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解读诺贝尔经济学奖

经济观察报 · 经八阕原文

2026年10月12日,瑞典皇家科学院宣布,将本年度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美国经济学家罗伯特·霍尔(Robert E. Hall)和迈克尔·伍德福德(Michael Woodford),表彰他们“为宏观经济稳定政策奠定微观经济学基础”的贡献。两位获奖者分别来自斯坦福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长期致力于消费、经济波动与宏观稳定政策研究。

乍看之下,这次授奖似乎有些“抽象”。宏观经济学讨论的是失业、通货膨胀、经济增长和货币政策,微观经济学研究的则是消费者和企业的决策。为什么宏观经济学需要建立微观基础?这与政府究竟应该怎样应对经济衰退、中央银行如何决定利率,又有什么关系? 要理解两位学者的贡献,需要回到半个世纪前的一场经济学危机。在那场危机中,曾经占据主导地位的凯恩斯主义遭到猛烈批评,经济学界出现了长期的思想分裂。霍尔和伍德福德分别沿着不同的研究道路,试图重新回答凯恩斯提出的一个根本问题:既然市场由无数追求自身利益的个人和企业组成,为什么整个经济仍然会陷入衰退,又如何通过适当的政策减轻经济波动? 这一问题至今没有失去现实意义。近年来,从全球通胀到人工智能投资热潮,从财政刺激的效果到美联储独立性的争论,宏观经济政策正在面临新的挑战。从这个角度看,理解了霍尔和伍德福德,也就理解了现代经济学如何形成今天的政策分析框架,以及这套框架仍然存在哪些局限。 一、滞胀之后,宏观经济学为何陷入危机? 1936年,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出版《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改变了经济学家对于经济衰退的理解。在传统经济理论中,市场价格和工资的调整通常能够促使供求恢复均衡。凯恩斯则指出,整个经济可能因为有效需求不足而陷入持续失业,即使企业和劳动者都愿意扩大生产和就业,也未必能够自动恢复充分就业。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凯恩斯主义成为西方宏观经济政策的重要理论基础。萨缪尔森(Paul Samuelson)、索洛(Robert Solow)等经济学家将凯恩斯的思想与传统微观经济学结合起来,形成了新古典综合派。该学派提出,政府可以通过财政支出、税收和利率调节总需求,以减轻经济波动。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这套理论看起来相当成功。 然而,20世纪70年代的滞胀却打破了经济学家此前的乐观预期。石油危机之后,欧美国家同时面临高通胀与高失业。原本似乎可以在通胀和失业之间进行权衡的菲利普斯曲线变得不稳定,传统宏观计量模型的政策预测也不断遭遇困难。 这时,芝加哥大学的罗伯特·卢卡斯(Robert Lucas)提出了著名的“卢卡斯批判”(Lucas critique)。他的核心观点是:政策一旦改变,居民和企业的行为也可能随之改变。因此,根据过去数据总结出的宏观经济关系,未必能够用来预测新政策的效果。 例如,政府过去可能通过扩大需求降低失业率,但如果劳动者和企业预料到政府将持续实行扩张政策,就会提前调整工资和价格,原来的通胀与失业关系也随之改变。经济主体会学习、预测并根据政策调整决策,政府无法始终利用同一套统计关系来管理经济。 卢卡斯的批判给宏观经济学提出了一项艰巨任务:必须从消费者、劳动者和企业的最优化行为出发,推导出消费、就业、通胀等宏观经济关系。与此同时,凯恩斯主义所关心的总需求不足、价格黏性和失业问题仍然需要解释。 于是,宏观经济学出现了持续多年的分裂。一边是强调理性预期、市场均衡和微观基础的新古典宏观经济学,另一边是强调市场摩擦与宏观稳定政策的新凯恩斯主义。两派的争论后来又与真实经济周期理论、货币主义及其他研究方向交织在一起。 霍尔和伍德福德的特殊地位,恰恰在于他们吸收了理性预期革命的方法,同时重新建立了分析凯恩斯主义问题的理论工具。瑞典皇家科学院今年的颁奖说明,也将这一贡献概括为对宏观稳定政策理论的重建。 二、霍尔:从无法预测的消费,到难以消失的失业 罗伯特·欧内斯特·霍尔1943年出生于加利福尼亚州帕洛阿尔托。他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接受本科教育,随后进入麻省理工学院攻读博士学位,1967年毕业,师从后来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罗伯特·索洛。此后,他先后在麻省理工学院、伯克利和斯坦福大学任教,1978年进入斯坦福大学,长期从事宏观经济学研究。 霍尔的学术经历颇具时代特征。他接受的是麻省理工学院的新古典综合派训练,但对卢卡斯等人发动的理性预期革命深有共鸣。他既研究严格的跨期最优化模型,也始终关注现实经济中的失业、需求不足与经济衰退。在当时两派论争日趋激烈的背景下,这种研究立场使他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有趣的是,经济学界著名的“淡水学派”和“咸水学派”这两个名称,最早就是霍尔在1976年使用的。他用地理位置形象地概括美国宏观经济学的分裂:以芝加哥大学、明尼苏达大学等内陆学术中心为代表的“淡水学派”,倾向于强调市场均衡和理性预期;以哈佛、麻省理工学院等沿海高校为代表的“咸水学派”,则更加重视价格黏性、市场失灵和政府干预。一个原本带有幽默意味的称呼,后来竟然成为宏观经济学思想史上的经典标签。 霍尔还有另一项不同寻常的工作。1978年,他担任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经济周期测定委员会主席,此后长期主持美国经济衰退起止日期的认定工作,直到2024年才卸任。美国经济究竟什么时候进入衰退,何时走出谷底,长期以来都是由这个委员会依据就业、收入、工业生产等数据综合判断的。 但霍尔更重要的身份始终是一位理论与实证研究者。他最著名的贡献,来自1978年一篇结论颇为出人意料的论文:如果消费者足够理性,那么消费的变化为什么应该难以预测? 1978年,霍尔在《政治经济学杂志》发表《生命周期—永久收入假说的随机含义:理论与证据》。这篇论文后来成为现代消费理论的重要奠基之作,但它提出的结论一度令同行难以接受。 经济学家戴维·罗默在《高级宏观经济学》中记载过一段轶事:霍尔首次介绍这项研究时,一位著名宏观经济学家竟然对他说,他写这篇论文时一定是“嗑了药”(on drugs)。罗默没有披露这位经济学家的姓名,但这句夸张的评论,足以反映霍尔的发现当时给学术界带来的冲击。 那么,霍尔究竟提出了什么令人惊讶的观点呢?在凯恩斯的消费理论中,消费主要取决于当前收入。收入增加,消费通常也随之增加。这一关系后来成为传统凯恩斯主义乘数理论的重要基础。然而,弗里德曼1957年提出永久收入假说,莫迪利亚尼(Franco Modigliani)等人提出生命周期假说,强调消费者会根据长期收入前景安排消费。假设某人获得一笔临时奖金,他可能只花掉其中一小部分;如果获得一份终身待遇更好的工作,就可能较大幅度地提高生活水平。 霍尔接受了这一思想,并借助理性预期与动态最优化方法将它向前推进。他指出,如果消费者已经根据所掌握的信息合理安排未来消费,那么只有新的、此前无法预料的信息,才会使他们改变原有计划。 举例来说,一个人今年已经知道明年工资会上涨,便可以从现在开始适当增加消费,没有必要等到明年拿到工资才突然改变支出。如果明年工资果然如期上涨,这个消息本身不会再促使他重新安排消费。真正能够改变消费计划的,是突然失业、意外继承财产或其他原来无法预料的事件。 由此,霍尔得出了一个反直觉的结论:在特定假设下,消费水平应当近似呈现随机游走(Random Walk)的特征。今天已经知道的信息,原则上不应该系统地预测明天消费的变化。更严格地说,这个结论来自消费跨期欧拉方程;消费边际效用满足相应的动态最优条件,在二次效用、特定利率和时间偏好等条件下,消费水平才具有严格的随机游走性质。 这篇论文最巧妙的地方,是改变了过去检验消费理论的方法。此前,经济学家一直努力寻找能够预测消费的变量,霍尔却反过来提出:如果永久收入假说与理性预期成立,那么经济学家应该检验消费变化是否确实难以预测。根据美国战后数据,他发现过去的可支配收入对未来消费变化缺乏显著预测能力。这为理论提供了重要支持,也为后来研究建立了明确的基准。 但霍尔很快发现,现实世界比这一简洁的理论更加复杂。1982年,他与米什金(Frederic Mishkin)合作,利用约2000个家庭的微观数据研究消费对收入变化的反应。他们发现,数据可以与这样一种混合模型相容:大约80%的消费行为符合生命周期—永久收入理论,其余20%则更接近消费随当前收入同比例变化的行为。这个估计是特定样本和模型条件下的结果,不能简单理解为现实中始终有20%的家庭缺乏储蓄。 随后,马乔丽·弗拉文(Marjorie Flavin)发现消费对预期收入变化存在过度敏感性;坎贝尔(John Campbell)与曼昆(Gregory Mankiw)进一步研究了当前收入型消费者的作用。经济学家逐渐认识到,许多家庭虽然希望平滑消费,却受到借贷约束、收入风险和资产流动性的限制。人们知道未来可能赚得更多,并不意味着今天就能够借到足够的钱。 霍尔的研究由此产生了双重影响。一方面,它把跨期最优化和理性预期引入消费理论,为现代宏观模型建立了基础;另一方面,它提供了一个清晰的理论基准,使后来的学者能够识别金融约束和消费者异质性的重要性。消费理论此后的发展,正是在不断检验和修正霍尔模型的过程中展开的。 霍尔的学术兴趣并没有局限于消费。进入21世纪以后,他的研究越来越集中于失业、劳动市场和经济衰退。其中一个重要问题是:为什么生产率的小幅下降,有时会引起失业率的大幅上升? 这一问题与现代劳动市场理论的发展紧密相连。戴蒙德(Peter Diamond)、莫滕森(Dale Mortensen)和皮萨里德斯(Christopher Pissarides)发展的搜寻匹配理论表明,失业并不总是由工资过高造成的。企业招聘需要时间,劳动者寻找合适工作也需要成本,因此即使市场达到均衡,也可能存在一定失业。然而,标准搜寻匹配模型很难解释现实劳动市场中职位空缺和失业率的剧烈波动。后来,希默(Robert Shimer)2005年的研究进一步凸显了这个问题。 霍尔同年在《美国经济评论》发表《存在均衡工资黏性的就业波动》(Employment Fluctuations with Equilibrium Wage Stickiness),提出了一个重要解释:工资可以在均衡条件下保持相对稳定,而这种稳定性会放大招聘和失业的周期波动。 传统经济学家常常质疑工资黏性。既然降低工资能够使企业雇用更多工人,为什么企业和劳动者不通过谈判实现这种互利安排?霍尔指出,已经形成的劳动关系本身具有价值。企业失去员工需要重新招聘和培训,员工失去工作也要承担寻找新职位的成本。因此,只要现行工资位于双方都愿意维持雇佣关系的区间内,即使经济条件发生变化,也不一定需要立即调整工资。 工资相对稳定,却会使企业招聘意愿对生产率变化更加敏感。经济繁荣时,生产率提高而工资没有同步上涨,企业新增一个职位的收益便明显增加;衰退时,收益下降而工资未能同步下调,企业就可能迅速减少招聘。由此,霍尔在保留理性决策和均衡条件的前提下,解释了失业波动的放大机制。 这项研究还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政策认识:衰退期间失业率上升,未必主要因为企业突然大量解雇员工,也可能因为招聘活动持续萎缩,使失业者很难重新找到工作。霍尔对美国劳动市场流动数据的研究,特别强调了这一机制。 2008年金融危机进一步改变了霍尔的研究方向。2011年,他在美国经济学会主席演讲《漫长的衰退》(The Long Slump)中分析总需求不足、住房投资下降以及零利率下限造成的困境。他指出,正常情况下,某一部门需求下降,可以通过降低利率刺激其他部门的支出加以抵消;但当利率已经接近零,传统货币政策的调节能力受到限制,需求不足就可能持续存在。 这几乎重新回到了凯恩斯当年的问题。霍尔早年通过理性消费者理论挑战传统凯恩斯主义消费函数,后来却利用现代微观基础重新研究总需求不足和长期失业。 他还研究了财政支出乘数。2009年前后,霍尔利用战争时期政府支出变化等资料估算财政乘数,认为政府购买支出对产出的影响不能简单由传统凯恩斯主义模型决定,而取决于价格加成、就业调整、货币政策反应等具体机制。 霍尔的研究历程说明,宏观经济学的思想演变并非简单的新古典主义取代凯恩斯主义。经过理性预期革命之后,经济学家重新认识到,市场摩擦、需求不足和宏观稳定政策仍然具有重要意义,只是解释这些现象的方法发生了根本变化。 三、伍德福德:央行如何改变人们对未来的预期? 与霍尔相比,迈克尔·伍德福德的学术经历更加特别。1955年,他出生于马萨诸塞州奇科皮,最初进入芝加哥大学时对物理学很感兴趣,后来转向认知科学。他1977年取得学士学位后,又进入耶鲁大学法学院学习,1980年获得法学博士学位,随后进入麻省理工学院学习经济学,1983年取得经济学博士学位。 这样一条从物理学、认知科学到法律,再转入经济学的道路,在著名宏观经济学家中并不常见。伍德福德很早就显示出非凡的学术潜力。1981年,年仅26岁、尚未取得经济学博士学位的他,便获得首届麦克阿瑟天才奖学金。此后,他先后在哥伦比亚大学、芝加哥大学和普林斯顿大学任教,2004年回到哥伦比亚大学。 伍德福德早期的研究涉及动态经济中的多重均衡和自我实现预期。在这类模型中,即使经济基本面没有发生变化,人们对未来的共同预期也可能改变今天的行为,进而推动经济沿着不同的路径运行。这种对动态系统和预期的兴趣,后来成为他研究货币政策的重要出发点。 2003年,伍德福德出版代表作《利息与价格:货币政策理论的基础》(Interest and Prices: Foundations of a Theory of Monetary Policy)。书名显然是在向瑞典经济学家维克塞尔1898年的同名著作致敬。维克塞尔曾经提出,自然利率与市场利率之间的差异,是推动价格水平变化的重要原因。如果贷款利率持续低于自然利率,投资和需求就可能不断扩张,并带来价格上涨压力。 伍德福德重新发展了维克塞尔的思想。他指出,现代中央银行已经主要通过政策利率调节经济,货币经济学也应当围绕利率、价格、预期和跨期均衡建立理论。在这一框架中,中央银行无须机械地控制某个货币总量增长率,也可以通过利率规则影响经济活动和通胀。 这一研究恰好回应了现代货币经济学面临的现实变化。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许多中央银行逐渐放弃严格的货币数量目标,转而使用短期利率作为主要政策工具,但理论模型的发展一度滞后于实践。 伍德福德的贡献,是将分散于理性预期、消费者最优化、垄断竞争和价格调整等领域的研究整合起来,建立了一套具有明确微观基础的货币政策分析框架。 伍德福德的《利息与价格》通常被视为现代新凯恩斯主义宏观经济学的奠基性著作之一。它继承了罗滕伯格(Julio J. Rotemberg)、卡尔沃(Guillermo A. Calvo)、布兰查德(Olivier J. Blanchard)、清泷信宏(Nobuhiro Kiyotaki)、格特勒(Mark L. Gertler)等经济学家关于价格黏性和不完全竞争的研究,也吸收了卢卡斯革命强调的动态最优化和理性预期方法。 现代新凯恩斯主义模型的基本结构其实并不复杂。在简化形式下,它主要由三个方程构成。 第一个是动态IS方程,用来解释总需求。与传统IS曲线不同,它从家庭的跨期消费最优化行为出发,说明今天的消费取决于未来预期以及实际利率相对于自然利率的水平。如果中央银行提高实际利率,当前消费相对于未来消费就变得更加昂贵,家庭可能减少当前支出,从而使总需求下降。 这里可以看到霍尔的直接影响。消费者对于未来收入和消费的安排,经过扩展成为新凯恩斯主义模型中决定总需求的关键机制。传统凯恩斯主义消费函数中的当期收入关系,被建立在动态最优化基础上的消费决策所替代。 第二个是新凯恩斯主义菲利普斯曲线,用来解释通胀。它建立在企业最优定价行为和价格黏性的基础上。由于企业不能随时无成本地调整价格,或者价格调整机会受到限制,企业在决定当前价格时就必须考虑未来成本和未来价格水平。因此,当前通胀既取决于经济中的需求压力,也取决于企业对未来通胀的预期。 第三个是中央银行的利率规则,通常与泰勒规则联系在一起。中央银行根据通胀偏离目标的程度,以及实际产出与自然产出之间的差距调整政策利率,从而影响需求和价格变化。 三个方程相互联系,形成一个动态系统:利率影响消费和投资,总需求影响产出缺口,产出缺口与预期共同影响通胀,而通胀又促使中央银行调整利率。 这套模型的重要性首先在于,它建立了宏观政策从微观行为到总体经济结果的完整传导机制。比如,中央银行加息为什么能够降低通胀?答案不再仅仅是历史数据显示两者存在某种统计相关性,而是可以追溯到家庭的消费安排、企业的定价决策以及市场的均衡调整。 其次,伍德福德明确了产出缺口(Output Gap)的重要意义。它表示实际产出与自然产出的差距,后者通常指在价格灵活调整等特定条件下经济能够达到的产出水平。需要注意,自然产出未必等于社会最优产出,实际政策中的产出缺口也很难精确测量。 这一概念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同样的产出变化可能意味着不同的政策选择。例如,当能源短缺使经济潜在生产能力下降时,即使实际产出也有所下降,总需求仍然可能相对于新的供给能力过高。如果中央银行只看到经济增长减速就采取大规模刺激,反而可能加剧通胀。 伍德福德还重新解释了货币政策的福利目标。在某些标准模型和特定条件下,稳定通胀与稳定产出缺口可以相互协调;但在存在成本推动冲击、工资黏性或其他扭曲的条件下,两项目标可能出现冲突。此时,中央银行必须权衡通胀波动与产出波动的社会成本。 因此,伍德福德的工作使新凯恩斯主义从一套关于价格刚性的理论,发展成为可以系统分析最优货币政策的研究框架。如今许多国家的中央银行使用的动态随机一般均衡模型(DSGE),在不同程度上继承了这一传统。 伍德福德另一项重要贡献,是系统研究中央银行如何通过影响公众预期实施政策。 这一问题与基德兰德(Finn E. Kydland)和普雷斯科特(Edward C. Prescott)1977年提出的政策时间不一致性密切相关。假设中央银行承诺保持低通胀,企业和劳动者相信这一承诺后,便按照较低的通胀预期调整工资和价格。但在这些决策作出以后,中央银行可能又希望通过意外的货币扩张刺激就业。如果公众预料到这种诱惑,最初的承诺就很难取得信任。 在此基础上,伍德福德进一步指出,政策承诺的作用并不限于防止中央银行制造意外通胀。由于消费和价格决策都具有前瞻性,中央银行对未来政策的可信承诺,本身就可以改变今天的经济行为。 2003年,伍德福德与埃格特松(Gauti Eggertsson)合作研究名义利率零下限问题。他们提出,当利率已经接近零,中央银行无法继续通过传统降息刺激经济时,可以承诺未来在一定条件下维持宽松政策,甚至允许物价水平暂时高于通常路径,从而提高当前的通胀预期、降低实际利率,刺激消费和投资。 这一思想后来成为前瞻指引(Forward Guidance)的重要理论基础。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以后,美联储、欧洲中央银行和日本银行都不同程度地利用政策声明和未来利率承诺,影响金融市场与私人部门预期。 它改变了人们观察货币政策的方式。过去,市场主要关心中央银行今天加息还是降息;现在,一次政策声明对于未来利率路径的暗示,有时可能比本次利率调整本身更加重要。 伍德福德也没有忽略财政政策。2011年,他发表《政府支出乘数的简单分析》(Simple Analytics of the Government Expenditure Multiplier),指出财政刺激效果取决于价格和工资黏性以及中央银行的政策反应。如果政府扩大支出后,中央银行为了控制通胀而同步提高实际利率,财政刺激可能受到明显抵消;如果经济处于零利率下限,货币政策无法进一步宽松,政府支出乘数就可能显著增大,在特定条件下甚至会超过1。 这与霍尔研究财政乘数的思路形成了呼应。两位经济学家都强调,财政刺激是否有效,需要结合个人行为、市场摩擦和货币政策环境加以判断。凯恩斯主义关于政府支出能够影响总需求的基本思想得以保留,但对于影响程度和适用条件的解释变得更加严格。 四、当模型遇到现实:宏观政策还有哪些难题? 霍尔和伍德福德的理论并没有终结宏观经济学争论。相反,它们为后来大量研究提供了出发点,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异质性主体模型、有限理性和金融摩擦的进一步发展。 首先,消费者并不完全相同。霍尔1978年的研究建立了理性消费者的理论基准,伍德福德的标准新凯恩斯主义模型则通常采用代表性家庭假设。但在现实中,有些家庭拥有大量金融资产,能够自由安排跨期消费;另一些家庭收入不稳定、储蓄不足,即使知道未来收入会增加,也未必能够提前扩大消费。 2018年,卡普兰(Greg Kaplan)、莫尔(Benjamin Moll)和维奥兰特(Giovanni L. Violante)发表《HANK视角下的货币政策》,建立了异质性主体新凯恩斯主义模型(HANK)。他们发现,在标准代表性主体模型中,降息主要通过跨期替代影响消费;但在包含不同资产状况和流动性约束家庭的模型中,降息提高就业和劳动收入所带来的间接效应,可能远远超过直接的跨期替代效应。 随后,奥克莱尔(Adrien Auclert)等人的研究又将货币政策的再分配作用纳入分析。加息会同时改变劳动收入、资产收益和债务负担,但不同家庭受到的影响不同,进而改变整个经济的消费需求。这意味着,宏观政策不能完全忽略收入和财富分配。分配状况本身就是政策传导机制的一部分。 其次,理性预期的假设也受到越来越多的检验。标准新凯恩斯主义模型有时会预测,中央银行宣布在遥远的未来降低利率,也能对今天的消费产生极为显著的刺激作用,甚至承诺日期越远,某些模型中的当前效果越大。这被称为“前瞻指引难题”。 2016年,麦凯(Alisdair McKay)、中村惠美(Emi Nakamura)和斯坦松(Jón Steinsson)指出,如果家庭存在无法充分保险的收入风险和借贷约束,就会出于预防性储蓄动机,减少对远期利率承诺的反应。这样,前瞻指引的效果可能远小于标准模型的预测。 伍德福德自己近年来也开始更加关注有限理性、认知能力和信息处理问题。在新的研究中,人们未必能够正确理解复杂的经济环境,对于遥远未来的预期也可能非常不精确。这样一来,政策声明究竟怎样影响实际行为,就不能完全依赖标准理性预期假设。 再次,2008年金融危机和2020年代的通胀,使宏观经济学更加重视金融市场与供给结构。金融摩擦可以使家庭和企业难以获得贷款,也可能通过资产价格、风险溢价和资产负债表放大经济波动;供应链中断和能源价格冲击,则可能使传统菲利普斯曲线出现明显的非线性。 需要指出的是,这些后续研究并未放弃霍尔和伍德福德建立的微观基础框架,而是在不断修改其关于市场、信息和经济主体的假设。事实上,现代宏观经济学的一个重要特点,正是能够在共同的动态分析框架中容纳越来越丰富的经济机制。 今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还有一个特殊的现实背景。就在颁奖前几天,美国政府与美联储围绕中央银行独立性的冲突再次升级。 2026年9月,美联储在主席凯文·沃什(Kevin Warsh)领导下提高政策利率,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上调至3.75%—4%。特朗普(Donald Trump)政府此前多次要求降息,对这一决定提出批评。而10月7日,白宫又通过备忘录成立调查委员会,进一步调查美联储理事丽莎·库克(Lisa D. Cook)涉及的房贷申请争议,并计划举行听证会。需要指出的是,今年6月,美国最高法院曾作出相关裁决,强调免除美联储理事职务须具备法定理由,并遵守必要程序。尽管白宫强调调查旨在追究涉嫌违法的行为,库克本人也否认有关指控,但有评论将此举与特朗普长期要求美联储降息联系起来,担心调查成为向美联储施加政治压力、进一步削弱其独立性的手段。由此,中央银行究竟应当在多大程度上独立于政府,再次成为美国经济政策争论的焦点。 虽然美联储与白宫之间的争议涉及政治因素,但从伍德福德的理论出发,也可以理解其背后的经济学问题。 在现代新凯恩斯主义框架中,中央银行的政策效果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私人部门对未来政策的预期。如果公众相信中央银行会持续采取必要措施控制通胀,企业和劳动者就可能相应调整长期价格和工资预期,降低通胀的持续性。反之,如果市场认为中央银行随时可能因为政治压力改变政策,即使当下采取紧缩措施,也未必能够稳定长期预期。 这恰恰体现了政策可信度的重要性。可信的货币政策承诺能够影响今天的经济决策,甚至使中央银行用相对较小的政策调整实现较好的稳定效果。 不过,从伍德福德的理论出发,也不能简单推出中央银行越独立越好。经济学需要区分政策目标的设定与政策工具的使用。中央银行追求什么目标,涉及社会对于通胀、就业与经济增长的价值判断,应当具有明确的公共授权;如何在既定目标下运用利率等工具,则需要相对专业和稳定的制度安排。 政策独立性也不能代替政策问责。中央银行可能错误判断自然利率、低估经济衰退风险,或者过度依赖某种宏观模型。独立性如果缺乏透明度、监督与纠错机制,同样可能带来严重问题。 霍尔和伍德福德的研究还提醒我们,货币政策并不是没有代价的。提高利率虽然能够抑制需求和通胀,却可能削弱企业招聘意愿、增加债务成本并加剧某些家庭的消费困难。后来的HANK模型进一步表明,这些成本在不同群体之间的分配并不均匀。因此,货币政策的效果不能只通过通胀率下降多少来评价,还需要考察就业、消费和经济福利受到的影响。 近年来的供给冲击使这种权衡更加复杂。能源价格上涨、贸易摩擦和供应链中断可能同时造成经济增长下降与通胀上升。中央银行如果完全通过压低需求来控制价格,可能付出较大的产出成本;但若任由通胀预期上升,也可能使暂时性的价格冲击演变为持续的工资和价格调整。 由此可知,当前央行独立性争论的核心,实际上包含几个相互联系的问题:中央银行怎样保持政策承诺的可信度,如何在通胀与就业之间进行适当权衡,以及怎样在避免短期政治干预的同时接受有效的公共监督。 总而言之,央行的经济意义在于建立一个相对稳定、可以预期、又能够纠正错误的宏观政策制度。这也说明,央行独立性不能仅仅被理解为中央银行与政府之间的权力分配问题。 五、智能时代,宏观经济学仍在寻找答案 今天,人工智能和数字技术的发展,又给现代宏观经济学提出了一批新问题。 人工智能可能提高长期生产率,改变经济的潜在供给能力;大规模数据中心和算力基础设施投资,又可能在短期内推高能源、设备和资本品需求。与此同时,智能技术对就业的影响具有明显的行业差异,部分劳动者可能面临收入下降,另一些劳动者则可能获得新的收入机会。 如果把这些现象放入霍尔和伍德福德开创的研究框架,就会发现几个值得深入思考的问题:当技术进步同时改变潜在产出和总需求时,中央银行应该怎样识别产出缺口?当人工智能改变企业定价和劳动者议价方式时,传统菲利普斯曲线是否仍然稳定?如果技术变革引起收入分配变化,又会怎样通过不同家庭的消费行为影响宏观经济? 这些问题说明,现代宏观经济学仍然需要继续发展。 回顾半个世纪的思想史,霍尔和伍德福德的贡献都有着清晰的定位。凯恩斯使经济学家认识到总需求不足的危险;弗里德曼和莫迪利亚尼推动了消费的跨期分析;卢卡斯要求宏观政策研究必须考虑经济主体对政策的反应;霍尔把这种思想转化为可以检验的消费理论,并进一步用于理解就业波动;伍德福德则将个人决策、价格黏性和预期整合为一套可以分析宏观稳定政策的理论体系。 这一发展过程也展现了经济学理论进步的一种重要方式。旧理论提出的问题未必会随着新理论的出现而消失。它们可能经历重新表述、严格推导和经验检验,并在新的分析框架中获得更深刻的解释。 霍尔和伍德福德帮助经济学家在微观行为与宏观波动之间建立了更坚实的联系,也让宏观稳定政策重新获得了重要的理论基础。但微观基础并不保证模型永远正确,现实经济也总会产生理论尚未充分考虑的新机制。 或许,今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最值得记住的,正是这样一种宏观经济学的研究精神:从个人与企业的真实行为出发,理解整个经济如何运行;不断用现实检验理论,再用经过修正的理论认识新的现实。

来源:经济观察报(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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