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绿色小球，让美46个州拉响警报

有一种叫玛丽藻球（Aegagropila linnaei）的小东西，也叫苔藓球或球藻。

它看起来就像一颗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纯绿色毛线团。商家最喜欢把它包装成世界上最省心的水生宠物：不掉毛、不叫唤、不用喂食，只要泡在清水里就能活上好几年，偶尔晒晒太阳还会自己冒泡浮起来，甚至被赋予了带来好运的说法[1]。

从本质上讲，它就是一块长了绿毛的小石头，完美符合现代人对低成本陪伴的所有幻想。然而在2021年2月25日，美国华盛顿州西雅图一家Petco宠物店的员工，在店里出售的“斗鱼伴侣”藻球上，发现了几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小贝壳[2]。

当年实际销售的 Betta Buddy 包装他把发现报告提交给了美国地质调查局的非本土水生物种数据库。几天后，工作人员又收到了他补充的照片。

几天之后的3月2日，美国地质调查局的实验室确诊了贝壳的身份，附着在藻球上的不是什么普通螺蛳，而是外来入侵物种，斑马贻贝（Dreissena polymorpha）[3]。

显微镜下的贻贝幼虫随后短短两个月内，截至2021年4月27日，全美50个州里有46个州的宠物店货架和仓库里都检出了带贝的藻球[4]。两家全国性连锁宠物巨头紧急启动全国自愿召回，全美各地的店员连夜把所有在售的绿球藻整箱撤下货架，锁进专用隔离桶。各州环境部门直接呼吁所有买过这东西的顾客：千万别往马桶里冲，马上按特定步骤把它煮了或者冻死。

俄勒冈州入侵物种委员会在2021年发布的行动提示，强调不要直接倾倒鱼缸水，也不要把未经处理的藻球冲入排水系统。要理解为什么几颗小贝壳能让联邦机构慌成这样，得先看看这颗绿色小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虽然商品名带着苔藓两个字，但它在分类上根本不是苔藓，而是一种叫球形刚毛藻的淡水绿藻[5]。

在极少数高纬度寒冷湖泊里，比如日本阿寒湖和冰岛米湖，水底由风和波浪形成的轻微水流，会把散落的细长丝状藻体卷在一起，在湖底滚来滚去。

日积月累之下，藻丝自发缠绕成了一个手感弹韧的绿球[6]。 这种藻球长得非常慢，在日本阿寒湖，当地的野生玛丽藻还受到严格保护，不能随意采挖。但全球水族市场对这种绿色小球的需求一直存在，商家总得有地方进货。

玛丽藻的全球分布与商品来源早在2010年，科学家调查多家水族商家时就发现，能追溯到的藻球货源都指向乌克兰，具体来说是西北部的斯维佳兹湖和沙茨克湖群。有的供应商从当地获得原料，有的利用藻体碎片继续繁殖培育，再把成品送进世界各地的水族店。在原生水域里，这两种生物早就当了成千上万年的邻居。斑马贻贝是一种成体只有一到三厘米长的双壳软体动物，外壳上有深浅相间的波浪状条纹，像斑马纹一样。

和大多数老老实实半埋在泥沙里的本土淡水河蚌不同，斑马贻贝演化出了一种极为强悍的固着器官，叫足丝。它可以分泌强度极高的蛋白纤维，像强力胶一样把自己死死锚定在坚硬的石头、船体、金属水管，或者软质的水藻纤维上。

美国得克萨斯州奥斯汀一段受斑马贻贝附着影响的水管截面。更麻烦的是它们的繁殖方式。一只雌性斑马贻贝在一个繁殖季里能产下一百多万枚卵。受精后孵化出来的幼体叫做面盘幼虫，这阶段的幼体漂浮在水里，体长通常只有几十到两百微米，身体几乎完全透明，肉眼根本看不到。当工人在乌克兰的湖泊里捞起野生水藻时，成贝用足丝牢牢抓在藻丝深处，肉眼难辨的微小幼虫则混在水藻吸收的水分里。

这些绿球藻被装入密封塑料盒，空运到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和佛罗里达州的分销中心，再通过快递网络分发到各大宠物店和消费者的鱼缸里。绿球藻本身海绵一样的内部多孔结构，简直就是给斑马贻贝量身定制的高级恒温卧铺。

玛丽藻球的跨境邮寄包装 很多人可能会纳闷，就算鱼缸里带进来了几只指甲盖大的小贝壳，又能掀起多大风浪。在鱼缸里是掀不起什么风浪，但它一旦被人“放生”到自然水体里，拿它的危害就大了去。它的幼虫会随着流水被抽进水力发电站、核电站、自来水净化厂以及农田灌溉系统的进水管道。一旦钻进管道内壁，幼虫就会固着生长，一层叠一层，形成几十厘米厚的贝壳，极其容易堵塞。

美国陆军工程兵团2019年6月18日发布的照片，发电站水管被斑马贻贝堵塞

整段大型水电站管道的截面美国内政部2020年曾估计，包括斑马贻贝和它的近亲斑驴贻贝在内，这些入侵贝类每年给美国造成的经济影响和管理费用超过10亿美元[7]。

除了堵水管，它们在自然水体里也是破坏力极强。成年斑马贻贝的滤水能力极强，单只每天能抽吸一升水，把水里的微小浮游植物吃得干干净净。当几十亿只贻贝同时开工，整座湖泊的食物网底层会被瞬间掏空，本土鱼类因缺乏食物而大量饿死[8]。它们还会挑食。斑马贻贝吃掉有益的绿藻和硅藻，但遇到有毒的微囊藻时，会把它用粘液裹住，不嚼碎就直接吐出来。这种精准偏食直接帮助有毒蓝藻消灭了竞争对手，导致受灾水域频频暴发有毒水华[9]。

2011年10月9日，NASA卫星拍摄的伊利湖大型藻华更不讲理的是，它们还会直接附着在行动迟缓的本土大型蚌类外壳上。常常能看到一只本土河蚌的外壳上密密麻麻粘了几百只斑马贻贝，本土蚌连壳都张不开，最终在窒息和饥饿中死亡。

被斑马贻贝附着的本土河蚌全美各大水系里，原本只剩下西北部的哥伦比亚河流域依靠严格的公路游艇检查站，勉强维持着没有被斑马贻贝大规模定殖的记录。该流域不仅有密集的梯级水电站，还是野生大马哈鱼重要的洄游通道。

USGS斑马贻贝野外分布记录图这也是为什么官方反复向水族爱好者强调：先销毁，再丢弃。受污染的藻球不能直接扔进垃圾桶，更不能冲进马桶、雨水口或倒进河流。已经放过藻球的鱼缸水，也必须先经过消毒处理，才能倒进家庭污水下水道[10]。2021年的这批问题藻球很快被下架处理。美国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后来表示，据他们掌握的情况，尚未发现这批藻球导致斑马贻贝进入自然水体的记录。这场风波似乎就此告一段落。然而到了2024年8月，华盛顿州一家水族批发商的新到货藻球里，再次发现了斑马贻贝[11]……

2024年8月，华盛顿州工作人员在一颗玛丽藻球上检查微小的斑马贻贝。虽然最终检测证实，这批贻贝已经死亡，但事件仍然触发了跨州调查与产品召回。说到底，玛丽藻球本身并不是什么危险的入侵物种，麻烦的是那些可能跟着它一起旅行的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