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亚的时光怪兽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十九首

Devouring Time, blunt thou the lion's paws, And make the earth devour her own sweet brood; Pluck the keen teeth from the fierce tiger's jaws, And burn the long-lived phoenix in her blood; Make glad and sorry seasons as thou fleets, And do whate'er thou wilt, swift-footed Time, To the wide world and all her fading sweets; But I forbid thee one most heinous crime: O, carve not with thy hours my love's fair brow, Nor draw no lines there with thine antique pen; Him in thy course untainted do allow For beauty's pattern to succeeding men. Yet, do thy worst, old Time: despite thy wrong, My love shall in my verse ever live young. 译文 时光汝何狠！地使吞骨血；雄狮步踉跄，猛虎牙已缺； 凤凰浴血火，春秋情欢噎。飞步驰寰宇，群芳皆汝灭。 惟禁一重罪，莫改伊颜色：莫与古旧笔，刻划眉与额； 莫让染风霜，传世为美设。纵汝逞凶残，吾爱驻诗阕。 译后记 第十九首的结构与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通常的“四、四、四、二”分段有所不同。全诗实际上形成鲜明的七、七结构：前七行写时间任意摧残天地万物，后七行转入诗人唯一的禁令——不许时间损伤伊人的容颜，并最终以诗篇对抗时间。因此译文为八行，与通常的七行不同。 在词句安排上，本译着重保存原诗的核心意象与语势。开篇以“时光”直指 Devouring Time，并以“地使吞骨血”的动宾倒置，压缩 make the earth devour her own sweet brood；“雄狮步踉跄，猛虎牙已缺”承前省略使动关系，以“钝—缺”连续表现时间的损伤。“凤凰浴血焚”保留凤凰与焚毁的核心意象；“春秋情欢噎”写时间对四时悲喜的操弄进一步强化窒息与毁灭之感。“飞步驰寰宇，群芳皆汝灭”收束前半篇，以“群芳”对应 fading sweets，既写世间美物的凋谢，也与后文“我爱”形成暗合。 后半篇由“惟禁一重罪”陡然转折。时间可以摧残天地群芳，却唯独不得“改伊颜色”。“刻划眉与额”将 carve 与 draw 两个动作合而为一，并以“古旧笔”承接 antique pen；“莫让染风霜，传世为美设”中，“为美设”取“美之典范”之义。 末联“任汝逞凶残，吾爱共诗阕”集中表现原诗最后的反转：时间尽可施暴，吾爱却因诗而不朽。全诗由“时光”的毁灭，经“莫改伊颜色”的禁令，归结于“吾爱共诗阕”的不朽，完成从时间之灭到诗歌之存的翻转。全篇以入声为主要声韵基调，使五言古风呈现短促、峻急的对峙之气。 经典译文： 这三个译本的核心区别，主要体现在对 “Devouring Time” 这个开篇呼告的处理上： 梁宗岱用“饕餮的时光”，意象最古典，也最具冲击力，“饕餮”二字直接点出时间贪婪吞噬的本性。 屠岸用“吞噬一切的时光”，语义最直白，强调时间的全面破坏力。 梁实秋则混用了“饕餮的时间”与“吞噬一切的时间”，在同一首诗内形成了两种译法的并置。 一、梁宗岱 译 饕餮的时光，去磨钝雄狮的爪， 命大地吞噬自己宠爱的幼婴， 去猛虎的颚下把它利牙拔掉， 焚毁长寿的凤凰，灭绝它的种， 使季节在你飞逝时或悲或喜； 而且，捷足的时光，尽肆意地摧残 这大千世界和它易谢的芳菲； 只有这极恶大罪我禁止你犯： 哦，别把岁月刻在我爱的额上， 或用古老的铁笔乱画下皱纹： 在你的飞逝里不要把它弄脏， 好留给后世永作美丽的典型。 但，尽管猖狂，老时光，凭你多狠， 我的爱在我诗里将万古长青。 二、梁实秋 译 饕餮的时间呵，磨钝雄狮的利爪吧， 吞噬一切的时间啊，你磨钝狮子的爪， 使大地吞噬她自己的娇儿； 从猛虎的颚下拔掉利齿， 把长命的凤凰活活烧死在血里； 你飞逝时使季节有喜有悲， 捷足的时间啊，你任意而为， 对这广大的世界和一切凋谢的芬芳； 但有一桩极恶大罪我禁止你犯： 啊，别用你的时刻刻我爱人的额角， 也别用你的古笔在那里画线条； 让他在你的行程中保持洁净， 作为美留给后人的典范。 三、屠岸 译 饕餮的时间呵，磨钝雄狮的利爪吧， 让大地吞噬自己亲生的幼儿； 从猛虎的颚下拔掉它的利牙， 烧毁长寿的凤凰，叫它绝种； 你飞逝时使季节或悲或喜， 捷足的时间呵，你爱怎样就怎样， 对这广大的世界和它易谢的美； 但有一桩极恶大罪我禁止你犯： 呵，别用你的时辰在我爱的额上刻纹， 也别用你的古老画笔在那里画线； 让他在你的行程中保持不染， 好给后世留下美的典范。 可是，老时间，尽管你狠，凭你作恶， 我的爱将在我的诗里万古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