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危险运动”，有钱人打工人都上头

财富让选择更多、目的地更远，但想暂时放下工作、感受身体、完成一次突破的愿望，并非富人独有。 岩壁只有约3米高，脚下还铺着厚软垫，周鸿祎没想到，一次失手会让自己左膝粉碎性骨折。 10月11日，360集团创始人周鸿祎在社交平台发布视频，讲述了前一天抱石攀岩时的意外。他从岩壁上跌落，没能及时做出缓冲动作，左腿单脚承受了冲击。

“攀岩攀了这么久，怎么就在阴沟里翻船了呢？”这位56岁的企业家在视频中感慨。“就是一个寸劲儿”，打乱了接下来的生活，未来两三个月的出差和外出活动需要取消，近期一个月要佩戴固定器在家静养。 他参与的抱石，是一种不系安全绳、主要依靠地面缓冲垫保护的攀岩项目，岩壁高度通常在4米左右。低矮的岩壁、厚实的地垫，让它看起来容易尝试，也容易让人低估失手的后果。

评论区里，有人调侃，做安全业务的企业家没有保护好自己；有人不解，已经有钱有闲，为什么还要冒险；也有人分享自己的受伤经历，感叹意外往往就发生在一瞬间。 如今，攀岩早已走出户外纪录片，进入商场、产业园和写字楼附近。越来越多的上班族下班后走进岩馆，在反复尝试中寻找放松与成就感。

“下班上墙”的快乐，为什么让人如此着迷？看起来安全的抱石，又为什么会让一次失手变成重伤？从普通白领到成功企业家，人们究竟在为什么样的体验付费，又愿意为其中的“失控”承担多少代价？ 01 下班，上墙 打开社交平台搜索“攀岩”，常常能看到两种画面。 一种是身体在岩壁上舒展的瞬间，配文是“今天终于磕下了这条V4”；另一种则是一个人瘫坐在地垫上，头发凌乱，手掌磨红，写着“菜就多练，但今天先躺着”。

挑战成功的兴奋与反复尝试的狼狈，共同构成了都市攀岩生活的日常。“上墙吧攀岩人”话题在社交平台上的浏览量已超过10亿，攀岩相关话题的累计播放量超过52亿。热度背后，是一个越来越常见的场景，上班族前脚迈出写字楼，后脚就拐进了附近的岩馆。 有人说：“上班时在老板那里被扣掉的积极性和成就感，下班后来到攀岩馆就被自动补齐了。”

攀岩与城市生活的距离，确实正在缩短。 它可以发生在商场、产业园和写字楼附近，也可以被安排进下班后的两个小时。换鞋、热身、观察线路，再一次次尝试同一个动作，成了部分都市人的固定日程。岩壁不再只是户外纪录片里的风景，也是约朋友、放松和认识新伙伴的地方。 岩馆的扩张为这种变化提供了基础。据《中国攀岩行业发展报告（2024）》，截至2025年1月，全国商业攀岩馆达到811家，同比增长27.5%。中国登山协会的统计显示，中国攀岩行业的市场规模从2020年的不足10亿元，增长至2024年的约40亿元。 体验课、装备租赁和不同难度的线路，则进一步降低了初次参与的门槛。在北京，一张成人攀岩体验团课券的价格在150至200元之间，岩馆提供攀岩鞋，参与者穿着运动服就能开始体验。走进岩馆的起点，也因此可能从长久的向往，变成朋友的一次邀约。

不过，让人愿意反复进入岩馆的，并不只是便利。 攀岩提供了一种清晰而具体的进步感。工作中的努力未必马上得到反馈，岩壁上的变化却可以被身体直接感知：上次够不到的支点，这次够到了；上周卡住的动作，这周完成了。 有岩友形容，这种感觉“就像游戏里升了一级，但这一级是你自己身体实打实挣来的”。也有人说：“岩壁不会给你画饼。”

围绕攀岩动作展开的交流，也让社交有了自然的起点。在岩馆里，等候的岩友常常围在岩壁下拆解线路，陌生人很容易因为同一个难点打开话匣子。 “健身房里大家戴着耳机各练各的，岩馆里你不跟旁边的人说话都不好意思，因为你们可能在磕同一条线。”失败之后，旁边的人也许会提醒一句：“再试一次，右脚换个位置。” 这些特点，让攀岩吸引了不少互联网、金融和设计行业的从业者。行业数据显示，成年岩友中，约四分之一的年收入超过20万元。他们的参与折射出一种共同的需求：在高度依赖脑力、沟通和长期结果的工作之外，寻找一件需要身体投入、能够及时回应自己的事。

这种爱好也意味着持续的消费。在北京，攀岩馆次卡价格普遍在100至150元，年卡主要集中在3000至4000元区间。每月600元左右的花费，被一些岩友形容为“相当于每天一杯咖啡”。

当然，攀岩的参与者远比这些职业和收入标签丰富。有岩友调侃：“以前觉得攀岩是贝爷（冒险家）那种人干的，现在发现隔壁工位的同事下班就去，穿的是优衣库。” 当不同年龄、职业和经验的人陆续走进岩馆，攀岩也越来越像一项普通的城市休闲活动。前台、储物柜、体验课程和厚实的地垫，共同营造出一种熟悉的安全感。 但容易开始，不等于能够轻松应对每一次失误。商业空间里的便利与舒适，有时也会遮蔽运动本身的风险。 02 垫子很厚，安全感有点虚 “到现在我都没有想清楚，我是怎么失手摔下来的。”周鸿祎在视频里说。落地时，他的左腿承受了整个身体的压力，随后左膝发出“咔嚓一声巨响”，整条腿便无法动弹。 攀岩攀了这么久，只有3米高，底下还有厚垫，为什么仍会摔成粉碎性骨折？ 这种意外感，恰恰来自室内抱石给人的安全印象。相比高山和悬崖，几米高的人工岩壁显得容易接近，脚下的厚垫、身边的教练和岩友，又进一步减轻了紧张感。即使爬不上去，掉下来似乎也有人和设施兜底。

但地垫能缓冲冲击，并不意味着任何姿势落地都安全。突然脱手时，身体可能失去平衡，也可能来不及调整。一次单腿承重或本能地用手撑地，都可能让跌落造成严重后果。 有着19年攀岩经验的国家一级运动员毕丁予指出：“攀石会给很多新手攀岩门槛很低的错觉，大部分的零基础爱好者都是从抱石起步。”

容易上手，让抱石成为许多人的第一站；如何应对坠落，却未必在第一次上墙前就被充分掌握。毕丁予解释，与有安全绳保护的攀岩项目不同，抱石主要依靠地垫缓冲，落地方式直接影响受伤风险。而许多新手缺乏相关知识和经验，还不知道怎样应对失手，就已经开始向上攀爬。 《2025年中国攀岩运动事故报告》也呈现了值得关注的事故分布：在其统计的事故中，攀石占比达到85%，人工岩壁难度项目占比为8%；按攀岩经验划分，不足6个月的新手占比为66.6%，5至10年的人群占比为2.5%，10年以上为0.4%。这些占比不能直接等同于不同人群的事故发生率，但新手事故在样本中的集中，提示了入门阶段安全教学的重要性。

不过，能否安全落地，也不完全取决于参与者。线路上的动作怎样安排、难点设置在什么位置，同样会影响失手后的处境。 随着抱石馆增多，一些岩友开始关注低等级线路中的动态动作。有岩友反映，部分岩馆在V1、V2等线路中加入动态跳跃、甩动等动作。这类动作观赏性强，容易“出片”，新手经过反复练习也可能完成。

但完成动作与应对失败，需要的是不同的能力：能够跳过去抓住支点，不代表脱手后也能控制身体、稳妥落地。 动作所在的位置，又会放大这种差别。一些岩友指出，爬到线路结束点附近时，体力已经消耗不少，如果还要在高处完成难以控制的动作，一旦失手，身体调整的余地就可能十分有限。 因此，适合新手的线路，不应只以“新手爬得上去”为判断标准。动作难度之外，还需要考虑失手时的身体姿态、下落路径和落地区域。尤其当观赏性成为设计与推广的卖点，岩馆更需要让参与者了解：一个动作看起来好看、等级不高，并不意味着自己已经做好了尝试的准备。

这也让安全教学的重点，从“怎样完成线路”延伸到了“怎样结束一次攀爬”。 “先学怎么下来，再学怎么上去。”毕丁予的建议，指向了新手容易忽略的一环。抓握、踩点和发力决定了人能否向上，如何下撤、判断疲劳，以及在专业指导下练习应对坠落，则关系到一次尝试能否安全结束。 03 什么都想掌控的人，开始花钱买失控 攀岩受伤并不罕见，但当攀岩者换成企业家，讨论往往会转向财富：已经拥有这么多，为什么还要冒险？ 商业成功者对身体挑战的兴趣并不少见，财富让他们有能力购买舒适，也让他们有条件离开舒适：拿出时间训练，聘请专业人员，准备装备，再把自己送往远离日常生活的地方。 在这类消费里，金钱换来的未必是轻松，也可能是一段主动选择的艰难。 2003年，万科集团创始人王石第一次登顶珠穆朗玛峰；此后又完成了登顶七大洲最高峰、抵达南北极点的“7+2”探险计划。2010年，他再次登顶珠峰。这份持续多年的冒险履历，意味着训练、远行，以及对时间和资源的不断投入。

不过，王石自己的讲述里，并不只有登顶的风光。他坦言，最初登山有“出风头”的成分。1999年攀登玉珠峰时，他进山后不断呕吐，难以进食，同伴递来的一个红苹果，都让他觉得格外珍贵。他说，登山后来让自己学会了谦卑，以及对同伴和自然的尊重。 法国社会学家David Le Breton在讨论风险运动时，将其流行与中产及上层群体的生活处境联系起来。在他的分析中，离开工作和日常惯例，重新感受身体的疲劳、用力与紧张，是一些人参与这类活动的重要原因。日常生活越受到保障和规则的保护，冒险所带来的强烈感受，就越可能成为一种吸引。

在这种解释中，舒适与冒险可以是同一种生活的两面。稳定的生活提供了离开的条件，而冒险提供了日常少有的强烈体验。对于资源充裕的人来说，这种选择可以走得很远——王石走向高山，维珍集团创始人、英国企业家理查德·布兰森把这个范围，扩展到了大洋上空。 1987年7月，布兰森与瑞典飞行员佩尔·林德斯特兰德乘热气球从美国飞抵北爱尔兰，完成人类首次热气球跨越大西洋的壮举。尽管有专门制造的设备和专业支持，热气球仍在触地后因避让电线再次升空，随后失控，最终迫降爱尔兰海，两人获救。但这次险情没有让布兰森止步：1991年，他与林德斯特兰德再次合作，从日本飞抵加拿大，又完成了首次热气球跨越太平洋的飞行。

已经亲历危险，为什么还愿意继续？除了有能力再次出发，人们对风险本身的接受程度，也可能有所不同。 心理学家Nigel Holt在发表于The Conversation的分析中，援引了一项包含1125名德国百万富翁的研究。这些受访者的净资产至少为100万欧元，整体上表现出较高的风险容忍度。不过，他也提出，冒险倾向与财富积累可能相互影响：更愿意承担风险的人，可能因此获得财富；财富带来的生活保障，又可能改变一个人面对风险的方式。 风险容忍度解释了为什么有些人更敢于尝试，但冒险带来的回报，并不只在于“敢”。对一些参与者来说，过程中的疲惫、紧张，甚至疼痛，本身也构成了体验的价值。

2017年，《消费者研究杂志》发表的一项关于障碍挑战赛Tough Mudder的民族志研究发现，强烈的身体感受能够让部分参与者暂时从不断思考、审视自我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对于久坐办公、长期从事脑力劳动的人，注意力被拉回身体，也意味着暂时放下日常生活中的精神负担。 从下班后的岩馆，到遥远的雪山和大洋，人们愿意为挑战付费，也是在为日常生活之外的体验付费。财富让选择更多、目的地更远，但想暂时放下工作、感受身体、完成一次突破的愿望，并非富人独有。 这种体验的吸引力，往往在于结果尚未确定。人们期待经过努力完成挑战，也相信装备、训练和专业支持能够帮助自己应对意外。只是，做好准备与确保安全之间，始终存在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