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裁员后,在朝圣之路徒步500英里

华尔街日报 · 经八阕原文

在AI时代裁员潮中失业的我,加入了穿越西班牙的朝圣之旅。我遇见了歌唱的修女,我的双脚伤痕累累,一路上,我还遇到许多跟我一样处于人生转折期的人。 圣地亚哥朝圣之路(Camino de Santiago)是位于西班牙北部的一条中世纪朝圣之路,在这里,许多放到其他地方显得荒诞不经的东西似乎都变成了普通的日常。 比如:在冰冷的雨中徒步25英里;与陌生人讨论如何挤水泡;跟60个人一起挤在潮湿的地下室里睡觉,切身体会到打鼾是一种国际通用语言;请四位修女带领满屋朝圣者合唱《乡村路带我回家》(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 最后那件事在一定程度上是我的错。 通往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城的多条朝圣道的朝圣传统可追溯到一千年前。当时,天主教会向前往被教会视为使徒圣雅各之墓朝圣的人颁发赎罪券。(“圣地亚哥之路”意为“圣雅各之路”。) 朝圣之旅在中世纪十分盛行,随后一度淡去,后来又热了起来,从小众灵性之旅变成全球性的精神避风港。2025年,朝圣办公室总共颁发了53万份完成纪念证书,即“compostela”。 我来西班牙,是希望通过数百英里的徒步旅行看清自己的人生方向。来西班牙的一个月前,我还是一名财经记者。然后,我的工作没了。得知消息的当晚,TikTok向我推送了一段某人徒步朝圣的视频。我位于华盛顿特区的公寓租约恰好在我失去工作的那一天到期,因此,我打算踏上朝圣之旅,这个计划似乎比刷领英(LinkedIn)刷到灵魂出窍要好。

拿着喷漆的志愿者仍在协助维护这些黄色箭头,这一传统可追溯至1984年,当时神父埃利亚斯・巴利尼亚(Elías Valiña)开始沿途画上标记。顺着这些箭头走,你就能抵达圣地亚哥。

沿着朝圣之路,地形不断变化:维拉马约尔-德蒙哈尔丁附近的这一路段景色迷人、绿意盎然,路面未经铺砌,而且几乎没有平坦之处。 完整体验 朝圣之路最棒的地方是,人们可以在不同的起点加入----在这儿走上一个周末,再在那儿走上一个星期。我选择了最著名的路线----“法国之路”(Camino Francés),给自己安排了一次完整的中世纪式体验:500英里,背着16磅重的背包。 我尽力进行了训练,每天在父母家地下室的跑步机上穿着负重背心走四五个小时----我模仿在轮圈中奔跑的仓鼠,来为拥有1,000年历史的朝圣之旅作准备。我精心打包了行装。中世纪的朝圣者或许怀揣信仰;而我有轻便的REI户外服装、麂皮护垫、Hoka跑鞋和视黄醇。 4月底,我上路了,很快便明白“徒步穿越西班牙”的第一步是翻越比利牛斯山脉。我不时停下来拍照,一方面是因为比利牛斯山脉美不胜收----挂满露珠的蜘蛛网、田园诗般的石砌农舍、从雾霭中走出的马群;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可以大胆停下脚步,没人会看出我正在重新审视自己的抉择。然后,雾气散去,云层聚在我的脚下,我心想:哦。我能行。 朝圣之路并不是荒野,但也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旅游路线。既有林间小径,也有可以沿着石墙或人行道上一串黄色指示箭头前行的公路。有教堂的钟声;有15欧元一晚青年旅舍里的双层床;有一些大城市,也有许多因背包客不断到来而得以存续的小镇。 每天早晨,我的手表会在6点钟发出震动,我便走出门,在微暗的晨光中找到第一支箭头,开始行走。我已经习惯了以截止日期和通知驱动的生活。而在朝圣之路上,行动意味着先迈出一只脚,再迈出另一只脚。一步接着一步,直到走出西班牙。 起初,朝圣之路的寂静让我有一种抽离感。朝圣之路的魅力之一在于,没有人能把会议写进你的日程表。但这条路并非寂静无声----登山杖敲击石头的咔嗒声,雨水拍打雨披的啪嗒声,鞋底下石子滑动的声响,还有此起彼伏的“buen camino”呼声。 “buen camino”这个词的意思是“一路顺风”,但在朝圣之路上,它的含义远不止于此。它是“你好”,是“再见”,是“祝你好运”,是“一路顺风”,是“请别挡我的路”,也是“你一定可以”。过了一段时间,我感觉“buen camino”仿佛成了这条路的正式方针:不管你经历了什么奇怪、痛苦或美好的东西,都是旅程的一部分。Buen camino!

跋涉500英里,历经26天,磨出14个水泡,睡过18次上铺,喝下39杯啤酒,肚子上还留下一片如星象般密集的臭虫咬痕----在这之后便是:圣地亚哥的大教堂。 千姿百态 起初,我按照指南上规划的阶段行进----大约有33个阶段,意味着每天要走15英里左右----但我总是到得太早。于是,我开始挑战更远的距离:每天20英里,接着是24英里,某一天,我走的路超过了马拉松的距离。朝圣是一场由你自由选择的冒险:可以选择睡在公共宿舍还是私人房间,独自徒步还是随意结伴而行,背负全部行装还是将行李先寄走。 朝圣之路敞开怀抱接纳所有人:第N次踏上朝圣之路的老手,初次体验的新手,还有带着2026年的典型理由上路的朝圣者----倦怠、职业焦虑、悲痛、退休、信仰、逃离。

大约有那么一秒钟,我考虑过升级一下代步工具。这是我在朝圣之路上看到的唯一一头驴;相比之下,骑马的人要常见得多,尤其是和主人一起步行的狗更是普遍。 常常有人突然出现,与我并肩走一段路,然后便消失在旅途中;我曾与一位第17次走朝圣之路的82岁老者并肩走了40分钟,后来他离我而去,把我甩在了后头。但有些人从过客变成了朋友。我和一位瑞典女士计划明年夏天开启一场欧洲冒险之旅。我们唯一的规则:不走路。 我更喜欢潘普洛纳、洛格罗尼奥、布尔戈斯、莱昂这些大城市,我可以一瘸一拐地走进城镇的广场,用博物馆、大教堂、蘑菇皮涅托斯或够35个人吃的海鲜饭来犒劳自己。光是美食就让当天走过的路物超所值:加利西亚的章鱼、农贸市场买的阿尔苏阿-乌洛亚奶酪,还有让我无怨无悔翻过卡斯蒂利亚和莱昂每一座山丘的奶饲羔羊。 但那些人口比围坐在一张餐桌旁共进晚餐的朝圣者还要少的小镇也有独特的韵味。卡里翁・德洛斯・孔德斯就是这样一个小镇,当地的名人是四位会唱歌的修女。当修女们问我们十几个挤在小房间里的人最后一曲想听什么歌时,我抢着说:“《乡间小路》怎么样?” 于是,两位修女弹起了吉他,一位摇起铃鼓,一位打起了鼓,在她们的伴奏下,满屋的朝圣者用五花八门的口音齐声唱起关于西弗吉尼亚的歌。 在这个小小的镇上,我看到了朝圣之路每天呈现的景象:古老、奇特、充满集体感且富有意义的事物,每晚都会由在晚上10点宵禁前抵达的人重新演绎。 啊,雨 朝圣之路充满魔力,却无法让人免于长途跋涉之苦或天气的考验。在西班牙即将入夏的时节,我原以为每隔两小时就得停下来补涂防晒霜,却没想到雨下个不停。 有一天,坏天气和我的双脚联手跟我对着干。倾盆大雨将路----上坡、下坡,然后又是上坡----变成一片由红色黏土和岩石组成的湿滑泥泞;每走一步,我脚上的水泡都会用一种全新的语言发出尖叫。当我踏上本以为是当天最后一英里的路程时,视野中却不见任何城镇的踪影。我的手机没有网络。我没有预订床位。我啜泣着给我姐姐打了电话。她告诉我,我这一天的路程其实是22英里,而不是20英里。我只得一瘸一拐地走下去。我滑倒了。我咒骂起来。 最终,San Juan de Ortega修道院奇迹般出现在我眼前。我抢到了最后一张床位。我用一大堆面包和一杯2欧元的葡萄酒庆祝了一番。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告诉家人我要放弃,要回家了。第二天早上,我又继续上路。 日子一天天过去,难忘的瞬间也层层迭加。在埃斯特利亚郊外,我经过一处可以免费接葡萄酒的水龙头。在潘普洛纳的Alto del Perdón(宽恕之丘),金属制朝圣者雕像矗立在天空下,永远迎风而立。在莱昂,夜生活到凌晨2点才结束,我这个美国人兼意大利人用西班牙语唱着卡拉OK。在铁十字架Cruz de Ferro耸立的地方,朝圣者将从家中背来的石头留在这里,他们卸下的重担在铁十字架下堆成一座山。

纳瓦拉Bodegas Irache备受吹捧且免费的葡萄酒喷泉,每天早上这里会为路过的朝圣者提供约100升新酿红葡萄酒。这个概念比酒本身更好。 到了5月底,经过26天、长达500英里的徒步跋涉,我抵达了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看到大教堂时,我以为自己会哭。这在故事中似乎合情合理。我的身体筋疲力尽。我仍然感到刺骨的寒意。但我笑了----我不知道那是喜悦,还是难以置信,抑或是我的身体终于获准停下后所能作出的最后反应。 接下来呢?

Photo: 抵达圣地亚哥后,我的第一顿饭是:鹅颈藤壶,这种加利西亚美味采自饱受海浪拍打的礁石。 我参加了朝圣者弥撒,目睹那著名的熏香炉在大教堂内摇摆。我领到了朝圣证书。我入住了一家真正的、有服务人员的酒店。我吃了海藤壶,看了圣雅各的陵墓。我冲了个澡,瘫倒在一张既不需要耳塞也不需要梯子就能安然入睡的床上,然后去买了些非REI品牌的衣服。那天晚上,我在一个花园里吃了晚餐,步行返回时经过大教堂----它在黑暗中显得宏伟而静默。这一次,我在那儿坐了二十分钟,品味这段荒诞、痛苦、可笑又美妙的旅程。 我并没有什么大彻大悟。当我抵达圣地亚哥时,并没有什么职业规划从博塔富梅罗香炉中降下,也没有圣者的声音告诉我接下来该做什么。但朝圣之路给了我几千支黄色箭头,足以指引我回家。在比利牛斯山脉与圣地亚哥之间的某个地方,我领悟到:当生活打断了你的步伐,也许答案就是继续向前走。

来源:华尔街日报(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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