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年后，我才读懂那句话的深意

1998年初，我和太太去了一趟韩国。 邀请我们的是老朋友曹洙吉。他比我大一岁，却坚持让我叫他大哥，自己叫我小弟。认识多年，我们就一直这样叫着。 他在大邱经营一家土木工程公司，平日很忙。我们抵达时，他派了一名员工开车到仁川机场接我们。在汉城，也就是今天的首尔，玩了几天后，我们沿京釜高速南下，去了大邱。 那时，亚洲金融风暴刚刚席卷韩国。韩元大幅贬值，企业接连陷入困境。曹大哥的一些工程也停了下来，收入减少，员工的工资却还要照发。

朋友远道而来，他还是忙里偷闲，抽出一些时间，带我们去当地一家很大的超市购物。 超市老板是他的武友，我以前在中国接待过他们，也算旧识。 曹大哥推来一辆购物车，递到我太太手里，笑着说：“弟妹，喜欢什么就拿什么。今天他请客，我们都不用付钱。” 我有些不好意思：“现在金融危机这么厉害，怎么好意思让人家破费？” 太太推着车，和那位朋友走在前面。曹大哥故意放慢脚步，和我落在后面。等他们走远一些，他凑近我，压低了声音。 隔了这么多年，原话未必一字不差，大意却一直记得：“他是大邱最有钱的人之一。不光有超市，还有好几家宾馆。韩元贬值，财富就算少了一半，对他的日子也没多大影响。难的是我们这些‘穷人’。” 他有公司，有员工，当然算不上穷。我知道他是在自嘲，也知道，停下来的工程让他手头紧了。 只是当时，我还没有完全懂得那句话的分量。 最近在多伦多遇到的两笔豪宅交易，又让我想起了那辆购物车。 一位前同事在Forest Hill挂牌了一栋两千多万加元的豪宅。我后来了解到，这次挂牌吸引了不止一位买家出价，最终以高于叫价的金额成交。 同一时期，我也带客人去列治文山的South Richvale看过一栋五百多万加元的别墅。 房子很漂亮，客人也满意。只是他太太工作忙，想着另找一个时期，一起再看一次。 还没等安排好，房子已经卖了。 这两笔交易不能代表整个市场，却让我看到：当一些家庭还在反复计算换房后的月供时，另一些人仍有余地挑选自己钟爱的房子。 苏富比的2025年上半年报告，也记录了这种分化：GTA四百万元以上住宅的MLS成交量同比下降28%，一千万元以上的成交却从上一年同期的4宗增加到12宗。 数量很小，但它们却发生在同一座城市里。 另一边，今年二月，加拿大失业率升至6.7%。Restaurants Canada八月公布的资料显示，41%的餐饮经营者处于亏损或勉强收支平衡的状态。 成本上涨，顾客也越来越在意价格。一个家庭少出去吃一顿，也许只是一次节省；许多个家庭都少吃一顿，餐厅的生意就冷了下来。 人工智能的变化，则正在走进办公室。 加拿大央行今年八月的一项研究，把数据录入、客服、行政支持等列为较易受到AI影响的岗位，并发现，这些从业者，一旦失业，找工作比过去更困难。 英文有个说法，叫 paycheque to paycheque，有些像中文里的“月光族”：每个月的收入刚够支出，这一张工资单，撑到下一张工资单。 工资到账，先付房贷或房租，再付水电、车险，买菜，支付孩子的开销。到了月底，剩下的不多，下个月再来一遍。 这样的家庭，未必收入很低，也可能有房有车，只是每一笔钱都有去处，手头很少有余粮。 工作一旦减少，或是迟迟找不到下一份工作，账单仍会照常寄来。 资产丰厚、现金储备充足的人，也会遭受损失。但他们往往有时间等待，不必因为眼前的收入变化，马上改变日常生活。 二十八年过去，我才渐渐明白，曹大哥那天说的“穷”，并不是名下没有公司、没有房子，而是进账可能突然停下来，支出却一天也不能停。 对财力雄厚的人，资产缩水之后，生活或许仍能照旧；对积蓄有限的家庭，一份工资消失，房贷、孩子的学费，甚至下个月的日子，都要重新安排。经济的起伏、技术的更替，落到每个人身上，分量并不完全相同。 我仍记得，在大邱的那家超市里，曹大哥把购物车递给我太太时，脸上还带着笑。直到前面的人走远，他才低声说起自己的难处。 原来，一场危机离一个人有多近，有时就看他离下一张工资单还有多远。 文宗学， 一个在多伦多做了二十多年地产、仍然每天研究房子的经纪。