉泉路那座小楼前。其实也没想好要来看什么。 林风眠故居。五个字挂墙上,漆掉了大半,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林风眠故居然”。 门虚掩着,里头黑黢黢的。我没进去,就站外面点了根烟。 想起吴冠中那段话。 他说林风眠“吃透了东西方艺术之共通规律”。 这话我琢磨半天。 啥叫吃透?读了几本洋书,临了几张宋画,那叫知道,不叫吃透。 吃透是把塞尚那块硬邦邦的形式美含嘴里。像含一颗没泡开的胖大海,含半天。含化了,含出中国画那股气韵生动的回甘来。

然后咽下去,胃里翻江倒海一阵。吐出来的还是自己的口水。 这过程,想着都胃疼。 可那会儿谁管你胃疼不疼。 满中国都在画写实,画工农兵。画得跟照片似的,越像越好。 你林风眠偏要画方脸仕女,画秋鹜,画那些色块叠色块的玩意儿。你这不是找不自在么? 吴冠中说“唯一能通行的只是‘写实’的手法”。一个“唯一”,一个“通行”,把那个年代的窄门写得透透的。 大家都挤一条道上走。你不走,你非往旁边荒草窠里钻。 你说你是不是傻。 是傻。可艺术这东西,有时候就是傻子干出来的事。 我在门口蹲了一会儿。烟抽完了,又点一根。

我想象他坐里面画画的样子。我没见过他画画,但我见过他画的画。 那张《秋鹜》印在画册里。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 几只水鸟从芦苇荡里惊起来,墨色糊糊的,光影斑斑驳驳。 你说它是水彩也行,是水墨也行。说它是印象派也行,说它是南宋院体也行。都不对,它就是林风眠。 那股气在纸面上游走,像条鱼。你伸手去抓,抓不着。滑溜溜就从指缝里钻走了。 吴冠中说这是“用传统绘画的气韵生动来‘消化’它”。这个“消化”用得真准。 不是拼盘,不是嫁接。是把别人的东西吃下去消化掉。 但你别以为“消化”是个舒服活儿。

我看过一张照片。林风眠坐画室里,背后是没画完的画布,手里夹着烟,眼神望到镜头外面去了。 那种眼神里有种奇怪的静,安详得有点倔。 是不跟你解释,不写文章自我辩护,不拉帮结派壮声势。 你说你的,我画我的。画完了往墙上一挂,你爱看不看。你不看,我自己看。 这叫“绝不向庸俗的观点低头”。吴冠中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分量可沉得很。 啥叫庸俗?不是没文化,不是低俗。是那种人云亦云的劲儿。 那会儿的庸俗是啥?是“写实之外皆资产阶级颓废派”,是“形式主义害死人”,是艺术必须为这个为那个服务。 林风眠不吭声,但他用作品投票了。

他画的那些方脸仕女。眉眼低垂,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很淡,淡到你几乎看不出来。 可你要是看出来了,你就知道那笑里有一股子不屑。 我想起苏东坡。苏东坡被贬到海南岛还能写“日啖荔枝三百颗”。苦中作乐,那是旷达。 林风眠的旷达是往里走的。他不写诗,不骂人,不怨天尤人。他把满肚子的不合时宜化成颜色和线条,一笔一笔往画上怼。 你问他孤独不孤独?当然孤独。 走前头的人回头一看,身后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那种孤独是往骨头缝里钻的。 可有时候我又觉得,他未必不享受这份孤独。 孤独是个好东西。它让你不用应酬,不用解释,不用跟人去争什么主流正统。

你在自己的画室里,门一关,你就是你自己的王。你画方的就是方的,画圆的就是圆的,没人管你。 这种自由,闹腾的人是享受不到的。 “他在孤独中耕耘已近七十度春秋了。”吴冠中写这句话的时候。怕也是想到了自己。 七十度春秋,从二十几岁当国立艺专校长。少年得志,到后来批斗,坐牢,亲手把自己几千张画泡进浴缸里毁掉。 我每回想到这个细节心里都揪一下。几千张画啊!泡浴缸里。拿棍子搅,搅成一缸颜料汤,从下水道流走。 换了我,我下不去手,可他干了。 干完之后呢?接着画。 这种劲儿。已经不是“毅力”两个字能解释的了,它近乎一种本能。 像一棵树,长石缝里。石头压着它,它就歪着长,弯着长,绕开石头长。反正它得往有光的地方伸。

天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落叶上,像一层薄薄的油画颜料。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跺了两脚。 回头看那座小楼。二楼有一扇窗户,玻璃反着路灯光,一闪一闪的。 我当然知道那是反光。里头没人,可我还是多看了一眼。 我想林风眠那盏灯,大概一直亮着。他在的时候亮着,他走了以后也没灭。 只是我们这些人,路过就路过了,不抬头看罢了。 吴冠中说这是“一条寂寞的路”,说这“决定了他孤独者的命运”。 孤独者。这三个字写纸上,念出来,轻飘飘的。 可搁一个人身上,搁七十年,那就是一座山。 不过话说回来。那些当年不孤独的人呢?那些挤在“唯一能通行”的道上的人呢? 他们画了啥,现在还有谁记得?

林风眠的画还在。那些方方的脸,圆圆的瓶。秋鹜从芦苇荡里惊起来的那一瞬间。还在。 我把烟头踩灭,扔垃圾桶里,走了。

来源:水墨陈庄公众号(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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