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业可以“退场”,学问不能“断档”

中国科学报 · 经八阕原文

长期以来,国内高校的专业设置多遵循学科自我演进的“小逻辑”,即有什么师资、平台和学科基础,便办什么专业。该逻辑在高等教育大众化阶段有其历史合理性,却也埋下了结构性隐患——专业布点同质化、人才培养与产业需求“两张皮”,一些专业毕业生“就业难”与重点领域人才“用工荒”并存。 然而,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正在改写这一逻辑。翻开2026年本科专业目录,新增专业几乎全部对准国家战略急需与未来产业前沿。低空技术与工程、具身智能等专业更通过战略急需专业超常设置机制的“绿色通道”快速落地。国家有关部门则明确提出,要加快建立科技发展、国家战略需求牵引的学科专业设置调整机制。 在区域布局层面,我国已先后在8个省份试点专业设置与区域发展匹配度提升的工作,各省份更是相继发布覆盖473种专业的急需专业清单和预警清单,引导高校“区域需要什么就培养什么”。 这些都在提醒我们,学科专业设置必须从学科发展的“小逻辑”,转向服务国家发展的“大逻辑”。这不是简单的专业增减,而是大学功能定位的深层重塑。大学只有把专业建在产业链上,把课堂对准科技前沿,才能真正成为强国建设的“快变量”,而非总慢市场半拍的“跟随者”。 谨防“一哄而上”与“一撤了之” 大调整之时,清醒尤为重要。 回望过往,每次专业设置热潮中都不乏跟风身影:人工智能甫一升温,数百所高校争相布点;大数据方兴未艾,相关专业便遍地开花。其中固然有真抓实干的探索,也不乏“新瓶装旧酒”的拼凑——师资未备、课程未立,先挂招牌再说。 然而,今天一哄而上增设的,往往就是明天集中撤销的。 “一撤了之”同样值得警惕。撤销专业牵涉师生的切身利益与情感归属,若处理简单化,既消解教师的学术认同,也易向社会释放“某些知识无用”的错误信号。事实上,被撤销的大多是布点过剩、同质化严重的专业,而非知识本身失去价值。特别是哲学、历史、数学等基础学科,布点可以压缩,但学脉不能中断;一些传统工科面向产业升级亟须改造,但其中的工程原理与科学训练仍是新工科不可或缺的底座。 国际经验同样可资借鉴。 做“加法”者,如美国麻省理工学院2018年设立施瓦茨曼计算学院,以3.5亿美元专项捐赠和跨院系师资重组为支撑,推动“计算”与各学科的深度嫁接;美国斯坦福大学2022年成立杜尔可持续发展学院,是其70年来首个新学院,背后同样是逾10亿美元的长期投入与全校力量的重新组织……新学院的招牌无不是真金白银和制度重构堆出来的。 做“减法”者,美国西弗吉尼亚大学2023年一次性裁撤28个专业、147个教职岗位,世界语言类专业几乎全数停办。此举引发教授会不信任投票与社会广泛争议——“一撤了之”的代价从不只是账面上的节流。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增设新专业的前提是真金白银的学科积累与资源投入,撤销旧专业的底线是对师生与学脉的妥善安顿。 对此,教育主管部门已经有制度设计:一般专业实行预申报制度,引导高校加强规划、避免盲目追热;战略急需专业开辟超常设置通道,确保国家最急迫的领域获得快速响应;存量学科专业优化行动明确了“预警—整改—撤销”的处置链条。国家人才供需对接大数据平台已汇集超40亿条供需两端数据并投入试运行,为“该不该设、该不该撤”提供坚实的数据支撑。 高校亦当如此,增设新专业前先问自己3个问题——是不是真需求、有没有真基础、能不能真投入;撤销老专业之际也应妥善安置师生、延续学术薪火,让每一次“减法”都做得有温度。 撤销的是布点,留住的是薪火 专业与学科,既相互关联,又不可混为一谈。专业是人才培养的组织形式,因需而设、动态调整是其天性;学科是知识体系的载体,其演进有其自身的规律与节奏。一个专业可以因市场变化而撤销,但其背后的学科积累(师资队伍、知识谱系、研究方法)不应随之消散。聪明的做法是让存量资源“转段”而非“清零”。 实践中已有不少可资借鉴的探索。有些高校将撤销专业的师资整建制转入相近学科,推动老专业向微专业、辅修课程转型,让“瘦身的专业”以课程模块的形态继续滋养通识教育;有些高校以专业调整为契机重组院系,围绕区域千亿级、万亿级产业集群打造特色专业集群,实现“撤一个、强一片”;还有些高校把传统专业改造与数字化转型结合起来,用人工智能重塑课程体系和教学方式,让老学科长出新本领。 尤其需要呵护的是那些“用处说不清、价值讲不明”的基础学科和人文学科。它们或许永远上不了“急需清单”,却决定着一所大学乃至一个民族的精神高度与创新后劲。专业布点可以做减法,基础学科的师资编制、学术评价与资源投入应有制度性的“护城河”。 《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已明确提出“加强基础学科、新兴学科、交叉学科建设,支持濒危学科和冷门学科”;2025年印发的《高等教育学科专业设置调整优化行动方案(2025—2027年)》亦专门部署基础学科跃升行动。政策深意已经写明,即宁可布点少一些,也要让留存的布点强一些。 这提示我们,专业调整的最高境界不是“汰旧换新”的线性替代,而是知识要素的重新组织与“化学反应”。交叉融合之所以成为本轮新专业建设的关键词,原因正在于此。未来机器人、交叉工程等11种专业首批列入“交叉学科”门类更不是凭空而起的新楼,而是多学科老地基上的新建筑。 以大学的“定力”回应时代的“变速” 技术迭代在加速,产业兴衰的周期在缩短,这意味着专业调整将成为大学的常态,而非一次性运动。面对“变速”的时代,大学既要有快速响应的灵敏,又要有锚定长远的定力。 这种定力首先体现为对人才培养规律的尊重。无论专业如何调整,深厚的数理基础、扎实的思维训练、健全的人格养成始终是学生应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最大确定性。专业目录“新陈代谢”越快,越要把通识教育与基础学科做深做实,这是学生穿越产业周期的“压舱石”。 这种定力也体现为对自身特色的坚守。调整不是千校一面的“抄作业”,而是基于自身禀赋的差异化作答。 《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要求分类推进高校改革发展,按研究型、应用型、技能型等明确办学定位。定位清晰,方能各展所长——研究型大学当瞄准科技前沿和国家战略急需,应用型高校当深耕区域产业需求,行业特色高校当守住行业发展的“基本盘”。6.28万个本科专业布点背后,理应是6.28万个各有侧重的育人方案,而非一个模子的批量复制。 专业是大学的“面子”,学问是大学的“里子”。目录年年更新,布点有增有减,这是时代赋予高等教育的必答题;而在增减之间守护学术的连续性、在应变之中保持育人的恒常心,则是大学必须修好的内功。专业可以“退场”,学问不能“断档”。唯有如此,每一次调整才不是伤筋动骨的折腾,而是面向未来的生长。

来源:中国科学报(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Scroll for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